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的防护罩在围城战中碎了大半。
那些裂痕一直没来得及修——骑士团折损过半，会修防护罩的魔法师死了七成。剩下的人只能用临时搭建的魔力支架勉强维持，像在一面千疮百孔的墙上糊纸。
现在连糊纸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地间的魔力在枯竭。维持支架的魔法师们发现自己的魔力像沙漏里的沙，越漏越快。支架一根接一根暗下去，裂痕越来越大。
暗蓝色的光带从裂痕中灌进来，裹着抽取的力量，直接扑向下面的人群。
露娜站在皇宫最高的台阶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弱了。几天前那一击红光，已经把她的恶魔之力榨干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站在暴风眼里、随时会被吹散的普通人。
但她看到了。
皇都外围的隔离区里，还有四万多人。骑士团正在组织撤退，但撤退需要时间。没有防护罩，那些人会在几息之间被抽干。
四万条命。
她的手攥紧了栏杆。
恶魔之力确实没了。可她体内还残留着另一种东西——五年前银尘留在她身上的空间能量。前几日那一击之后，它只剩下最后一缕，像一根快要烧断的丝线，挂在她的灵魂深处。
而她怀里，还贴身藏着一样东西——银尘留下的装备里那枚防护罩核心。五年了，它撑起过整座皇都的银色穹顶；如今这具小小的核心里，还封存着最后一股储备能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露娜闭上眼睛。
她先取出那枚防护罩核心，托在掌心。
核心感应到她的恶魔之力——哪怕只剩最后一缕——开始发烫。她把那一缕恶魔之力渡了进去，当作引信。
核心亮了。
银色的光从核心里涌出，涌向头顶的防护罩，修补着最大的那几道裂痕。核心的纹路一条一条亮起，又一条一条熄灭——储备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她能感觉到，这点能量撑不了多久。
于是她把那一缕空间能量从灵魂深处拽了出来。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从根基处撕扯的疼。那缕能量虽然微弱，却已经和她的灵魂长在了一起。拽出来，等于在灵魂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她没有叫出声。
空间能量从她的指尖流出，汇入防护罩核心的光流，像一缕极细的银色烟雾。烟雾碰到防护罩的裂痕，渗了进去，填补着那些破碎的纹路。
裂痕在收拢。
速度很慢，但在收拢。
露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空。不只是力量被抽走——是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空间能量是她这五年来维持身体运转的最后支撑，没有了它，她的身体就像一台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各个部件开始逐个停转。
心脏还在跳。
但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
她没有停手。
银色的烟雾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出，修补着防护罩。裂痕一条一条地被填上，防护罩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下面的人感觉到了变化。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从骨髓里抽东西的感觉弱了。隔离区里的人纷纷抬头，看到头顶的防护罩正在重新凝聚，裂痕在愈合。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修。
他们只看到——暂时不用死了。
核心的纹路暗掉了。防护罩核心耗尽的一瞬，它在露娜掌心轻轻一颤，裂成几片银色的碎片，像一朵烧尽的花。
露娜把碎片拢进掌心，攥紧。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她的身体在从内部崩溃。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视线开始模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肤变得透明，底下的血管和骨骼隐约可见。银色的光从血管里渗出来，沿着手臂蔓延，一直蔓延到指尖。
那是空间能量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离。
连带着她的生命力一起。
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佑尔曼。"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松开了栏杆。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开始，银色的光点从她体内升起，一颗一颗，像萤火虫一样在她周围飘散。
她的双脚离开了台阶。
不是飞起来——是她的身体正在化为光点，从最轻的部分开始向上飘。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
银色的光点从她身上升起，被风卷着，缓缓飘向防护罩。每一粒光点碰到防护罩的纹路就融进去，加固着那些裂痕。
她像一座正在被风吹散的沙雕。
从四肢到躯干，从皮肤到骨骼。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她周围形成一片银色的光雾。
她的脸还是完整的。
