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谷地,翌日拂晓。
巨蛇出动的军令传到谷地时,夜华只说了一个字:"走。"
伊莉雅还来不及问去哪,短距空间通道已经张开——不是去前线。是皇都。兵器出笼的战争里,最要紧的那颗子,落在城下的人身上。
通道合拢。两人踏进皇都内城的晨雾。
他们没有走远。
夜华带着伊莉雅走到街口时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温和的面容,一身朴素的长袍。
佑尔曼。
他双手负在身后,像一个在傍晚散步的普通学者。
但他站在那里,整条街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魔力。
不是斗气。
是一种更本质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像一座山横在路中间。
"夜华。"佑尔曼开口,声音温和如旧,"我们需要谈谈。"
夜华看着他。
"让开。"
"你杀了帝国的副团长。"
"是。"
没有否认。
没有辩解。
一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佑尔曼的眼神微微一变。
"一百四十七条人命。"
"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
"什么不该看的?"
"我的事。"
佑尔曼沉默了片刻。
晚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碎冰和落叶。
"你在地下建了什么?"他问。
"基站。"
"什么基站?"
"跟你无关。"
佑尔曼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没法谈了。"
他抬起手。
温和的气息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深渊。
长袍无风自动,银白色的长发飘了起来。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龟裂。
不是因为他释放了能量。
是因为他站在那里,身体周围的空间本身就在承受他的存在。
伊莉雅的龙魂在体内猛然震颤。
她的瞳孔缩成了竖瞳——那是龙族面对远强于自己的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太古级对超古代级。
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那个量级的差距,已经不是倍数能形容的了。
她甚至无法理解佑尔曼身上释放出的力量到底有多庞大——那已经超出了她感知力能够丈量的范围。
"退后。"夜华说。
伊莉雅咬了咬牙,退后了三步。
夜华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抬起右手。
反手一掌。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阴寒领域。
没有武器。
只是一巴掌。
三分力。
掌风在他出手的瞬间就到了佑尔曼面前。
不是空气被推动的风——是空间本身被拍击产生的褶皱。
长街在这一掌之下从中间塌陷下去。
石板碎裂,地基下陷,两侧的房屋像纸糊的一样向两边倒塌。
佑尔曼的双臂交叉在身前,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面盾。
掌风撞上光盾。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
是两种巨力碰撞后产生的冲击波——沿长街向两端扩散,将两侧的建筑连根拔起,将路面的石板掀飞到半空。
佑尔曼的脚在地面上滑出了两道深沟。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脚下的石板已经变成了齑粉。
手臂在微微发麻。
三分力。
对方只用了三分力。
佑尔曼抬起头,看向夜华。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
是凝重。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夜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牵起伊莉雅的手。
"走。"
两人腾空而起。
太古级的飞行能力对伊莉雅来说已经是本能,她的龙翼在背后展开,青绿色的龙鳞在夕阳下泛着光。
夜华不需要翅膀。
他只是想飞,就飞了。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冲上皇都上空。
身后,佑尔曼没有追。
他站在废墟中,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不行。"他低声说,"正面打不过。"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在空中燃烧了一瞬,然后消散。
这是给露娜的信号——把防护罩的功率推到极限。这座罩子自围城之初便升在皇都上空,三个月来从未落下;现在,他要它连一根针都放不进来。
皇都上空。
夜华和伊莉雅悬停在三百米的高空。
风很大。
从高空俯瞰,整座皇都像一个巨大的沙盘——整齐的街道、密集的屋顶、远处皇宫的尖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一道光从皇宫的最深处亮起。
银白色的光。
笼罩皇都三个月的那座半球形防护罩骤然增亮,罩面上银纹一层层亮起,像沉睡的巨物睁开了眼。
夜华没有出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层银白色的光罩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股能量。
致密的。冰冷的。带着死神血脉特有的死寂。
和三天前他在地下遗迹中感知到的阵法残留——同源。
"银尘大人。"他低声说。
语气很复杂。
带着敬意。
也有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防护罩不是冲着他来的。是露娜在收到佑尔曼的信号后启动的防御。但这层防护罩的能量来源——那块金属牌——是银尘大人的随身之物,此刻正由夜华随身保管。
夜华的感知延伸出去,穿透防护罩,穿透岩层,锁定了皇宫地下密室中那块悬浮的金属牌。
能量特征与地下阵法完全一致。
银尘大人来过这里。建了阵。留下了装备。而帝国的女帝露娜,带着这些装备登基称帝。
他收回感知。
站在高空,低头看着脚下的银白色光罩,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伊莉雅飞到他身边,"那是什么?"
