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生感到有些奇怪,她捏了捏自己的脉搏,微微晃动的指尖告诉她,这具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可她依旧觉得不对劲,自己的身体外面仿佛裹着一层极薄、极柔软的膜,严丝合缝地贴合在皮肤上。她能够清晰感知到这层膜的存在,却始终触碰不到它。忽然,她侧耳细听,地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握紧手中的匕首,来者是敌是友尚且未知,她必须万分谨慎。匕首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如同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兽;指尖渗出细密的汗液,反倒让她握得更紧。良久,脚步声归于沉寂。她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朝她挥了挥手,她攥紧匕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你是谁?会伤害我吗?”
“你不需要知道。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会全然相信。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会杀了你。”
月潮生心中一震:“你会杀了我?那我就更不能相信你了。”
“我说要杀你,这句话并没有说谎。既然我存有这种念头,那我便没有必要欺骗你,不是吗?”
“确实。那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杀死我?”
“冥域。我可以通过空间挤压将你杀死。”
“空间挤压吗……”
月潮生稍作停顿。她的冥域「憧憬」虽然能够凭空生成另一重冥域,但使用时长与可控性全凭随机。同时,她也无法掌控新生冥域的属性。面对对方这种可以施展空间挤压的强力冥域,自己胜算渺茫。看来,他就是「求索时刻」的发动者。
“正因如此,你我之间才可以放下戒备,交换信息。”
月潮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但她还是暗自催动冥域,这一次生成的冥域能力是与指定对象互换位置。可这能力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对方只要展开一层边界,就能轻易隔绝。月潮生在心底暗自思忖。
男人忽然开口:“我想知道,你的冥域是什么?”
月潮生心想,反正已是濒临绝境,多说几句也无妨。
“「憧憬」,能够创造另一个冥域。我刚刚生成的这个,可以和别人互换位置。”
“好,跟我来。我们一起去修复最后一处照明系统。”
月潮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前行。
走了一段路程,面前的男人骤然停下脚步,月潮生险些收不住势头。等她好不容易站稳,男人便抓起她的手,按向墙壁上一处凸起的金属。她闭上双眼,等待电流袭来,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一处照明系统,就这样修复完成。
然而,灯光并没有如期亮起。
陡然间,月潮生的腰部撞上一团滚烫的事物,剧烈的灼烧感袭来,让她四肢脱力,重重摔倒在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手中的匕首早已被夺走。
“为什么要这么早就终结我的性命?”
“别怕。”
她根本无暇琢磨这两个字的含义,记忆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在眼前飞速铺展闪烁。画面骤然定格,停留在她催动冥域的那一瞬间。出于本能,她全力发动了这份力量。
预想之中的瞬移、跃迁全都没有发生。她只觉得自己脱离了一具躯壳——与其说是躯壳,不如说是一层薄膜,如同婴儿离开摇篮,不安与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脑海。可转瞬之后,她又仿佛重新落回摇篮,周身安稳而舒畅。她睁开双眼,灼烧的剧痛已然消失不见。方才刺伤她的男人此刻瘫倒在地,腰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月潮生大为震惊,为什么受伤的人变成了他?
“哈哈,没吓到你吧。现在,你已经拥有第三个冥域了。”
“什么?”
“我的冥域叫「余烬」,我的名字是陈烬。”
月潮生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事先在你身上附着了一层扭曲空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相当于给你套上了一件外衣,你之前感受到的那层膜,就是它。”
月潮生恍然大悟,原来那层萦绕周身的薄膜,就是这层扭曲的空间。
“之后,我也在自己身上布置了同样的一层。我询问你的冥域能力,就是为了后续的计划。从你常常单独行动这一点,我大致推断出你的冥域特质。敢于独自行动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冥域足够强大,可以保全自身;另一种则是冥域弱小,无力与人结伴,你属于后者。”
“所以,你把伤害转移到了你自己身上?”
“没错。现在系统面对你这个变量毫无办法,它根本无法判定你究竟是死亡还是存活。而你也顺理成章继承了我的冥域,此刻的你,已经拥有了极强的力量。”
月潮生连忙将他扶起,慌乱地四处寻找止血带,到头来,连一张可以应急的纸巾都找不到。她垂下目光,看着奄奄一息的陈烬,泪水早已浸透衣领。
“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就不能好好和我沟通吗?”
陈烬费力地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少女,露出一抹无奈却又欣慰的笑意。
“呵呵,如果我没有说出要杀你的这番话,我讲的每一句话,你敢保证自己会全然相信吗?”
