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莉雅找到了渊。
"长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渊正在珊瑚花园里照料他的发光珊瑚。
听到伊莉雅的语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说。"
"我的同伴……他要做一件事。那件事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很大的影响。海平面会下降,海洋会萎缩。"
渊沉默了。
"他要取走什么。"渊说。不是问句。
"水之本源。"
渊的胡须在水中缓缓漂荡。
他转过身,继续修剪珊瑚,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需要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撤离。搬到更深的水域——"
"深海或有一线生机。"渊说,"但从没有人下去过。"
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伊莉雅心口发紧。
"这个世界没有陆地。我们的族群在海洋中诞生,在海洋中繁盛,也将在海洋中终结。深海之眼是世界的心脏——如果心脏被取走,海洋会死去。我们……也会。"
"一定有办法的——"
"孩子。"渊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悲悯,"你知道我们种族的名字吗?我们叫自己'潮汐之子'。潮汐涨落,月盈月亏,皆有定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拦就能拦住的。"
伊莉雅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放弃。"她说。
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深海中一缕温暖的洋流。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
从渊那里出来后,伊莉雅没有立刻开始疏散。
她知道光靠蛮力不够——她必须先学会在这个世界战斗和行动的方式。
渊派了一个年轻的水生族战士教她水下战斗的技巧。
战士名叫潮,鱼尾是深蓝色的,性格腼腆但教得很认真。
水下战斗和陆地完全不同。
没有重力辅助,没有惯性借力,每一个动作都要克服水的阻力。
伊莉雅的风龙之力在水中转化为了水流龙的形态,翼膜变成了流线型的鳍状。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适应新的战斗方式。
潮教她如何利用水流的力量来增强攻击。
"水是最柔的东西,"潮说,"但也是最强的。你不需要比它更快,你只需要让它带着你走。"
伊莉雅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她开始尝试疏散。
但疏散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水生族有三万多人,分布在以潮汐城为中心的五座珊瑚城市中。
他们不能离开水——离开水的瞬间就会脱水而死。
"往更深的地方撤。"伊莉雅在潮汐城的长老会议上说,"深海之眼在海底最深处,抽取的影响从外围开始。越深的地方越安全。"
"多深?"一位长老问。
"至少两万米。"
长老们面面相觑。
潮汐城的居民日常生活在三千到五千的深度。两万米——那里的水压足以压碎普通的贝壳铠甲,温度接近冰点,没有光线,没有珊瑚。
"两万米以下有热泉口。"渊开口了,"那里可以生存。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能活。"
疏散开始了。
伊莉雅亲自带领第一批撤离队伍——三千名老弱妇孺,骑着海兽,向深海进发。
下潜的过程漫长而压抑。
光线从明亮变为昏暗,从昏暗变为幽蓝,最终完全消失。
水压在增加,一些年长者出现了不适——鱼尾上的鳞片在高压下变得暗淡,呼吸变得急促。
伊莉雅用风龙之力在队伍周围制造了一层水流护盾,减轻了水压对老弱者的冲击。
一万米。
一万五千米。
两万米。
热泉口出现了。
海底的裂缝中涌出滚烫的富含矿物质的水,在冰冷的深海中形成了一片片温暖的"绿洲"。
"这里可以。"渊检查了热泉口的环境后点了点头,"虽然不够好,但能活。"
接下来的两天,伊莉雅几乎没有合眼。
她往返于潮汐城和深海热泉之间,一趟又一趟地护送撤离队伍。
往返途中,她在两万米深的暗沟里看到过一样东西——半埋在淤泥中的金属残骸,棱角被洋流磨了几万年却依然锋利,上面蚀刻的纹路不属于任何水生族的文字,倒像是某种巨大舰体断裂的龙骨。渊的老祖母传下一句族谚:"海底沉着一艘不属于海洋的船。"伊莉雅当时没有多想。
她的水流龙翼在深海中高速扇动,每一次都带起强大的水流推动队伍前进。
最后半天,潮汐城已经空了大半。
伊莉雅在最后一趟往返中,经过了城市的外围。
她看到渊独自站在一座珊瑚塔前。
老人没有动。
其他人都已经向深海转移了,但他还留在这里。
"渊爷爷!"伊莉雅游过去,"快走!时间不够了!"
渊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我的速度太慢了。"他说,"去了也是拖累。"
"不会的——"
"孩子。"渊的手按在她的肩上,"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们。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一切。"
"你——"
"走吧。"渊的声音平静而温柔,"把其他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潮汐城……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伊莉雅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潮汐之子不怕退潮。"他说。
伊莉雅咬紧了牙,转身向深海的方向游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动了。
抽取开始了。
伊莉雅把最后一批水生族送进深海热泉区时,回头看了一眼。
潮汐城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座由珊瑚和贝壳建造的璀璨城市,在失去海水的覆盖后,珊瑚塔开始干裂,贝壳宫殿的表面出现了裂纹。
发光珊瑚的光芒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渊站在那座珊瑚塔前。
海水在他周围退去,他的鱼尾暴露在空气中,鳞片在几秒内就开始干裂。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逐渐消失的海水,像一个老兵看着最后一面旗帜落下。
然后,就在珊瑚塔干裂前的最后一秒,渊忽然弯下腰——从坍塌的贝壳宫殿废墟里,抱出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不知什么时候,它从撤离的队伍里溜了回来,游回了它出生的城。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幼崽掷向深海的方向。
幼崽划过水流,稳稳落进伊莉雅张开的水流护盾里。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在空气中脱水、崩解、化为飞灰。崩解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伊莉雅闭上了眼睛。
护盾里,渊用命换回来的幼崽还在发抖。
身后,潮汐城在空气中碎裂,化为一片白色的粉末。
三百年的城市,在几个小时内消失殆尽。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伊莉雅把幼崽轻轻放进医疗舱,看着维生装置的柔光把那个小小的身体笼住,然后走到夜华面前站定。
隔着几步远,她看着他。
"我恨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又沉又冷。
夜华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我知道。"他说,"恨比麻木好。"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但恨归恨。下一个世界,疏散的事,我来。"
她走了出去。
夜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三天。
三天里,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伊莉雅白天泡在潮汐城,帮长老会清点撤离名单,教水生族的孩子们在水流里收拢自己的鱼尾;夜里一个人坐在歌柱残骸之间,把抢救出来的歌一根一根编好号。
夜华在深海之眼架设阵列。偶尔,两个人会在废墟的拐角撞见。谁都没有停步。
第四天清晨。
伊莉雅推开基站舱门的时候,发现夜华站在门外。
不是来找她算账的姿势,也不是别扭的等待。他就站在那里,像已经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下一个世界。"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苍穹。"
伊莉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让你先疏散。"他说,"给你三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很久,喉咙里堵着的那三天的话,最后只变成一个字:
"好。"
——两人之间的裂痕,从这一刻开始,也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