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名字

作者:点滴drips 更新时间:2026/9/21 21:36:15 字数:3262

“等等!”严质连忙伸手抵住木门,脑子里飞速盘算退路,“我身上暂时没有钱,能不能帮您做点活抵住宿费?劈柴、打扫院落、收拾餐桌我都可以做。”

格奥尔格·韦伯老板上下打量着她纤细的身形,明显不太相信这具娇弱的身体能干重活,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寒冬夜里人心稍软,松了口:“行,今晚先给你安排后院杂物房,要是活干得不合心意,你就要受点皮肉之苦。别想着偷东西,城外夜间巡逻队会定时巡查,被抓住直接扭送城门治安岗。”

严质连忙道谢,跟着店主走进旅栈。她迅速环顾室内灯光下的众人,屋内弥漫着麦酒、烟熏烤肉和潮湿木头混杂的味道,大堂里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商人和工厂车夫,大多面色疲惫,没人留意这个刚进来的异乡少女。他们有些囊中羞涩只点了一两杯白水。有些则是好一些还点了酒水。严质看着有些人年纪也不大有着很自然的其他各色发型,对自己独特的发色稍微有点安心。

“我想在这里长期干几天。”

走入后院便跟老板说明,自己不是只兼职一两天。这家旅店可以让严质得到最基础的落脚之地,还可以获得很多消息,她现在太白板了,什么也不知道,严质想在这家店赚点傍身的钱,顺便打探这个世界的消息跟那个万恶的土匪。

“不行,本店员工已满了,我是看在你可怜勉强收容你一晚的。”韦伯老板一口否决,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也这样拒绝过好多跟严质一样的人。

他表示他绝非什么善心泛滥的大好人,要是每个人都同意,这家旅馆再盖几栋出来也不见得能让员工住下。

严质的算盘刚开始打就被老板摔坏了,冷水泼的那叫一个快速,但也只得无奈,同意短时工。

当然之后再想办法嘛,言织自我安慰着。

她心里清楚,做这种口头约定的短工,免不了要遭受老板压榨。来之前她就做好心理准备,大不了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咬牙扛过去便是。可真正上手,才明白这份辛苦远比自己预想的要残酷得多。

后厨没有自来水,热水要自己一桶一桶费力提过来。洗碗、刷厚重的铁锅、擦洗沾着酒渍的玻璃杯,活计一桩接着一桩,根本不给人喘息空隙。大堂的客人多到近乎离谱,刚把一摞碗刷洗干净摞到一旁,马上就有四五个脏杯盘“哐当”一声丢进木盆。店里另外打杂的几个半大少年,干活粗莽蛮横,随手就把碗碟狠狠甩进水盆,混杂油污的水花劈头盖脸泼了严质一脸。

亏得韦伯老板给了一条粗布围腰,还有一条避免头发掉入水池里的灰色头巾。她早先已经把那条针织围巾收进杂物房存放,若是围巾被污水浸透弄脏,她身上半分余钱也拿不出来,根本无力置办新的。

刚才凝结的汗水在温热的水汽混着劳作中又淌出来,汗水糊住脸颊,黏得难受。甚至有些头昏脑胀的不适感。换做从前,这种程度的体力活,她完全可以连轴转不喘一口气。可如今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躯体,处处都透着乏力酸痛,胳膊抬久了就发酸发颤,浑身上下怎么都不得劲。

嘈杂的人声、杯盏碰撞的噪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后厨蒸汽缭绕。

脏碗还在源源不断被送进来,她来不及沉溺在迷茫之中,只能咬着牙,继续手里永无止境的洗刷。

言织暗暗思忖:被抢这笔账,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就算官府的人抢先一步把那人捉拿归案,她也要想方设法赶过去,当面啐他一口,才能消解心头的恨意。

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既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总归该有要完成的使命才对。讨伐那个土匪应该就是她的任务。

可眼下一无所有,没有王公贵族给她下达任务,没有觉醒魔法异能,没有任何权势傍身,更没有系统、引路老者这类金手指兜底,还真是麻烦的开局。

好不容易将堆成小山的碗碟处理大半,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了晚间八点。韦伯老板高声喊住严质,不再让她守在后厨,调她到前厅擦洗桌椅、递送空酒杯。说是递空酒杯,实则主要的活计还是擦桌扫地。那几尊个头几乎和人头相仿的巨型酒杯,他可不敢交到她手上,真要交由她来搬运,怕是要砸碎好几个,损失可承担不起。洗碗刷锅的差事,则转手交给了店里的卡斯帕阿姨接手。

有点理所当然,严质这容貌后台洗碗不当前台服务员的确有点暴殄天物。

屋外飘起细碎的小雪,雪花本身不算凶猛,可呼啸的寒风格外凌厉,树枝被狂风撕扯,断裂的脆响一阵阵传来,频率高得有些刺耳。

客栈的木门铃铛“叮铃”一声清脆作响。

严质本来只顾埋头干活,并未留意进门的客人,直到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高声大喊:

“老板!来杯小酿!”

