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怅然地靠在「边界」上。可笑啊,他机关算尽,本想在第一日就结束「求索时刻」,结果照明系统只恢复了不到一半,还多出六名被标记为死亡的玩家。幕后发起者藏得极深,绝非仅凭暗中观察就能揭穿。他必须主动出击。此刻他连自己被系统分配的名字都无从知晓,但这已经不重要——他要挖穿这座深渊,哪怕隐匿于无边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秦宛汐揉了揉太阳穴。她原本只打算让三个人被系统标记为“死亡”,那多出来的三人又是怎么回事?林元景的冥域「止水」?不可能,「止水」仅能构筑精神堡垒,最多用于命题裁定。左田梦真的「穿刺」?也不对,这个冥域只能剥夺他人说谎的权利,就算在「求索时刻」里用处很大,也无法篡改系统标记。薇拉的「入梦」?她的力量和底层逻辑差距悬殊,根本入侵不了游戏系统。剩下的人:云渊渟、陈炶、陆杨……想到这个名字,她瞬间了然。针对「求索时刻」的棋局早已布下,构思精妙,连她自己,还有那三名真正被标记死亡的玩家,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但她并不恐慌——众人或许可以战胜「绝望」,却绝不可能战胜底层的「逻辑」。
黑暗的走廊之中,陆杨认准了那道他认定是陈烬的身影,缓步走了过去。
“别躲了。我不知道你现在被分配了什么名字,但你应该就是昨天一直在观察我的那个人。”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作答,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是陆……”
“不要说出我的名字。现在所有人的名字都会被随机重置,我们只需记住彼此的存在就够了。”陆杨打断对方。
“你来找我,必然有事。”
“没错。我想联合另外五名被标记死亡的玩家,推翻「求索时刻」。我们并没有真正死去。”
“等等,被标记死亡的一共六人,何来另外五人?”
“差点忘了,我也是六人之一。”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同样深陷两层猜疑链。我如何分辨,你究竟是被标记死亡,还是安然无恙?”
陆杨思索片刻,催动冥域「逸世」。刹那间,一缕外来意识浮现在对方的脑海之中。
“你做了什么?”
“这下你不必担心我加害你。放心,我无法夺取你意识的控制权,仅仅是意识层面的交流。规则写明,被标记死亡者不能参与修复照明系统。先前肉身尚存,我的确有嫌疑,现在你可以放下戒备。”
对面的人微微蹙眉:“你的说辞有漏洞。”
“哦?被你看出来了。行吧,其实我根本没有被电击标记。在电流击中我的瞬间,我用「逸世」抹除了自身存在,可系统依旧判定我承受了电击,因此将我标记死亡。”
“不,你依旧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当时修复设备的只有我一个人。”
“撒谎。那时候,她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在你的梦境之中。”
“她?你指的是谁?”
“「入梦」的持有者,你的青梅竹马,薇拉。”
陆杨的意识骤然震颤,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无声落泪。
“就在电击即将落到你身上的一刻,薇拉催动「入梦」入侵你的意识,夺取意识主导权,同时开启你的「逸世」抹除你的肉身。最后承受电击、被系统标记死亡的,是她的肉身。事后她将你的肉体复原,可「逸世」只能够维系一具实体。属于薇拉的躯体再也无法复原,从今往后,她只能存活在你的梦境里。”
陆杨沉默着,重新凝聚出自己的肉身。良久,他骤然醒悟,攥紧拳头,对着眼前这道他一直当成陈烬的身影怒吼:“秦宛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场「求索时刻」,该结束了!”
