两天后。
荒山深处的一座废弃猎屋中。
北上开拔的序列里没有她。开拔前夜,她把自己的名字从第一批名单里划掉了——副官想问,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副团长去哪儿、去做什么,全团没人敢多问。
夜华坐在窗前,闭着眼。
他的意识已经延伸到了星球之外——在那里,在星空中,他的本体正在以自身为枢纽,连接这个宇宙中无数颗星球的能量脉络。
每一颗星球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外输送本源能量。
能量通过本体搭建的通道汇聚、交织、融合,最终输送到皇都地下的基站核心。
但这个过程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能量回流会摧毁所有已完成的节点。
而且——坐标锚点必须由本体亲手布设。每一座抽取阵列,都是未来信号网络的节点。这件事,化身做不了。
所以本体不能离开。
不能分心。
不能来处理帝国这些琐碎的事。
夜华睁开眼。
"该做决定了。"他低声说。
伊莉雅正在角落里烤一只山鸡——龙族的食量不是开玩笑的,她一顿能吃掉半头牛。
"什么决定?"
"我需要留一个身外化身。"
"身外化身?"伊莉雅眨了眨眼,"就是分一个自己出来?"
"差不多。用自身能量凝聚的分身。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和性格,但能量只有本体的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是多少?"
"七千万左右。"
伊莉雅对数值已经有了概念。
七千万。
超古代级。
在这个宇宙中,只有第一使徒佑尔曼能和这个数字相提并论。
"很痛吗?"她忽然问。
夜华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不痛。能量的分离不涉及神经系统。"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翻烤山鸡。
夜华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目光在她淡绿色渐变金色的发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
"我现在做的事——建基站、抽取各世界本源——需要的能量太过庞大。本体正在以自身为枢纽,连接这个宇宙中所有的星球,统合能量。那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能分心。"
"帝国的事不能放着不管。防护罩挡了我一次,但不可能一直挡。基站的充能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我不能让帝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干扰地下的运转。"
"所以——"
他抬起手。
指尖凝出一点暗蓝色的光。
光点在指间旋转、膨胀,然后分裂。
像细胞分裂一样,一个光点变成了两个。
一个缩回了夜华的体内。
另一个悬在掌心,继续膨胀、凝实。
伊莉雅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光点在成形的过程中释放出的气息——是夜华的气息。
一模一样。
但弱了很多。
光点在三息之内凝成人形。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常服,面无表情的脸。
和夜华长得一模一样。
"身外化身。"夜华说,"我留下一个化身处理帝国的事。本体退到星空中统合能量。"
化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和本体的一样——深邃、冷淡、像深冬的寒潭。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能量多少?"伊莉雅问。
【当前化身能量:约七千万。】妲己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七千万。超古代级。
佑尔曼是八千万。
这个化身比佑尔曼弱一千万。
但同属超古代级。
"够吗?"她问出了口。
夜华——本体——看着她。
"对付这个宇宙,够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化身有我全部的记忆和性格。你和他说话,和跟我说话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能量只有本体的一小部分。"
"但这个宇宙——"
他看了一眼远处皇都的方向。
"值得我留下的,也就这么点东西。"
身影彻底消散了。
夜华——本体——离开了星球。
意识退入了星空中那个由无数能量光带编织成的枢纽。
在那里,他将以全部精神统合这个宇宙的能量,直到基站充能完成。
猎屋中只剩下伊莉雅和化身。
火堆还在烧。
山鸡还在烤。
油脂滴在木柴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化身转过头,看着伊莉雅。
表情和本体一模一样。
他走到火堆旁,在本体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
动作、姿态、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真的是夜华?"
"我是夜华。记忆是他的,性格是他的,思维方式也是他的。"
"唯一的区别是能量。"
"那你——"伊莉雅犹豫了一下,把烤好的山鸡撕了一半递给他,"吃鸡吗?"
化身接过山鸡。
咬了一口。
"味道一样。"
"什么味道一样?"
"你烤的山鸡。上次在北边湖边你也烤过一次,烤糊了。这次没糊。"
伊莉雅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记得。
连烤糊的事都记得。
"你的气息,"她说,"和本体不一样。"
化身点了点头。
"我知道。本体的能量深度不是我能比拟的。他站在那里,你感知到的是一片没有底的深渊。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能感觉到我的边界。七千万,超古代级。在这个宇宙里算顶尖,但在本体眼里——不值一提。"
"够吗?"伊莉雅又问了一遍。
"这个宇宙最强的战斗力量是佑尔曼,八千万。我比他少一千万。但数值不等于战力——克制、领域、技巧,都是弱者翻盘的渠道。我的战斗经验和能量操控方式来自空间界。"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银尘大人的防护罩只能挡有限的几次攻击。等防护罩碎了,皇都之内,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我。"
"所以——够。"
伊莉雅点了点头。
她把剩下的半只山鸡啃干净,把骨头丢进火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让帝国的人再睡最后一个安稳觉。"
"你也睡吗?"
"不需要。能量充足的时候不需要睡眠。"
"那你干嘛?"
"坐着。"
"就坐着?"
"就坐着。"
伊莉雅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在他身边躺下来,把尾巴卷在腿上,闭上了眼。
"晚安。"
化身没有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和本体做的一模一样。
伊莉雅把外袍拽到鼻尖,闻到了那股深冬月光一样的气息。
她偷偷笑了。
然后睡着了。
猎屋的火光摇曳了一整夜。
化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
他的目光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大气层,落在了星空中那个由无数光带环绕的身影上。
本体。
他们之间有一丝微弱的能量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化身能感觉到本体在做什么。
无数颗星球的能量在本体的引导下流动、汇聚、融合。
每一条能量光带都在本体的精确控制之中。
不容有失。
化身收回目光。
明天。
他要去打碎一个帝国。
而战争的第一个月,帝国还没有垮。
防护罩撑着,城内的秩序勉强维持着。真正的战场,是在墙外——在魔导炮的射程之外,在难民逃亡的路上。
伊莉雅在后方的难民区待了整整一个月。
风龙翼穿梭在魔导炮火之间——左翼抱起一个走散的孩子,右翼挡住化身与帝国强者交锋时震落的碎石。她一边救帝国的平民,一边清楚地知道,攻方的那个男人,是她把整颗心押上去的人——尽管两个人谁都没有把那层关系说破。
"我在做什么?"有一次她蹲在断墙后喘息,指甲掐着掌心,"我在帮他的敌人……不对——我在帮自己的同胞……"
两种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副团长。】妲己子端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西侧防线需要支援。一组平民被困在坍塌的粮仓下,守军抽不出人手。】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
想不明白的事,先放一边。
能救的人,先救。
风龙翼展开,青色的影子掠向西线。
同一夜,皇都,战情室。
烛火烧到了后半夜,长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地图,而是一叠名册。
几名主战派贵族围桌而坐。为首的老者用镊子夹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传讯纸条,凑到烛光前看了看,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西境第三防区,骑士夏洛特,公然质疑征召令,煽动麾下三百人联名上书。"老者的声音不高,"记录在案。"
执笔的书记官蘸了蘸墨,在名册上添了一行。
名册的封皮上写着五个字——通敌嫌疑者。
那叠纸很厚。老骑士格伦的名字在上面,铁匠铺学徒的名字在上面,面包店老板娘的名字也在上面。
书记官的笔尖顿了顿,又落下去。
第一页,第三行。
夏洛特。
两个字,被朱笔端端正正地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