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趴在蛛网中心的蜘蛛。
暗蓝色的光带从他体内涌出。
不是之前那种循序渐进的释放——是倾泻。是决堤。是他把维持了几个月的、小心翼翼的能量控制全部放开,以自身为枢纽,强行打通了五行界界层壁垒与特异点宇宙之间的最后屏障。
光带穿过他脚下的虚空,穿透大气层,扎进地壳深处。
不止这一颗星球。
每一颗被标定的星球、每一片有生命栖息的大陆、每一缕散布在虚空中的能量——全连上了。
能量从全宇宙涌来,经过他的身体过滤、中转,再输送向基站。
输送途中大量逸散。暗蓝色的光雾从他周身的光带中泄露出来,在真空中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管不了这些。
要速度就必须牺牲效率。
星球不会死。
每颗星球承受的抽取量被他控制在世界本源的百分之三十以内。这个量,星球本身能慢慢恢复,哪怕要花上几百几千年。
但文明撑不住。
因为能量链断了。
而在全宇宙的尺度上,哪怕每一颗都只取三十,加在一起也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总量——一些本就脆弱的星球,在链式抽取中连那三成的承受线都被挤破了,开始不可逆地崩坏。
深渊世界的暗沟里,那些半埋在淤泥中的金属残骸,被统合的能量波轻轻扫过。残骸上蚀刻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某个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无名的先行者。"夜华的感知扫过那片残骸,在记录里添了一笔,"确认:非本宇宙造物。与空间界早期探索残骸特征一致。它没能等到自己的救援。"
他没有多看。
这不是他要回收的东西。它只是这片星海里,上一个走过这条路、却没能走完的人。
皇都,皇宫地下。
那台盘踞在地下遗迹中的银色阵法——干扰源——在统合波扫过的瞬间,被更强的能量彻底覆盖、压制。皇都上空的信号杂音消失了。
"皇都地下的人为干扰源已确认清除。"妲己在意识中报告,"来源:虚空族装置,与银尘大人的防护罩核心同源。它并非针对空间界信号——只是恰好,压在了波段上。"
夜华没有说话。
老认识的旧物,压了别人一个多月的信号。现在,也轮到它安静了。
而基站深处,那颗暗金色的能量核心稳稳地嵌在主槽位上,金色纹路缓缓流转,驱动着整座基站的全功率运转。
佑尔曼的能量,正在一秒一秒地,烧成信号的燃料。
最先出问题的是庄稼。
皇都外围的农田里,即将成熟的麦子在一夜之间从金黄色变成了灰白色。麦穗里的水分和生命力被抽走,秸秆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倒下去。
田里的农夫愣住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麦穗,捏了一下。麦穗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是树。
道路两侧的老树叶脉里最后一丝绿意褪去,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树皮从树干上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一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树,十息之间变成了枯木。
河流变浅了。
水在变少。没有改道,也没有渗进地下——水本身就在变少。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河床底部发黑的淤泥。
鱼翻着白肚浮上来,鳞片失去光泽,眼睛浑浊。
天上有鸟掉下来。
一群南飞的候鸟突然失去了飞行的力气,像石头一样从半空砸进田里,扬起一小片灰。
它们的翅膀僵硬地张开,羽毛在风中飘散。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动物的哀鸣,然后渐渐弱下去。
皇都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发现怀里的婴儿不哭了。
她低头去看,孩子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
她把手指放到孩子的鼻息下面。
没有气了。
妇人没有叫。
她只是抱着孩子,慢慢蹲下去,蹲在街道中央,像一尊石像。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不是所有人。
身体强壮的人还能站着,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肉——是更根本的东西。是让人能跑、能跳、能笑、能哭的那股劲儿。
魔法师和元素的联系断了。
他们试着凝聚火球,掌心只冒出一缕微弱的火星,闪了闪就灭了。
斗气战士的气血在萎缩。一个传奇阶骑士催动斗气,发现那股伴随了他几十年的力量变得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微弱得随时会灭。
天地间的魔力和斗气在变稀薄。
它们没有被抽走——维持它们流动的那条能量链断了。
就像一张网上的绳结被一颗一颗解开,网还在,但网不住任何东西。
星球本身活着。
但上面的文明——那些延续了几千年的国家、魔法、技艺、传承——正在一个一个地熄灭。
伊莉雅站在难民营中央。
她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龙魂感知。
整颗星球的生命之火正在同时暗淡下去。
像有人在一间点满了蜡烛的屋子里,一盏一盏地吹灭。
她抬起头。
暗蓝色的光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气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罩在星球头顶。光带的脉动和某种巨大的心跳同步,每一次脉动,大地上就有一片区域的生命之光黯淡下去。
她攥紧了拳头。
太古级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流。
可在那个存在的面前,这点力量连给他搔痒都不够。
她什么都做不了。
和三个月前在水世界看到珊瑚城市暴露在空气时一样。
和两个月前在风世界看到浮空大陆坠落时一样。
和每一次看着一个世界在她面前死去时一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龙鳞覆盖的手背上,金色的鳞片在暗蓝色的光带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她想起夜华曾经说过的话。
"三十个百分点以内的抽取,星球会恢复。"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文明呢?"她问。
"文明可以重建。"
他没有看她。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沉默。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文明可以重建。
但正在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