月潮生哑口无言。
是啊,猜疑,正是「求索时刻」施加在所有人身上最恶毒的诅咒。
“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你是唯一的变量,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扰、掌控你的冥域。现在,你应该清楚自己该去做什么了。”
月潮生重重地点头,站起身,迈着悲痛却无比坚定的脚步离开。
陈烬欣慰地合上双眼,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秦宛汐远远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纵然双方相隔遥远,但「余烬」搭配换位能力,不光能够完成空间跃迁,还可以将空间化作斩击,实现空间折叠等等。“怎么会这样……Chen Bao比我预想的更加果决,思虑也远比我更深。”她低声喃喃。可接下来的较量,胜负依旧未定。她转过身,警惕地监测四周的空间波动,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空间跃迁突袭。
一道银白色的光骤然闪过,削落了她一缕发丝。紧接着,一只悬浮的黑色正方体在她面前舒展张开。她迅速向一旁闪避,可攻击接踵而至。她还没来得及释放精神威压,正方体便骤然延展,狠狠将她击飞。不等她喘息,一道空间切线划破她的手臂。她急忙躲开,那道切线径直洞穿一旁的铁壁——那并非普通的利刃切线,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空间。转瞬,这道压缩空间停止推进,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扇普通木门大小的平面。月潮生从中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她松开手指,两三缕乌黑的发丝从掌心飘落,那正是方才从秦宛汐头上切下的头发。
秦宛汐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月潮生没有作答,只是晃了晃手中的匕首。银白色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少女的脸庞被光线映照得惨白,宛若一轮孤月。她随手一挥,幽蓝色的空间缓缓铺展,四处跃动的代码散发着幽幽蓝光,无一不在昭示,这里正是陈烬搭建的共享空间。
“你,就是「求索时刻」的发动者,对不对。”
“是。”
少女缓缓放下手,注视着眼前的秦宛汐。愤怒、痛恨、悲伤,万千情绪翻涌心头,她攥紧了匕首。但她强行克制住冲动,她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究竟是谁?”
“看这里。”
秦宛汐抬手指向自己的双眼,眼眸之中翻涌不息的浪涛,已然道出了答案。
月潮生一时失语。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朝着她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发动「求索时刻」!有多少人因此受难,你心里不清楚吗?十四条人命,难道就不值一提吗!你冷静,你果决,你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信奉的逻辑而战!可在你们眼中,生命如同蝼蚁,文明好似霉菌,你们凭什么这般清高?凭什么这般傲慢?凭什么不择一切手段!你们……”
月潮生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和陆杨当初所见一模一样的情绪——那是深深的无助。
真正高傲自负之人,永远不会流露出无助。
她沉默片刻,对着秦宛汐开口:“我要进入逻辑之境。”
秦宛汐猛地起身,挡在她的身前:“不行!这么做,你的肉体连同自身逻辑都会彻底湮灭!”
月潮生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湮灭也挺好,那样我就化作无数细碎光点了。”
“你想要重置这三日,我就可以做到!”
“不,你在说谎。你根本做不到。”
秦宛汐陷入沉默。月潮生说得没错,即便是身为「逻辑」的她,也不能违背底层逻辑的规则。
月潮生双手合十,望向她,目光带着恳切的祈求:“求求你,就以此作为你的赎罪。”
逻辑之境就此展开。
融着漫天彩霞的湖水四处浩荡荡漾,往日宁静平和的湖面不复存在,湖水吞噬周遭万物,浸染整片精神世界,最后只剩下奔涌不息的浩渺波涛。缥缈悠远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像是歌唱,又像是诵读经文:
“欲成神者,汝欲何为?”
“我想要重置这三日,可以吗?”
那道声音短暂停顿,随即再度响起:
“可以。但时间重置之后,你的肉体必先湮灭。你将坠入错乱时空,受永恒潮汐折磨,永世不得脱身。”
“他们还会记得我吗?”
“会。但每过一日,你的音容样貌便会反复冲击众人的神经。这般折磨,你可甘愿承受?”
“我甘愿。”
滚滚潮水将她层层包裹,如同一件轻薄虚幻的衣裳覆在她身上。
那道声音继续发问:“你打算为自己全新的冥域,取什么名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就叫「共潮生」。”
潮水彻底将她吞没。她驱动潮水,凝聚出一口巨大的钟,这是逻辑之境完美复刻出来的「时·钟」。
钟声轰然敲响,沉闷悠长的震颤掀起滔天巨浪,时间重置正式启动。
潮水漫入迷宫的每一处角落,淌进每一位玩家的意识。真正死去之人得以重获新生,姓名错乱者找回原本的身份,身负伤痛者伤疤尽数抚平,被系统标记死亡的人全部恢复正常。于众人而言,这是一场新生,一场复活。
而月潮生,已经永远沉睡在这片浩渺湖水之中。
往后无尽岁月,精神错乱的煎熬、永世不绝的折磨,都将由她一人承担,与世间其他人再无干系。
这属于勇士的悲剧,属于不屈反抗永恒宿命者的赞歌。
「求索时刻」,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