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黄昏有一种过时的美。
夕阳把西郊的山路染成橘黄色,路边的野草在晚风里晃,偶尔有麻雀从电线上跳起来,飞两步,又落回原处。
这座城市的市民已经习惯了怪兽入侵的第一千个年头,习惯了妖族邻居,习惯了大楼之间的能量护盾在夜里泛出的淡蓝色光。
公交车照常进站,烧烤摊照常出摊,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在山脚下追逐打闹。
一切都运行得井井有条。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正沿着山路往下走。
黑色短发,相貌普通,走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掉的那种脸。
他的步速不快,像是刚下班的普通人,脚底磨着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限制器,就会知道自己看到的这个“普通人”,十分钟前刚把七个人变成了一片安静的草地。
七名暗劲巅峰以下的异人,叶家京都分支的暗线。
名单是三天前核对完的:七个人,七种死法都没有必要——以雅辛托斯的等级,“死法”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奢侈品,属于需要刻意设计才存在的东西。
清理工作总共用了不到四十秒,其中三十秒花在确认名单上,七秒清理,剩下三秒,他用来把草地上被能量余波烧出的焦痕归置得自然一点——毕竟炎黄部队总教官的作业,要做得像一场雷雨天气。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通知炎黄部队来办——通知了,审批要走两周,行动要拖一个月,中间这一个月,那七个人会做掉三个证人。
雅辛托斯懒得赌这种概率。
年轻人对此没有感想。
他叫雅辛托斯,此刻的名字登记在龙国炎黄部队的花名册上,代号风信子。
而在更上面一层的名册里——那份五行界的任何数据库都查不到的名册里——他的头衔是:鬼神·千羽·阿朱罗的使徒,血之主。
四万七千岁。
对一个四万七千岁的存在来说,清理七只土著蝼蚁和顺手拍死七只蚊子,在心理层面没有区别。
雅辛托斯走到半山腰转弯处的时候,右眼视野里弹出了一行淡金色的文字。
【环境监控·低优先级预警】
【京都第七区方向检测到亚空之眼能量波动,强度0.3级,持续时间11秒,已消失】
【建议处置等级:忽略】
亚空之眼。
雅辛托斯的脚步顿了半拍。
在这颗星球上,亚空之眼只有一枚。
挂在苏婉冰身上——魔都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浩天的次女,叶天的遗孀。
叶天。
京都叶家嫡子,家族斗争失利后出国当了十年雇佣兵,回国后利用叶家的关系做了刑警,再后来辞职回家,做了全职煮夫。
三个月前被鹰国的异人间谍刺杀身亡。
叶天案件的卷宗,此刻就躺在雅辛托斯的办公桌上。
【要跟进吗?】妲己问。声音只在他意识里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语气却毫无起伏。
“不用。”雅辛托斯说,“刚收拾完叶家的暗线。这时候冒出来的波动,多半是残留信号。”
【确认。预警归档为低优先级。】
按理说,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一个能量波动的尾迹,一个不值得追查的方向,一个赶着回去吃晚饭的使徒。
雅辛托斯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上没有别人。
晚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松脂和潮土的味道。
远处山脚下的城市次第亮起了灯,一层一层的,像谁往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这就是这颗星球的夜晚。
千年怪兽战争打完,人类和妖族学会了共享一座城,学会了在护盾底下过日子,学会了把每一天当作劫后余生的礼物来过。
土著的韧性有时候确实可观——雅辛托斯承认这一点。
可观的韧性,配上可有可无的寿命,就是一锅温吞的、热闹的、跟他没有关系的人生。
他下山,回家,开一罐啤酒。
今天的日程到此为止。
下山的路上,妲己照例给他播报了这一天剩下的事项清单。
三条。
第一条是炎黄部队的一份例行汇报,第二条是一份延迟了三天的武器维护申请,第三条是别墅的食品库存提醒。
雅辛托斯一条都没听进去。
这就是使徒的日常。
在五行界,在限制器底下,在“游戏人间”的规则里,一个异空间之境级的使徒过着比土著中层白领更无聊的生活。
