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渟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啃饼干的陈烬,那表情差点让他笑出来。只见陈烬把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在快要噎住的瞬间,猛地抓起身旁的矿泉水灌下一大口,随后露出一副“再难吃也得咽下去”的神情,可想而知这饼干有多难以下咽。“呃,心疼他三秒钟。”云渊渟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看了看手中的饼干,又想起陈烬那痛苦的模样,额头上冒出一排黑线。“算了,先饿着吧。”
他刚打算转身离开,那股熟悉的被操控感再度推着他向前走。不只是他,方才还在啃饼干的陈烬身后,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拖拽。很明显,第二次「命题裁定」即将开启。
经过一阵跋涉,所有人重新回到那十四张桌椅前。桌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未被人使用过。众人依旧被强制依次落座,还有几人奋力反抗,却毫无作用。不多时,「游戏指南」的声音响起。
“命题:如果「乌托邦」在现实里存在,那么一定会存在与之相对立的「反乌托邦」。有请二号玩家简·艾斯发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简·艾斯。他迎着众人的视线站起身,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各位好,我的中文发音不是很标准,还请各位不要介意。”
玩家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公理一,乌托邦即绝对完美的理想之地,在这种条件下,不可能诞生类似于反乌托邦的观点或理论。公理二,乌托邦向来为人类所追求,反乌托邦向来为人类所厌弃,因此现实中完全不可能产生反乌托邦。综上所述,命题为伪。”
简短的发言结束,简·艾斯并未坐下,静静等待「驳斥时间」开启。
「驳斥时间」开始,陈烬与秦宛汐分别按下了面前的红色按钮。
秦宛汐看向简·艾斯:“简先生说话的风格果然很乌托邦,未免太过天真了。”
简·艾斯有些错愕:“那你如何证明,乌托邦存在的同时,反乌托邦也会存在?”
“哈,简先生不会一直以为,乌托邦与反乌托邦是完全割裂的两样东西吧?”
“此话怎讲?”
“乌托邦与反乌托邦虽是一对反义词,却不代表二者不能相互转化。”
“你的意思是,乌托邦也可以演变成反乌托邦?”
“不是演变成反乌托邦,乌托邦本身,就是反乌托邦。”
“怎么可能……”
秦宛汐投去一抹略带怜悯的目光,摆了摆手:“Chen Bao,还是由你来说吧。”
“……”
“怎么,不愿意吗?”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强迫,可陈烬的本能告诉他,不能拒绝。他犹豫了片刻。
“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秦宛汐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多余时间迟疑,强迫大脑飞速运转。此刻他的思维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根寻觅缝隙的针。很快,他找出了对方观点里一处致命漏洞。
“简,乌托邦存在,反乌托邦也同样存在。”陈烬开始在脑海里构建一座乌托邦,先搭好空间框架,再填入人类对于乌托邦的全部构想。乌托邦从建立到兴盛的全过程,完整地在他脑中铺展开来,处处一派繁荣祥和。可过了一段时间,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浮现出来。
大地上堆满各式垃圾,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废水肆意横流。夕阳无力地悬在雾霾密布的天空,洒下薄薄的血色,远远望去,地面如同淌满鲜血。
每一秒都有人死去。激光轰鸣,星际战舰咆哮,孩童的啼哭此起彼伏,氢弹、原子弹,各式各样的炮弹在猩红的大地与只剩断壁残垣的城市之中接连炸开,像一场疯狂的烟花盛宴,一场永不停歇的死亡游戏。
不断有人倒下,却总有路人漠然从尸体身旁走过。他清晰看见,一名濒死的母亲拼尽全力,将刚出生数月的孩子举向阴霾沉沉的天空。泪光婆娑的眼里,孩子的双眼仿佛透出一束光,一瞬间刺破漫天阴霾——可仅仅只有一瞬。她的孩子只比她多活了三秒,三秒之后,那双闪烁光亮的眼眸便永久闭合。来往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快步匆匆走过,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干系。
在这片反乌托邦之中,遍地皆是英雄,遍地也都是英雄亲手铸就的坟墓。在这个时代,英雄与暴君,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陈烬惊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便是乌托邦与反乌托邦之间的循环。纵然这只是他脑海中虚构出的一段记忆,可谁又能保证,这段记忆未来不会成为现实?
