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功率抽取如期开始。
七座避难所扛过了第一波震荡。各族队伍按计划分十天陆续向世界之门转移——避难所只是中途的壳,真正的活路,在世界之门的另一边。
但转移进行到一半,连锁崩塌来了,远比预判的快。岩脉应力顺着抽取的方向撕开地壳,赤岩岛首当其冲,整座岛屿裂开了一半。
伊莉雅冲向赤岩岛时,几十座黑曜石建筑已经在岩浆中崩塌,护送熔炉的赤岩队伍被冲散在半路上,火元素生物们四散奔逃,但四周全是岩浆,无处可去。
一个年轻的火元素战士被坠落的石柱压住了腿,火焰身体在痛苦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伊莉雅俯冲下去,一掌按在坠落的石柱上。
风龙之力灌入,整根石柱在她掌下瞬间崩解为齑粉。
她另一手抓起火元素战士,风元素在掌心化为气旋,托住他摇摇欲坠的火焰身体。
"往那边!"她指向岛屿边缘一块尚未碎裂的巨大岩台,"所有人都过去!"
双翼一振,一股浩荡的飓风从她身下炸开,将整座岛上散落的碎石和岩浆碎块全部卷起推向远处,硬生生在废墟中清出一条通道。
她来来回回地飞,将被困在废墟中的火元素生物一个个救出来。
风龙之力化为穹顶般的屏障,笼罩住残存的区域,将坠落的岩层全部弹开;她挥手劈出风刃,将崩塌的建筑残骸一刀两断;她甚至用火属性免疫能力直接用身体撞穿燃烧的岩壁,开辟逃生通道。
但她只有一个人。
灾难的范围太大了。
远处,又一座岩浆岛碎裂沉没。
岛上的火元素生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翻涌的岩浆吞噬。
火焰在岩浆中熄灭,像被风吹散的烛火。
伊莉雅看到了。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她把能救的都救到了残存的岩台上。
但赤岩部落有三百多个族人,她只救出来不到八十个。
剩下的,都在岩浆里。
燧不在其中——崩塌的第一时间,他就被族人推进了避难所的熔炉火里,被护住了火种。老人在恒温的熔炉光里跪了一夜,隔着穹顶看着她飞来飞去,一声都没喊。
那一天深夜,燧隔着恒温屏障找到了伊莉雅。
老人没有提崩塌,没有提死亡。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小簇裹在熔炉余烬里的火苗,轻轻放进她的手心。
"替我把这些孩子养大。"他说,"他们的火焰里,有我们的光。"
伊莉雅没有哭。她只是攥紧了装着幼崽的能量容器,重重点头。
"下一个世界,"她哑着嗓子说,"让我先疏散。"
不远处的岩台上,夜华闻言,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那是这场灾难的尾声里,唯一一句他说过的、关于未来的话。
而崩塌还没有结束。就在她把燧的托付收进怀里、准备飞去另一座岛屿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啾……"
像火苗在风中摇曳。
伊莉雅低下头。
岩台的边缘,在一块裂开的黑曜石下面,有一只火元素幼崽——崩塌来的那一刻,它被吓慌了,从避难所的熔炉边跑了出来,没人来得及拦住它。
它比成年火元素生物小得多,只有人类婴儿大小,火焰是淡橙色的,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它的右腿被碎石压住了,火焰身体有一半已经变得暗淡。
伊莉雅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石,将幼崽捧在手心。
幼崽的火焰太弱了。
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随着地核本源被抽离,整个炎狱都在冷却。
岩浆的颜色从白热变为暗红,再变为漆黑的岩石。
气温从几千度骤降到几十度,而且还在下降。
火元素生物需要高温才能存活。
世界在变冷。
它们在死。
"别死。"
伊莉雅将幼崽贴在胸口,用自己的火属性能量温暖它,"别死,求你——"
幼崽的火焰在她掌心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用那双还未完全成型的、小小的白色眼睛看着她。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边缘开始,火焰一点一点消散,化为细碎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伊莉雅的指缝间升起,在已经变得寒冷的空气中飘了一瞬,然后熄灭。
"啾……"
最后一声轻响。
幼崽消失了。
伊莉雅的手心空空荡荡。
她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已经冷却变黑的岩石上。
她没有哭。
这一次她没有哭。
眼泪在炎龙死去时已经流干了。
现在她的胸腔里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铁压在心脏上。
夜华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伊莉雅僵直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指缝间的血。
他伸出手。
然后又收了回去。
不是不想碰她。
而是他知道——此刻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每一个在她怀中消散的生命。
这种痛会成为她成长的燃料。
但在伊莉雅看不见的角度,他抬手向远处残存的火元素避难所打出了一道能量。
那是一个由空间界技术构建的恒温屏障,将避难所的温度维持在火元素生物可以存活的范围内——屏障内部封存着熔炉与圣火的余烬,火源不灭,热源不断。
屏障会持续运行三十天,足够幸存者适应冷却后的世界。
他没有告诉伊莉雅。
风在冷却的炎狱世界中呼啸,吹过凝固的岩浆和倒塌的建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空的暗红色在褪去,变成灰暗的铅色。
火焰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后面冷漠的星空。
炎狱正在死亡。
岩浆海洋大面积凝固成黑色的岩石,像一片被遗弃的荒原。
那些曾经燃烧着永不熄灭烈焰的岩浆岛,现在变成了一座座沉默的黑色石碑。
伊莉雅站在冷却的岩石上,环顾四周。
曾经的赤岩角斗场已经碎裂成几块,黑曜石地面上布满了裂纹。
曾经的火焰桥梁断裂坍塌,碎成了散落在黑色荒原上的残骸。
曾经在她身边嬉闹的火元素幼崽们——
那些淡黄色的、像小火苗一样会跑的火焰——
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远处,她能看到夜华设置的恒温屏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穹顶,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穹顶内还有一小群火元素生物幸存者。
他们的火焰在恒温屏障的保护下稳定了下来,但数量——
伊莉雅不想数。
她转身走向世界之门的方向。
"走了。"夜华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伊莉雅没有回头。
但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跟了上去。
回到基站,五种属性锚点的接收槽里,第一枚已经亮起。
火属性。炎狱。
夜华把锚点数据归档,调出星图。地图上,下一个光点在星海深处缓缓闪烁——一颗被液态海洋完整覆盖的行星。
"下一个:水属性。深渊。"
伊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她怀里还抱着七个火元素幼崽。恒温屏障里,淡黄色的小火苗们挤成一团,睡得正沉。
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它们,又抬头看了看星图上那片深蓝色的光点。
走。
幕间
同一个夜晚,皇都,战情室。
深夜。围而不攻的第三个月,主战派贵族把一份卷宗拍在长桌上。
"巨蛇捕获计划。"
依据格里芬记录的冰雕能量特征,帝国工坊已逆向试制出第一代抑制装置。图纸在烛光下摊开,幽蓝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同一夜,使徒网络的深处。
一道苍老的意念自遥远界层掠过特异点方向,停顿了一瞬,又倏忽离去。
无人知晓它是谁。
它只留下一句无人接收的低语:
"……这个坐标,有过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