"防护罩。"夜华说,"一位……旧识留下的。"
"旧识?"
"银尘大人。"
伊莉雅记住了这个名字。
夜华看着那层防护罩,表情平淡,但伊莉雅注意到他没有再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走。"他转身向皇都外飞去。
"不打了?"
"不打了。"
"为什么?"
"银尘大人和这个帝国有因果。"夜华说,"我不能就这么把它灭了。"
他没有回头。
伊莉雅跟上。
两道流光划过暮色中的天空,将皇都的银白色防护罩远远抛在身后。
突围没有结束。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皇都的北门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巨蛇兵团,出击。
战时条例里最特殊的那项"缴获资产"——那条被冰封了数月的铂金巨蛇,被三千架魔导锁链绞盘牵引着,浩浩荡荡开出军械库旁的地窖。幽蓝色的抑制纹路爬满它的全身,让它看起来像一件被驯服的兵器。
主战派的算盘打得很响:化身的能量特征是暗蓝的寒冰,而这条蛇是被寒冰冻结的——用冰对冰,兴许能克制。
巨蛇庞大的身躯碾过冻土,直扑皇都外那道黑色的身影。
数十万帝国军的目光都聚焦在它身上。
伊莉雅看见了,瞳孔骤缩:"夜华——"
"看到了。"
化身没有躲。
他悬停在半空,看着那条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巨蛇,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缕旁人看不见的印记,穿过巨蛇的鳞甲,沉入它额头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暗蓝印记深处。
灵魂印记。与本体同源,化身亦可激活。
巨蛇在距离化身百米处,硬生生刹住了。
数十万斤的躯体带着惯性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壑,庞大的头颅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整个战场安静下来。
主战派的督战官在城墙上挥舞令旗:"前进!攻击!"
巨蛇纹丝不动。
然后,在数十万帝国军的注视下,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个方向。
头颅调转,对准了皇都的方向。
"我就知道。"
一个古老的声音响起,不是吼出来的,是顺着鳞甲的震颤,传遍整个战场——
"从你把那缕气息渡进我血脉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会只是路过。"
巨尾横扫。
压抑了数月的沉眠,在这一刻化作了愤怒。幽蓝色的抑制纹路被从体内暴涨的力量一根根崩断,冰封的躯体苏醒过来,像一条挣脱封印的洪流,狠狠扫进军阵的侧翼。
城墙,箭塔,魔导炮阵地——凡是巨蛇经过的地方,一切都被夷平。
帝国的战阵从内部被凿穿了。
"撤!全军撤回防护罩内!"老军团长嘶吼着。他是第一个说出"它是睡着,不是被制服"的人,也是撤退命令下得最快的人。
这一夜,帝国的战报上写下了一行字:巨蛇兵团叛变,北线全灭。
而皇都外的高空,化身看着脚下混乱的战场,袖手转身。
伊莉雅追上来,脸色发白:"你早就知道它体内有你的印记。"
"嗯。"化身说,"从它被冻住的那天起。"
"那你还等到现在?"
"等他们把它当成兵器。"化身的声音平淡,"兵器背叛的时候,比刀更伤人。"
他没有再解释。
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身后,皇都的防护罩银光流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它护得住城,护不住溃散的人心。
战争的走向,从这一夜起,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