听见这熟悉的腔调,严质擦桌子的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

来人正是城邦的治安警卫。往日在城头值守,他们一身制服穿戴得一丝不苟,庄严肃穆。此刻下班之后,深蓝制服外套松松垮垮敞着,里面套着厚实的民用棉衣,铜制头盔早已不见踪影,唯独警棍依旧牢牢挂在腰间。三名警卫结伴而入,吵吵嚷嚷凑到一张方桌边坐下,张口就要他们心心念念的麦芽小酿。

方才其他人在城边那副公事公办、严肃冷硬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随意轻浮、嬉笑玩闹的模样,前后气质判若两人。

严质垂了垂眼皮,心底不由得一紧。

来了!她的颁布消息与任务的NPC!

一大堆用过的空酒杯杂乱堆在桌边,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她弯腰拿起墙角的扫把,默默走上前,清扫上一桌客人离去后留下的残渣与洒落的酒渍。

“我跟你说,两个月前那群闹罢工的员工,现在工资比我的都高。”其中之前收贿赂的那一位警官往嘴里咕咚咕咚就是一阵牛饮后,嘴里的酒又随着说话喷洒出去不少。

“可不是,一听工资高了,一堆乡巴佬非得进城,害得我工作压力爆炸。”另一位一拳锤向摇摇欲坠的桌子。

“唉,他们也就赚个体力钱,上不了什么台面。这不是我们的小费也变多了吗”这位警卫倒是看得一副十分通透的模样,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带着几分故作潇洒的派头,并没有怎么碰杯里的酒。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前厅,目光落到严质身上。身影与之前他隐约看到似乎被抢劫的那个少女身影所重叠。看见她在此处干活,视线又多停留了片刻。暖黄煤油灯光洒落在她的灰色头巾,尽管满脸汗水,身上沾着尘土油污,一身粗布劳作的打扮,却依旧掩不住出众的容貌。

只是那份好看带着一丝违和感,浑身上下仿佛被刻意雕琢出一种乖巧可爱的气质,和周遭粗粝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心底漫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揣测。该不会是从人口拍卖行逃出来的丫头吧。

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深究,这种底层流浪少女的来历,本就和他毫无干系。

严质握着扫把的手指悄然收紧,头埋得更低,刻意避开那道打量的视线,一下一下用力扫着地上的面包碎屑,耳朵却不敢漏过桌上传来的每一句闲谈。

“喂,你。你叫啥?”其中一名警卫开口发问道。他目光牢牢锁在严质身上,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严质抬眼望向对方,手上扫地的活计半点不敢停下,扫把依旧一下一下摩擦着满是酒渍的木板地面。

“我叫严质。”

“你叫言织?没有姓?”警卫皱了皱眉,复述出来的读音偏得厉害。

“没有”言织回到,其实她姓严来着。

这是异世界的语言,严质心里明白,相当于自动翻译出现了偏差。她没有打算去纠正。自己原本是个男人,如今成了无凭无据的黑户,连真实身份都无从谈起,叫什么名字本就无关紧要。

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报出自己原本世界的真名,本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纠正读音也毫无必要。

于是她既不否认,也不解释,只是垂着眼,默默点了下头,权当应下了“言织”这个新名字。

警卫见她默认,也没有继续纠结名字的事,视线又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沾满污渍的衣袖,随口搭话:

“夜里在这里抵工过夜?”

“嗯。”严质简短应了一声,扫把不停,把桌边散落的面包碎拢到一处,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哪句话说错,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天还要接着干?”警卫又追问一句,手肘随意搭在桌沿,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却算不上恶意,更像是打量一件店里寻常的物件。

“干到下午两点,拿两枚芬尼。”严质如实回答,声音压得很轻。

桌边另一名警卫听见,嗤笑一声:“两枚芬尼?老板可真会压榨人。”

“愿意做的流浪丫头有的是。”见过她的警卫弗里德里希·舒尔茨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同情,“城郊从不缺走投无路的人。”

严质没有接话,埋头把地面残渣扫进簸箕。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歪。屋外风雪还在呜呜咆哮,树枝断裂的声响时不时从黑暗里传进来,混着屋内酒杯碰撞、男人说笑的喧嚣,形成一种割裂的嘈杂。

她扫完这一桌,那名被叫做言织的新名字仿佛已经被对方敲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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