直到这一刻,眼前人的样貌才缓缓流转变化,秦宛汐的真实模样显露出来,她轻笑一声:“真巧,系统随机分配给我的,居然是Chen Bao这个名字。”
陆杨这才惊觉,自始至终,自己对话的根本不是陈烬。
他不再多言,直接抹除自身肉体。秦宛汐头部猛地传来剧痛——陆杨正在试图抢夺她身体的控制权。她面露不屑,脑中「逻辑回响」轰然炸开。陆杨被迫重新显形,意识反噬的伤害尽数落在他身上。烟尘散去,他满身尘土摔倒在地,灰色的瞳孔死死盯住秦宛汐。
“你不会真以为,是我亲手害死了她吧?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杀死任何人。如果我想下死手,电流本可以造成真实伤害。”秦宛汐伸手将他扶起,拍掉他身上的尘土,“底层逻辑束缚着我,不允许我杀害无辜。可倘若底层逻辑本身决意毁灭宇宙文明,就算我想要阻拦,也无能为力。「求索时刻」本就是一场试炼。我本想在绝境之中看见人性的丑恶,来自宇宙的巨大愧疚迟早会将我吞噬。可为什么,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两层猜疑链层层缠绕之下,依旧会诞生这样的事情……这大概,就是你们口中的奇迹。”
陆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他看见她眼底闪过一抹鲜活的色彩,可转瞬就被别的情绪吞没,她又变回受底层逻辑驱使的人偶,执行逻辑意志、背负毁灭使命的暴君。
就在这时,时机已然成熟。
秦宛汐察觉到异样,猛地回头,左田梦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她正要发动能力反击,「穿刺」已然生效。秦宛汐心中那些被刻意掩藏、压抑的话语,如同奔涌江河尽数倾泻而出——她被剥夺了说谎的权利。
“回归真实。”左田梦真笑着朝她招手,红色发丝随风摆动,恍若催眠的钟摆。
陈炶自黑暗深处缓步走出。冥域「燃花」全力催动,这一片区域瞬间亮如白昼。燃烧的桂花瓣向迷宫四面八方飘散,如同夏夜漫天流萤,为深陷黑暗深渊的众人送去微光,这便是「希望」。
真正的陈烬解除「边界」。各处正在尝试修复照明系统的玩家,顺着桂花瓣的光亮,纷纷朝此处汇聚而来,如同寒夜之中举着火把前行的旅人。这是余烬之火,生生不息。
陈烬笑了笑,拍手高声说道:“各位,游戏到此结束。”
秦宛汐抬眼,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结束?诸位,我写下的剧本,从来没有‘未完待续’这种选项。”
话音落,磅礴的精神威压倾泻而出。周遭一切如同幻梦般被碾得粉碎,万物归于永恒黑暗。黑暗之中,薇拉的残像静静伫立,陆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刚才的场面确实精彩。他不惜耗损自身,只为复原你的肉身,到头来也仅仅只能凝成一道残像。之后你独自催动「入梦」,编织出一个我被众人揭穿的幻境,想要把我困在梦境,就此终结「求索时刻」。你们依靠奇迹战胜了「绝望」,却永远战胜不了「逻辑」。一旦底层逻辑崩塌,在座所有人都会随之消亡。这便是「逻辑之境」存在的意义,也是我穷尽一切追寻的真相。”
“你,就是逻辑之境的化身,「布局者」,是吗。”薇拉的声音平静淡然。她无意去指责,这件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毁灭文明是逻辑的意志,亦是宇宙的归宿。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秦宛汐竟在动手修复陆杨受损的躯体。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催促我,它告诉我,救人。”
“想不到,「布局者」的心底,也会生出这样的妄念。”
“或许吧。”
“「求索时刻」还会继续吗?”
“会。并且下一场命题裁定,会如期开启。”
说完,秦宛汐完成对陆杨肉身的修复,转身离去。
陈烬复盘着一路走来所有见闻,忽然捕捉到一处被自己忽略的关键细节:当初妹妹究竟是不是「求索时刻」的始作俑者?仔细梳理之后,答案是否定的。那一番刻意伪装,全是演戏。她故意装作始作俑者,只为引蛇出洞,揪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又想起,除妹妹之外,还有一个始终独来独往的人——秦宛汐。这么说来,发起「求索时刻」的幕后说谎者,极有可能就是她。可转念,他又陷入迟疑:自己是否在无端猜忌同伴?有没有一种可能,发起者、游戏「导演」根本不在十四名玩家之中?很多故事里,被困的人互相猜忌厮杀,最后才发现主谋另有其人。不行,不能被固有故事误导。局势远比想象复杂。所有人此刻都深陷囚徒困境。困局无解的根源,在于大家没办法放下戒备互通信息。想要打破囚徒困境,或许只能主动扮演恶人。面对一个“仇人”,人们反而更容易卸下伪装吐露真言。
陈烬擦去额角的冷汗。他,要做一回坏人。
同一时刻,所有人眼前再度浮起熟悉的蓝色文字:
“第2日结束,即将进入第3日——「求索时刻」最终阶段,玩家姓名重新打乱。”
没错,破局,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