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第八十九天,帝国的裂缝终于裂开了。
裂缝不是从战场上开始的。是从一纸调令开始的。
主战派贵族议会以"统一指挥、集中兵力"为名,通过了《战时整编法案》:所有与"使徒同谋嫌疑者"有关联的部队,解除武装,就地整编。
法案里没有点名。但执行的命令里点了——
"第一骑士直属骑士团北境三个营,指挥官为副团长伊莉雅。其人长期缺席战事、行踪不明、有通敌之嫌。着即解除该三营武装,军官隔离审查。"
三千名在锦标赛上为帝国赢回脸面的骑士,一夜之间变成了嫌疑犯。
解除武装的过程没有流血。
因为带队的军官发现,这三千骑士放下武器的动作整齐得可怕——他们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把剑堆在雪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一个年轻的营长在交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们的剑是副团长教我们握的。你们拿去。但你们握不稳。"
三千人被关进了北境要塞的军事监狱。
同一夜,使徒猎手学院的宿舍里,一个年轻人点亮了灯。
艾伦。
前学院首席。锦标赛后以第一名成绩授衔骑士,此刻的军衔是上尉——一个在十六万军队里毫不起眼的军衔。
他的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北境监狱的布防图,和一张揉皱了的调令。
调令是给他的:即日起调离现职,参与"隔离审查执行组"。
也就是说——让他去押送、看守、审讯自己的同僚。
艾伦在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吹熄了灯。
子夜,北境。
雪下得很大。
军事监狱的探照灯把雪幕照成一片惨白。三百个黑影贴着雪线移动,没有火把,没有马蹄,连呼吸都融进了风声里。
艾伦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三百人——学院同窗、训练营旧部、还有直属团被遣散后失散在各营的老兵。他们没有军旗,没有番号,臂上缠着一条白布,是伊莉雅在校场上说过的那句话:"这个团,只认军功,不认门第。"
监狱门口只有两道岗。因为没有人相信,会有人疯到劫帝国的军事监狱。
确实没有人信。
所以当第一个岗哨发现雪地里站着三百个人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揉眼睛。
"口令。"另一个哨兵哆嗦着举枪。
"军功。"艾伦说。
哨兵一愣。
"门第。"身后三百人齐声接上了下半句。
这是直属团换旗那天,副团长在校场上说的话。全团三千人都听过,在场的看守里,有二十七个是直属团被遣散的旧兵。
枪没有响。
监牢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劫狱的过程快得像一场演练。
被关押的三营军官几乎没费什么力就被接了出来——他们的看守里有三分之一是旧部,剩下的在看清来人臂上缠的白布后,选择了背过身去。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之后呢?
雪地里,三百多人加三千军官,站在监牢外的大操场上。往南一步是叛国,往北一步是荒原。
"上尉。"一个老营长走到艾伦面前,声音沙哑,"你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吗?帝国律法第一条,率众劫狱,视同谋逆。"
"知道。"
"你还干?"
"干了。"
艾伦从怀里取出一份东西——不是军令,不是檄文,是直属团北境三营的开拔名册。三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抄过的。
"我们团长常年不在。"他说,"团务是副团长署理的。这三千个人是她一个一个签进来的,是她在校场上说过只认军功不认门第的。现在有人要把她的人下狱——"
他抬起头。
"我只遵副团长之令。她不在,这道令,我替她接。"
雪落无声。
老营长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好小子。"他说,"那现在,带我们去哪?副团长在诸界,信号不通——"
"不用通。"艾伦转向北方,"她说过,'真正的大头,从来不在骑士团里'。北边是战场,是使徒,是那个地下基站的信号源——副团长的人,该往有她的地方去。"
"全军听令。"他翻身上马,抽出剑,剑锋直指北方的风雪,"目标——北境战线。以直属团旧部的身份,接应友军,收拢溃兵。从今天起——"
三百人加三千军官的队列在风雪里肃立。
"只遵副团长之令。"
马蹄踏碎冻雪,队伍向北开进。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三千三百双脚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七天后,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帝国。
主战派贵族暴跳如雷,要求以叛国罪通缉艾伦。军法处的通缉令拟了三稿,全都压在了女帝的案头——露娜一份都没有签。
"陛下!"贵族代表在殿上咆哮,"劫狱!成建制的劫狱!这是叛乱!"
"这是裂缝。"
女帝坐在御座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想清楚。这道裂缝是谁先划开的?"她扫过殿下,"是《战时整编法案》。三千个为帝国赢过锦标赛的骑士,因为一纸怀疑就被下了狱——诸位在划开这道裂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是叛乱?"
大殿鸦雀无声。
"通缉令,留中。"露娜站起身,玄色的披风扫过御阶,"传朕的话——北境的军械、粮秣,凡直属团旧部自行接管的,帝国不予追缴。"
"陛下这是纵容!"
"这是止血。"女帝停在御阶的最高处,回头看着满殿噤声的贵族,"帝国的敌人从北边来。北边有人愿意打仗——管他效忠的是帝国还是副团长。能让士兵活着回来的指挥官,就比诸位嘴里体面的'统一指挥',更配得上帝国。"
有贵族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妇人之仁"。露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第一骑士常年在外,朝中这些日子替他代掌兵符的,是朕。诸位若有异议,可以先跟朕的恶魔之力讲讲道理。"
没有人再嘀咕了。
她拂袖离殿。
殿门外,风雪扑面。露娜站在高高的玉阶上,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
风雪深处,有一个她看不见的方向——那里,诸界的通道口,一个黑发的男人和一个淡绿色长发的女人,正带着五个世界的本源,走在归途上。
帝国名义上的统一,裂开了第一道缝。
而露娜比谁都清楚——
这道缝的对面,不是敌人。
是即将归来的暴风雨。
七天后,北境战线的外围。
一支没有旗帜的队伍,穿过风雪,抵达了难民聚集的谷地。
艾伦翻身下马,看见的第一眼,是那个淡绿色长发的身影——正蹲在篝火边,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
"副团长。"
伊莉雅回过头。
三千三百人站在她身后的雪地里,甲胄残破,脸上还带着北境要塞监狱里留下的冻疮。没有一个低头的。
她站起身,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从放下武器又拿起来武器的那个晚上起,你们在帝国律法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知道。"艾伦说。
"你们是我的同胞。"她说,"也是叛徒。"
雪落无声。
"这场仗打完,不管谁赢——"她别过脸去,"我都是罪人。"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罪人这个名字,我陪你背。"
伊莉雅猛地回头。
夜华站在火光的边缘,不知何时到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眨掉了眼眶里的东西,转头对艾伦下令:
"收拢溃兵,建立营区。伤员优先。"
"是!"
那天夜里,谷地的难民中间多了一条规矩:凡北境来的兵,一律称"副团长的兵",不称叛军。
没有人提出异议。
而皇都之内,主战派一夜翻盘。第四道呈文送进御书房,露娜的朱笔第一次落在了"准"字上。
军械库的地窖轰然洞开,三千架魔导锁链绞盘轰鸣着绷紧锁链。
"巨蛇兵团,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