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的时候,伊莉雅已经穿好了外袍,坐在床沿上往兜里塞晶石。
昨晚夜华帮她掏出来的那些,一块一块重新装回去。淡蓝色的、翠绿的、金色的、橙红的,兜塞得鼓鼓囊囊,站起来叮叮当当响。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龙尾巴在身后拖拖拉拉的,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墙上的铜镜照了照。
头发乱了。淡绿色的长发睡成了鸟窝,有几缕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用水抿了抿,没用,索性由它去。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伊莉雅扶着栏杆慢慢下楼。
厨房里,夜华站在灶台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已经换好了衣服,黑发束在脑后,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锅里的粥咕嘟嘟冒着泡,旁边的盘子里摆着几个小菜和切好的风干果肉。
"你在煮粥?"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
"你说'米熬烂了加果肉'。"
伊莉雅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在盖房子那段时间,她边喝粥边随口念叨了一句。她以为他没在听。
"能吃吗?"她走到灶台边踮脚往锅里看。
"你可以质疑我的厨艺,"夜华把粥盛进碗里,"但不要质疑食谱。"
"食谱是我写的吗?"
"不是。"
"那你哪来的自信。"
夜华没接话,把碗端到餐桌上。
伊莉雅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尝了一口。米熬得很烂,果肉的甜味刚好渗进去,不浓不淡。
"怎么样?"夜华在她对面坐下。
伊莉雅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很难吃?"
"不是。"她放下勺子,看着他,"和我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教得好。"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记住了。"
伊莉雅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寡言,喝粥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但他说"我记住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记住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今天有课。"夜华说。
"翘掉。"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翘了今天就不能翘?"
"米兰达上周已经——"
"警告过我一次了,我知道。"伊莉雅往椅背上一靠,"让她记旷课。我是幕后投资者,她总不能开除我。"
夜华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极淡的弧度。一闪即逝。
但伊莉雅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有。"她放下勺子,身体前倾,盯着他的脸,"你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肌肉抽筋。"
"你前天也说是抽筋,大前天也是。"伊莉雅伸出手指戳他的脸颊,"你这肌肉抽得挺有规律啊,每次我说完话就抽——"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攥,只是扣住,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拿开。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贴着她腕骨内侧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别闹。"他说。
声音是平的。但他没有松手。
伊莉雅看着他握着手腕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只有一下。轻到像不小心碰到的。
伊莉雅的耳朵红透了。
她抽回手,端起粥碗挡住半张脸。
"喝粥。"她说。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窗外阳光很好。风灵花在院子里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晨风里晃,叮铃叮铃地响。石亭旁边的小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远处传来学院的钟声。
当——
当——
当——
钟声不急不缓,在殖民地的上空回荡。
伊莉雅听到钟声,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喝粥。
"不去?"夜华问。
"不去。"
"你的朋友们会问。"
"让塞尔利亚帮我签到。"
"她自己都经常迟到。"
"那让露娜帮。"
"露娜会如实记录你旷课。"
"……夏洛特呢?"
"她不会注意到你缺席。"
伊莉雅叹了口气。
"那你帮我请个病假。"
"我帮你?"
"你是我家人。家人请病假合理。"
夜华看了她一眼。
家人。她在学院里也是这么跟别人介绍他的。
"好。"他说。
伊莉雅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龙尾巴从袍子下面钻出来,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晃,尾尖偶尔碰到夜华的鞋尖,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窗台上多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竖线。它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又看了看伊莉雅,张嘴叫了一声。
"你也吃完了?"伊莉雅伸手挠它的下巴。
黑猫把头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什么时候来的?"夜华问。
"我们搬来那阵子。它坐在门口,你开门它就进来了。赶都赶不走。"
黑猫从窗台跳到桌上,踩着碎步走到两人之间,找了个阳光晒得到的位置,蜷成一团。
黑猫舔了舔爪子,然后打了个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尖牙。
伊莉雅看着猫,又看了看夜华。他在收拾碗筷,动作精准,每个碗碟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
"夜华。"
"嗯。"
"以后每天都煮粥。"
"好。"
"每天味道不一样。"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
伊莉雅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兜里的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龙尾巴搭在夜华的椅腿上,松松地缠着。
窗外阳光正好。风灵花叮铃响。学院的钟声已经停了,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的朗读声,隔得远,听不清在念什么。
夜华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水流声哗哗的。
伊莉雅坐在餐桌旁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晶石。黑猫从桌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又晃着尾巴走了。
她打了个哈欠。
昨晚到底没睡够。
她起身上楼,踢掉鞋子,钻进还没叠的被子里。床单上有夜华身上淡淡的气息,凉的,像雨后的石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迷迷糊糊地想,就眯一会儿。
脚步声上楼。门被推开又关上。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夜华在她身边躺下,手臂搭在她腰上,没说话。
伊莉雅没睁眼,嘴角弯了弯。
她不需要再做梦了。
楼下的锅还没洗,风灵花在院子里开着,晶石在床头柜上叮当作响。
那些梦——炖肉的锅、海边的贝壳、深夜盖上的被子——全都在这里了。
不是梦。
是真的。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跳上床,趴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