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从深海中收集了残存的水属性能量,用维生装置保住了渊用命换回来的那个婴儿的命。
夜华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夹缝中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设施齐全。医疗舱里那个水生族婴儿安静地睡着,小小的鱼尾偶尔摆动一下。
伊莉雅就坐在医疗舱旁边,盯着里面的婴儿看。
第一天,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没有说话。
第三天,她还是没有说话。
夜华没有来打扰她。
但他并非什么都没做。
第一天晚上,伊莉雅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食盒。
他用空间装备里储存的食材做了一整盆热腾腾的鱼肉粥,旁边放着一大盘腌制的海菜和几块酱肉。
伊莉雅没有开门。
第二天早上,食盒不见了。
粥喝得一滴不剩,海菜和酱肉也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他放了更大的食盒。
这一次是面,汤底用了从皇都带来的猪骨熬了四个小时,上面卧着五个溏心蛋。
第三天晚上,满满一砂锅的红烧排骨。
就是出发前他从冰箱里取出来慢慢化着的那份——整整三斤排骨。
他在临时基地的小厨房里炖了两个小时,汤汁收得浓稠发亮,排骨酥烂到一碰就脱骨。
餐盘旁边还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别饿死了。"
工作间隙,他会看一眼伊莉雅房间的方向。
门关着。
没有声音。
但门口的餐盘每天早上都会空着,整整齐齐地放在原地。
【她的情绪曲线已经在低谷徘徊了七十二小时。】妲己说。
"不需要。"
【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她正在经历强烈的道德创伤。这种创伤可能影响你们后续的合作关系。】
"我说了不需要。"
第四天清晨。
门开了。
伊莉雅走了出来。
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麻木,而是把那句"我恨你"说完之后,重新站稳了的平静。
她走到夜华面前,手里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餐盘和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排骨咸了。"她说。
夜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可能。"
"我说咸了就是咸了。"
"三天没正经吃饭的人没资格挑剔。"
"我吃了。你做的我都吃了。"伊莉雅把餐盘放在工作台上,"所以我有资格说——咸了。"
夜华和她对视了三秒。
"……下次少放盐。"他最终说。
"苍穹的疏散,"伊莉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让我全程来。给我足够的时间。"
"会影响效率。"夜华说。
"那我就自己来。不需要你帮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夜华看着她的眼睛。
痛苦下面,是铁一样的、不可动摇的倔强。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
"给你十天。"他说,"三天找长老谈条件,七天带人撤。"
"好。"
对话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多余的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谈判一样对话。
不是同伴之间的商量,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安排,而是两个意志之间的角力。
伊莉雅转身要走。
"等等。"
夜华叫住她。
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走过去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白色珊瑚雕刻的挂坠。
挂坠的形状是一条鱼——水生族的图腾。
"在废墟里捡的。"夜华说,"给那个孩子。"
伊莉雅接过挂坠,低头看了看。
她没有说谢谢。
但她的手指在挂坠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走回了房间。
【你在废墟里捡了这个?】妲己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的记录显示,这个挂坠是你在离开深渊世界前用能量结晶雕刻的——看来你的记忆力不如你的雕刻手艺。】
"闭嘴。"
接下来的两天,伊莉雅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她吃饭、训练、照顾婴儿。
她给婴儿取了个名字——漪。
水生族的语言中,这个字的意思是"最后的波纹"。
漪在维生装置中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在水中灵活地摆动鱼尾了。
每当伊莉雅把手指伸进装置里,漪就会用小小的手抓住她的指尖,鳃盖欢快地开合。
有一次伊莉雅去训练了,夜华独自路过医疗舱。
维生装置里,漪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然后一头撞在装置的内壁上。
她愣了一下,小嘴瘪了瘪,看起来要哭。
夜华沉默了两秒,伸手在装置外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水元素符文。
符文亮了一下,装置内部的水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漪立刻被漩涡吸引,忘记了撞墙的事,欢快地追着漩涡游来游去。
夜华从空间装备里取出一颗珍珠——在深渊世界的珊瑚盛宴上顺手从桌上拿的。
他把珍珠放进维生装置里。
漪立刻游过去抱住珍珠,抱着它在水中打了个滚。
夜华看了两秒,转身离开了。
伊莉雅的训练比以前更刻苦了。
以前她会抱怨、会偷懒,现在她不需要任何人督促,一个招式反复练几百遍,直到汗水把地面打湿。
她的风龙之力在稳步增长。
炎狱一战中突破至一千出头,战斗的淬炼让她的血脉觉醒度持续提高,数值稳步攀升。
但最明显的变化不是力量。
是她的眼神。
以前她看夜华的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有少女的羞涩。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审视。
她在看他。
不是看一个同伴或者一个导师,而是在看一个她不完全认同但选择同行的人。
夜华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天后,世界之门再次开启。
出发前,伊莉雅去医疗舱看了漪。
小家伙正在珍珠上打盹,小小的手抱着珍珠,鳃盖一鼓一鼓的,睡得很沉。
伊莉雅把珊瑚挂坠系在医疗舱内壁上,让漪一睁眼就能看到那条白色的小鱼。
"等我回来。"她隔着玻璃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世界之门。
夜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东西。
"喝了。"
"什么?"
"营养剂。难喝,但管用。"
伊莉雅接过杯子,闻了一下,脸色微变:"这味道……"
"闭眼,一口闷。"
伊莉雅皱着眉灌了下去,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夜华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手掌渗入她的经脉,帮她稳住了翻涌的胃气。
"你故意的吧……"
"用深渊世界的苔藓酿的。"夜华面无表情地喝掉自己那杯,"我在五行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只能喝这个。喝了三千年。"
三千年。
伊莉雅愣了一下。
三千年的苔藓酒。
三千年的任务。
三千年的……孤独?
她没有问。
伊莉雅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十天。
她有十天。
那十天里,她还做了另一件事——替漪、也替潮汐城谈成了一桩迟来的补偿。她把深海热泉区的选址图交给了新生的水生族长者们,换来一句允诺:等一切结束,歌柱要重新立起来,把潮汐城的三百年唱给深海新家听。七天谈下来,半个月就能建起来。这桩事没人要求她做。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片半埋在淤泥里的金属龙骨——海底那艘"不属于海洋的船"。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艘船和夜华有点像。
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都在这片海里,沉了很久很久。
离开深渊世界前,伊莉雅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所有东西都安顿好。
七个火元素幼崽装进恒温容器,挂在她胸前——淡黄色的小火苗挤成一团,隔着屏障对她眨眼睛。医疗舱里那只渊用命换回来的水生族幼崽,被她小心地抱在臂弯里,小家伙的鳞片已经重新泛出光泽,睡着了还在轻轻吐泡。
臂弯里抱着一个,胸前挂着一串。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折回去,从歌柱残骸里挑了一根最小的——那里面存着的,是一个水生族孩子唱给母亲的摇篮曲。
她把它抱在怀里,用歌柱特有的缓音术,让那段摇篮曲在离开海水之后也能一直轻轻地响。
"存得下吗?"她问。
"存得下。"夜华说,"我帮你存。"
他把所有歌声柱的数据,都收进了妲己子端。
两人并肩走出世界之门。
伊莉雅怀里抱着幼崽,胸前挂着容器,指间还绕着摇篮曲的低低的调子。
夜华走在她身侧。
走出十几步,伊莉雅忽然发现——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半步。
不知道是谁靠近的。也许都是。
谁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