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抱着夏洛特离开战场之后，并没有马上带她走。
她依了夏洛特的话，把她抱到了东城区那半截烧焦的城墙上——夏洛特心里惦记的那"四十一个人"换药的路线，恰好从这段城墙下过。
把她放在城墙内侧背风的地方，垫上披风。伊莉雅取出医疗箱，开始给赶来的伤员换药。她想用忙碌拖住时间。
夏洛特就靠在那里，看着她忙碌，气息越来越轻，脸色却越来越平静。
一直撑到了黄昏。
轻得像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指尖已经开始泛出金色——不是血色，是光。使徒之血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浮了上来，像夕阳沉进海面之前，最后从水底翻上来的光。
她试着握了握拳。
握不住。
元素在从她的身体里离散。抽取的瓦解撕开了半人半使徒的平衡，维系这具身体的最后一根弦，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开——"弦断了"只是她心里对这件事的一个说法，真正的原因，她比谁都清楚。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医疗箱。
"……再撑一下。"她对着箱子说，"东城区还有四十一个人等换药。"
伊莉雅就是在这个黄昏收完最后一包绷带回过身的时候，发现她不对的。
她抓起夏洛特的手腕——手腕是温的，但脉搏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妲己的提示在意识里响起：
【生命体征衰退中。使徒之血与人类躯体的兼容结构正在解体。不可逆。预计剩余时间：一至两个小时。】
伊莉雅的手抖了一下。
"治愈能量——"
"没用的，副团长。"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我的身体。它不是坏掉了，是到日子了。"
她抬起头，冲伊莉雅笑了笑。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婴儿肥了——战争把她磨瘦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可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温泉那天泡在水里吐泡泡的时候，一模一样。
"陪我坐会儿？"她说，"这儿风景挺好。"
伊莉雅坐了下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断墙上，长长地挨在一起。
"我这一辈子，"夏洛特望着太阳，慢慢地说，"前半段是替别人活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想让她早点嫁人换彩礼。是皇家学院把我挑了出来——百年难遇的那种。从那以后我才明白，命这种东西，可以不只用来被换东西。"
"然后我进了学院，进了骑士团。再然后——"她顿了顿，"你记得医疗舱那次。"
伊莉雅记得。那道贯穿她身体的使徒之血，那场在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的急救。
"他救我的时候，问我一句话。他说：'夏洛特，这血不是祝福，是枷锁。你可能会死得很难看。要吗？'"夏洛特笑了一下，"我说要。"
"后悔过吗？"
"疼的时候后悔过。"夏洛特说得很诚实，"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骂过他，骂过这个血，也骂过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伊莉雅。
"但是副团长，我用这血活下来的每一天，救的人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这血脏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泛金的手，"……我不知道。它让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它让我杀过东西，也让我救过人。它是枷锁，也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本钱。"
"但值得。"
她说完这三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放下了背了很多年的行囊。
"副团长，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温泉那天。"她侧过头，"你泡在水里说'我还不知道'。我说我连'不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你现在有资格了。"伊莉雅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啊。"夏洛特笑了，"快死的时候，倒是全知道了。"
太阳又沉了一点。金色漫过了半座皇都的废墟。
"我告诉你几件事。"夏洛特掰着手指头，"第一，训练场东边的器械库，第三排柜子后面有个夹层，里面是我攒的药——战时的管制药品，够用半年，别让军需官知道。"
"第二，学院的后山有一棵歪脖子树，我在树洞里藏了日记。写了三年。以后……算了，你烧了吧，里面有太多骂人的话。"
"第三——"
她停住了。
夕阳正好落到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那团即将熄灭的、温暖的光。
"第三件事，我想不起来了。"她轻声说，"算了。反正以后的事，也轮不到我想了。"
伊莉雅握紧她的手。
"夏洛特。"
"嗯。"
"你救过的人里，"伊莉雅一字一字地说，"往后每一天活着的那些人——他们的账，都记在你头上。我替你记。"
夏洛特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夕阳落进海面的最后一瞬，把整片海都点亮了。
"那就麻烦副团长记账了。"她把身体靠在伊莉雅肩上，轻轻地说，"利息……也要算的……"
"算复利。"
"……你这话是跟谁学的。"
"一个商人。"
夏洛特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亮——不是消失，是燃烧。像一炉烧到最后的炭，把最后的热量全部放出来，化作光。
金色的光点从她的发梢、指尖、睫毛上升起来，一群一群，像逆流而上的萤火虫。它们在暮色里盘旋、上升，掠过废墟，掠过断墙，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去。
伊莉雅抱着那具渐渐变轻的身体，一动不动。
一滴金色的光点，没有跟着群光升空。
它绕着伊莉雅飞了半圈，像道别，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胸口——
没入。
龙魂深处，有一瞬间极轻的暖意掠过，像有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了一小笔存进去的账。
【检测到高纯度善意能量汇入龙魂。来源：夏洛特。状态：留存。】妲己的声音响起来，罕见地停顿了一秒，【……记录完毕。】
而在更远的地方——废墟的另一个方向——还有最后一缕淡粉色的光点，安静地悬在半空。那是几天前在旷野上崩解的第七使徒，塞尔利亚——那天漫天粉色光点尽数汇入龙魂，只有最深处的这一缕，直到此刻才脱离引力，落向网络。它盘旋了几天，最终也朝着伊莉雅的方向，缓缓飘了过来。
【检测到第二缕高纯度能量接近龙魂范围。来源：使徒残魂。状态：接近中。】
【提示：使徒网络的残余波段，正在激活。】
天黑了。
皇都的第一颗星升起来。
伊莉雅在城墙上坐了很久，久到怀里的重量彻底散尽，久到晚风把她肩上的泪痕吹干。
然后她站起来，抱起那只医疗箱，朝东城区的方向走去。
还有四十一个人等着换药。
这笔账，得有人接着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