头剧烈地疼起来,这便是冥域吗。
他骤然回过神,见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才缓缓开口。
“乌托邦与反乌托邦,并非相互割裂独立存在,而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他强忍着头部的剧痛,“当建立乌托邦的文明各项发展抵达顶峰时,便会滑向另一个极端——反乌托邦。”
云渊渟立刻提出反驳:“不可能。倘若文明的各项水平已经抵达顶峰,人们内心的欲望理应被尽数填满。没有欲望,又何来动因催生与之相悖的反乌托邦?况且反乌托邦本就是世间所有丑恶的聚合之地,没有欲望,这种地方又怎么会出现?”
林元景点头附和:“没错,这根本自相矛盾。乌托邦的信奉者又怎么会亲手造就一个反乌托邦?”
简·艾斯沉默片刻,依旧坚持:“我保留我的观点。”
秦宛汐眼中闪过一丝戒备,显然,她已经将这三个人从中立阵营划归为敌对阵营。
人群陷入嘈杂,一部分人认同云渊渟几人的说法,一部分人站在陈烬这边。陈炶与其余人,则始终保持沉默。陈烬正要继续说话,陈炶抢先按下了按钮。
“你们,想要绝望,还是想要希望?”
全场瞬间安静。许久之后,大部分人举起了手,显而易见,他们渴求希望。
秦宛汐略感意外,但很快恢复平日的神态,语气冰冷:“「希望」,这里不是供你我争执的地方。”
“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说话?依仗你的底层逻辑与精神威压吗?我告诉你,「希望」就像回响一般生生不息,我绝不允许「绝望」在暗处肆意滋长蔓延!”
“哦,我倒是很期待你的下一步举动。不过,先让这场命题裁定继续进行。”
陈烬看看秦宛汐,又看向自己的妹妹,正要追问方才二人的对话,云渊渟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他继续阐述自己的推论。
“当缔造乌托邦的文明发展至顶峰,便会想要向外输出自身的文化与思想。但其他文明不会坐视不管,战争就此爆发。随之而来的,便是环境污染、人口流失、贫富差距扩大等一系列问题,而这,就是反乌托邦诞生的开端。”
“也就是说,乌托邦即是反乌托邦。难道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只是在为日后的毁灭铺路吗……”简·艾斯的声音不住颤抖。
“没错。因此我的结论,命题为真。”
【回答正确。】
又是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
迷宫再度开启,可陈烬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下深切的痛苦,以及被绝望撕裂的感受。
这些重量本不该由他承受,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扛下。
他打算给自己的冥域取一个名字。自己名字里带一个“烬”字,那就叫「余烬」吧。
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渊渟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知道吗,刚刚要不是我对你比了那个手势,你妹妹和秦宛汐恐怕就要当场起冲突了……”
“什么……等等,她不是叫秦宛汐吗?”
“抱歉,口误。但你要记住,以后每当她们二人快要起争执的时候,千万不要上前追问她们矛盾的根源。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等下一场命题裁定结束,我们找一处僻静的角落,再叫上元景和艾斯,到时候我把一切详细讲给你们听。”
“好。”
望着云渊渟离去的背影,陈烬心中对这场游戏的疑惑,又浓重了几分。
另一边,秦宛汐拍了拍陈炶的肩膀。
“「希望」,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众人被绝望凌迟的滋味,感觉如何?”
陈炶没有应声。原本在她手边随意飘荡的燃烧桂花瓣骤然划出一道弧线,直扑秦宛汐,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可秦宛汐并未躲闪。
就在热浪即将穿透她身体的一刻,强大的精神威压直接将热浪凝固在半空。可有两三片脱离束缚的桂花瓣如同飞刃,划破了她的脸颊,灼烧的刺痛随之传来。她有些讶异,抬手抹去伤口渗出的血液。
“哎呀,被伤到了。不过陈炶妹妹,我可不想这场绝望的凌迟这么早早落幕。”
少女的声音因愤怒微微发颤:“你还不满足?篡改我游戏的底层逻辑也就算了,你还要让所有人永远困在绝望的阴霾之中吗?今天我就要在这里了结你!”
“哎呀,别动手,先听我说完。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对你的命题裁定动手脚。我只是想静静看一看,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刻,究竟是绝望取胜,还是希望取胜。”
“希望你说到做到。”
“哈哈哈哈,陈炶妹妹,你还是这般天真。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你口中那所谓的希望,有多么可笑。在希望的温室里孕育出来的文明,果然就是这般脆弱,不堪一击。”
“我会等到那一天。到那时,我甘愿与希望一同埋葬。”
说完,陈炶转身离开。
陈烬闻声匆匆赶来,可走廊之中,早已不见二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