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是暗黄色的。
从苍穹世界进入空间夹层的那一刻,伊莉雅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不是雨后青草地里那种清新的泥腥味,而是万年不见天日的、沉积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深层岩土的味道——厚重、干燥、沉默。
"土属性世界,磐岩。"
脚下的地面出现了。
天穹低垂,厚重的土黄色云层压在大地上方。
脚下的大地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一望无际的赭褐色岩漠上,隆起一道道巨大的岩石脊梁。
荒原上矗立着无数从地面拔起的巨石柱,每一根都有数十米高,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空气干燥而冰冷,吸入肺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在吞咽大地的重量。
"规模?"她问。
"荒原直径约八百公里,地下岩层纵深超过一百二十公里,分七层。"
伊莉雅看向远处。
荒原上有建筑——简陋的巨石宫殿,由整块的岩石垒砌而成。每一座宫殿都有村庄大小,宫殿之间由踩出来的土路连接。
第一个岩石巨人从宫殿后面走出来时,伊莉雅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巨人从脚到肩超过三十米,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山丘。
身体由层层叠叠的深褐色岩石构成,关节处有砂砾簌簌落下。
双眼是两颗拳头大小的黄色晶石,嵌在岩石面孔深处,散发沉静的暖光。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就微微震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岩石巨人从宫殿之间走出来。
小的十几米高,大的超过五十米,最高的那个接近七十米。
晶石生物也出现了——比巨人小得多,大多只有一两米高,通体透明或半透明,内部有光芒在流转。
几只拳头大小的晶石生物趴在巨人肩膀上,散发柔和的蓝绿色光芒。
"共生关系。"夜华说,"晶石生物从巨人体表的矿物缝隙中汲取养分,同时帮巨人清理寄生岩虫。"
伊莉雅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荒原深处。
昏黄的微光在远处越来越暗,大地深处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嘴,黑洞洞地张着。
"本源锚点?"
"在第七层岩层尽头,直线距离约一百一十公里。"夜华顿了一下,"但那里有东西。能量波动极其庞大——元素神。大地之神。"
"等级?"
"上古级。初步估算不会低于五万。"
五万。她自己现在也不过五千五。
"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她说。
"嗯。"
"那为什么还要我来?"
"因为你不是来打架的。"
他迈步向大地深处的裂缝走去,不再多解释。
走了几步,伊莉雅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是饿。
一种从胃底翻上来的、灼烧似的饥饿感。
龙族肉体越强,需要的能量越多。上古级的身体意味着食量已远远超出人类范畴。
"饿了?"夜华没有回头,但步伐慢了下来。
"……有一点。"
他从空间装备里取出一个布包扔给她。风干牛肉,二十多层,还带着温热。
伊莉雅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香的肉味在口腔中炸开。
二十多片巴掌大的牛肉干在不到一分钟里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还是饿。
夜华又取出一个更大的布包。
整只烤羊。
伊莉雅抱着啃,连皮带骨嚼了个干净,三分钟吃完。
终于不怎么饿了。大概五分饱。
【当前数值:五千五百三十。】妲己的声音响起。
裂缝越来越深。
前方的拐角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一个岩石巨人——比其他巨人更老,身上的岩石布满裂纹和苔藓,双眼中只有一只还亮着。
他大约二十米高,手里拄着一根石柱当拐杖。
老巨人看到了伊莉雅,停住了脚步。
那只还亮着的晶石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得像地震,每个音节从岩石胸腔深处挤出来。
伊莉雅听不懂他说的语言,但龙族血脉在自动解析这种语言的结构。
二十个音节后她基本掌握了语法框架。
"外来者。你们从上面来。上面的世界已经碎了。"
伊莉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用巨人语回应。
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龙族特有的共振——不是人类声带的频率,而是更古老、更深沉的东西。
老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另一只眼睛闪烁了一下,像快熄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亮了灯芯。
"你说我们的话。"
"学过。"
老巨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龙族。"他说,不是疑问,是辨认。"大地深处记载过,在世界还在形成的年代,有龙从天空降临,用爪子在岩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抬起拐杖,指向身后宫殿的外壁。
"那儿。你去看。"
伊莉雅顺着拐杖指的方向望过去——巨大的岩壁上,刻着一幅斑驳的壁画:一团刺目的白影从裂开的天穹降下,白影之下,整条大地脊梁在震颤,所有岩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崩裂。
没有别的。没有救走谁,也没有留下什么。只有白影,和大地的颤抖。
"壁画是谁刻的?"
"长老。万载之根。"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亲眼见过。三次大崩塌里最亮的那一次——大地翻身的那个纪元。他命全族把那个画面刻下来,刻在每一座宫殿的墙上。"
"刻的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巨人沉默了很久。
"长老说:记住它。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大地得知道,天上有比大地更老的东西。"
年轻的巨人顿了一下。
"那是三次大崩塌之前的事了。"
"大崩塌?"
"大地翻过三次身。每一次翻身,大地就裂开一次,宫殿就塌一次。"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第一次崩塌后我们在废墟上重建。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后我们搬到了这里——以为再不会塌了。"
伊莉雅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夜华抽取土之本源,那将是第四次。
"我想见你们的长老。"
老巨人缓缓转过身,用拐杖指了指裂缝深处。
"跟我来。我叫第十三道裂纹。"
"太长了,叫你十三。"
十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巨人的笑。
"你们龙族的幽默感真奇怪。"
磐岩最深的裂谷里,夜华见到了巨人长老。
老巨人活了万载,身躯像一座会呼吸的山脊,皮肤上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他领着两人穿过神殿废墟,在一面巨大的壁画前停下。
壁画描绘着一个从天上来的白色影子降临大地的场景——大地震颤,群山低伏,无数巨人跪伏在地。
"那影子,"长老的声音像岩石相互摩擦,"我亲眼见过。万载之前,他从天上来,带走了一场大地的震颤,然后离开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夜华身上,停了很久。
"他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夜华盯着壁画,沉默不语。
当伊莉雅最后一次劝长老们撤离时,长老只是摇了摇头。
"世界终有一死。我们活了万载,见证了无数起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大地本身,"死,不是结束。是完成。"
他望着族人们安静的身影。
"让我们,死得体面。"
伊莉雅看着巨人长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么大的山一样的背影,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走进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