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疲惫和释然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晰——两个字。
"等着。"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她的脸也开始透明了。
光点从她的眉心升起，从她的眼睛里升起，从她的嘴唇上升起。像一颗正在绽放的蒲公英，绒毛被风一根一根带走。
最后一粒光点从她消失的位置飘起。
它在空中停了一息，像是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融入了防护罩。
防护罩在这一刻完全愈合了。银色的纹路在屏障上流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暗下去，和原本的魔力屏障融为一体。
四万人得救了。
至少暂时得救了。
没有人看到他们的女皇在皇宫最高的台阶上消散。
所有人都在看天。
看那个暗蓝色的身影。看那些光带。看防护罩的愈合——他们以为是哪个魔法师修好的。
露娜走了。
像一阵风。
吹过了，就没了。
近地轨道上，夜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光带上移开，偏了偏头，看向皇都方向。
防护罩的修复引起了一次微小的能量波动。他捕捉到了那缕波动中残留的能量特征——空间能量的，与那枚耗尽碎裂的防护罩核心同源。
银尘留在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笔因果。
还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维持通道。
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站在他身后远处的齐格飞注意到——这位沉默的剑客随他一路走来，早已不再开口问任何问题——夜华的右手，那只没有在维持通道的手，微微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战场的另一侧。
夏洛特跪在一堆碎石中间，双手撑地，指节发白。
金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上明灭不定。
使徒之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试图修复正在被抽取的生命力。可夜华的抽取是从更根本的层面进行的——连使徒之血本身都在被削弱。金色的能量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化成细小的光点飘走。
她的身体在两种力量之间被撕扯。
人类的部分在衰微。
使徒的部分在溃散。
两者本就不完全融合，此刻像两块被强行粘在一起的碎瓷，正在从接缝处裂开。
"咳——"
她咳出一口血。
血是两种颜色搅在一起的混浊液体，红与金。
她的右手开始失去知觉。
皮肤变成灰白色，指节出现裂纹。金色的光从裂纹里漏出来，被牵引着向天空飘去。
使徒之血在拼命修补。金色的能量涌向右手，裂纹愈合了。但只维持了一息，新的裂纹又出现了，更深，更长。
修了裂，裂了修。
循环往复。
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弱。
"妈的……"
她咬着牙骂了一句。
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出头。她还没看到那些孩子毕业。还没——
还没亲自对那个银白色长发的混蛋说一句谢谢。
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在钟楼的废墟下，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是他的血让她活了过来。
现在他死了。
她甚至来不及——
左臂也裂开了。
裂纹从手腕蔓延到手肘。
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双臂一软，上半身向前栽倒。膝盖还撑着，额头抵在碎石上，像一个跪拜的姿势。
金色的光从她的后背、肩膀、发梢涌出来。
红短发失去光泽，发根变白。
琉璃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暗了下去。
"队……长……"
嘴唇动了动，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
金色的光点从她体内升起，一粒，两粒——她的身体开始变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蒲公英。
伊莉雅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风在她脚下炸开，她几乎是砸落在碎石堆里的，一把将那具正在变轻的身体捞进怀里。
"夏洛特！"
金色的光点还在从夏洛特的指缝里往外渗。伊莉雅把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龙魂之力不要命地灌进去——没有用。那不是伤，是存在本身在往下漏，像沙漏的底被抽掉了。抽取的瓦解撕开了半人半使徒的平衡，使徒因子随着宿主的生机一同崩解，谁都拦不住。
"别——你别——"伊莉雅的声音在抖。
夏洛特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伊莉雅的脸。
她想笑一下，没笑成。
"我还有话……"她的气声轻得像雪落，"得跟你说……先……找个天台……"
伊莉雅死死抱住怀里那具越来越轻的身体，抬起头。
暗蓝色的光带还在脉动。
抽取还在继续。
整颗星球都在她的感知中哀鸣。
她做不了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做的，只有把怀里这个正在熄灭的人抱稳一点。
再稳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