无聊,准确地说,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
然后他看见了山脚下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停在转弯处下方五十米的路肩,发动机没熄。
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站在车边,动作干净利落,正在往车里拖两个身影。
一个成年女性。
银灰色套装,被反剪着手臂,脚跟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
她在挣扎,嘴被束缚手段封着,但眼睛在骂人——那种视野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的骂法。
一个小女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黑色齐肩短发,被人捂着嘴。
她的哭喊全部闷在手掌后面,只剩喉咙里的呜呜声,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雅辛托斯站在转弯处,居高临下。
晚风把小女孩的呜咽送上来,送得很清楚。
他没有动。
【面部识别中……】妲己在他意识里展开数据流,【成年女性:匹配苏婉冰,置信度99.2%。小女孩:匹配苏茜,苏婉冰之女,14岁。】
“哦。”雅辛托斯说。
【四名绑匪:无公开档案。作战服材质分析——芳纶复合纤维,军用级;装备配置匹配'夜魔'私人军事承包商制式。夜魔小队,活跃于龙国、鹰国之间灰色地带。最近已知雇主——】
【鹰国少将,威尔顿。】
威尔顿。
雅辛托斯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叶天当雇佣兵时期的战友,后来接任头目。
叶天回国,把组织交给威尔顿,组织土崩瓦解;威尔顿转头就把一份情报卖给了鹰国——关于苏婉冰拥有亚空之眼的情报。
卖了个少将的军衔,外加一份监视苏婉冰母女的差事。
叶天死了三个月,遗孀和女儿就被绑架了。
时间线咬合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一份写好了的剧本。
【按炎黄部队章程,此类案件应立即通报——】
“炎黄部队管不了鹰国少将。”雅辛托斯说,“章程抄送给我也没用。”
【那按空间界惯例呢?】
空间界惯例很简单:土著之间的狗咬狗,不值得看第二眼。
雅辛托斯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商务车关上车门,汇入山下的公路。
理论上,他现在就可以走了。
回别墅,开一罐啤酒,看叶天的卷宗在桌上再躺三个月。
亚空之眼在谁手里都无所谓——那是土著的宝贝,跟空间界有什么关系。
“妲己。”他说。
【在。】
“查一下那辆车的行驶路线。”
【已完成。目的地:鹰国驻京都大使馆。预计到达时间:十四分钟后。】
雅辛托斯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见过很多东西。
崩塌的星球,燃烧的舰队,活了三千年的怪物跪着求饶。
也见过很多土著——在五行界,土著的一生短得像一帧画面,爱恨情仇全都挤在那一帧里,慌慌张张,忙忙碌碌,然后在时间里糊掉。
按理说,他对这一帧应该没什么兴趣。
但叶天的卷宗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
死者的名字旁边标着结案日期,结案意见写着“情报机构报复行动,凶手在逃”。
三个月前,雅辛托斯在这份卷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想的还是“结了”。
现在看起来,没有结。
凶手在逃,雇主在逃,账还差最后一页——而最后一页此刻正被塞进一辆开往大使馆的车里。
当然,这些理由都不是真的。
真正的原因,四万七千岁的使徒自己懒得去分析。
他只是想看一眼——那个叫苏婉冰的女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选择。
叶天当刑警那两年,跟炎黄部队有过两次合作。
合作记录很短,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战绩,只有一句雅辛托斯记得的评语:这个人审讯的时候不录像,说有些话不该留底。
一个给妻子留后路的人,和一条被卖掉的路。
中间隔着一个叫威尔顿的男人。
“跟踪。”他说,“保持距离。”
【确认。轨迹屏蔽已开启。】
雅辛托斯从山坡上走了下去。
步速不快,像是刚下班的普通人,脚底磨着碎石路面,沙沙,沙沙。
天边的橘黄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