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织，等会儿把这边酒杯收走。”警卫随口吩咐，像是使唤店里固有的仆役。
心口不爽，但也只得低低的应道：“好。”
她拎着簸箕退开，走到大堂角落倒垃圾，后背依旧能感受到那道若有若无投过来的视线。
言织。
从今往后，在这个旅栈，在这些人的眼里，她就是言织了。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严质”，被语言的偏差悄无声息掩埋。她想着继续问问眼前的警官，一边打扫一边偷摸问，老板应该看不见。
她装作上前收拾客人喝完的空酒杯，再度悄悄凑近那张警卫桌。人一旦有了目标，眼底的神色都会跟着变得不一样。
前厅里人来人往，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几名治安警卫喝酒闲谈，话题从薪资待遇、罢工的工人，聊到城外四处游荡的流民，偶尔说起近期频发的抢劫案子。听到“抢劫”二字时，言织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耳朵竖得老高。
“说起来，最近城外冒出来个劫匪，专挑独行的过路旅人下手。”一名警卫随口闲聊，“抢完财物就抽身走人，从不伤人，我们巡逻好几次，连对方的影子都没逮到。”
就是他，抢走自己唯一那枚塔勒的人！
“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毛贼罢了，又没闹出人命。城里罢工闹事的工人就够我们焦头烂额了，人手缺口大得很，上头甚至打算临时征召普通百姓补充岗哨。”舒尔茨摆了摆手，语气满是无奈，“城外地域辽阔，想抓这么一个流窜的劫匪谈何容易。况且最近有大人物要来城邦视察，我们优先摆平工人闹事的事端，说不定还能分到一笔专项奖金。”
一开始想着去报警果然不会有用，没想到警察居然如此人员紧缺。
别看言织现今身无分文，弱小无力，就连进城都要靠熬工时换取两枚芬尼，根本没有能力去找那个面具人复仇。现在警察也无人出手，但是她才不会就这么放弃，她现在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去处理这件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俯身收起桌上的空酒杯，舒尔茨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开口问道：“怎么，你对这劫匪感兴趣？难不成你刚被他抢过？”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刚才城门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
“嗯。”言织轻轻点头，手上的活计一刻也不敢放慢，收完酒杯便攥着扫把快步退开。
后厨帮忙的中年阿姨一趟端来五六杯斟满酒的杯子，整整齐齐摞在警卫桌上，刚好隔开了言织和舒尔茨的视线。言织只能再一次绕开杯堆。
“小姑娘，你要是真有本事抓住那个劫匪，城邦悬赏十五格罗申。”舒尔茨被周遭喝酒的气氛带动，也多饮了几杯，脸颊脖颈泛起一层酒红，随口打趣道。
言织心头一动，顺势抬头问道：“那警官您叫什么名字？若是我真能抓到人，第一时间就来通报您。”她想着，在这陌生的异世界，能结识一位公职人员，往后总归能多几分便利。
旁边另一名警卫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眶都泛起湿意，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言织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却只能强行压下情绪，默默忍耐。
“我叫弗里德里希·舒尔茨。”舒尔茨倒是没有跟着嘲笑，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他自然不相信她能抓住惯匪，只是耐着性子报上姓名，“小姑娘，你之后总要进城谋生，进了城，反倒更难抓到城外的流窜小贼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整整三个钟头。
六个小时的抵债劳作还没有结束，她片刻都不敢停歇。屋外风雪敲打着木质窗棂，凛冽的寒气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丝丝寒意浸透了她脚面。
“他目前只出现在城外？”言织她原本一心只想在这里干几周的，可是老板不同意呀。可眼下，面具劫匪又只在城外出现，这俨然成了她的一桩心事。她打定主意，就在这家城郊旅栈长期做工，等拿到那笔十五格罗申的悬赏金跟自己原本的一塔勒，再攒够日常开销，便动身进城。
一定得想办法留下来！
她向老板打听过货币体系，这个世界流通四种钱币单位：一枚杜卡特可兑换3.25枚塔勒，一塔勒等于30格罗申，一格罗申又能换12枚芬尼。
一换算这笔账，言织心底的火气刚下去没几小时又猛地翻涌上来。
自己熬上一整天的苦工，拼死拼活也就只能赚到区区两枚芬尼，那个劫匪却轻轻松松抢走了她整整一枚塔勒。
巨大的落差让她攥紧了拳头，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一定要让这家伙销户！
其实言织心里还有一点很好奇。
这个世界究竟存不存在超能力、魔法之类的东西。好歹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心底多少还抱有一丝奢望，哪怕只是浅浅体验一回也好。可这话实在不好直白开口，若是冒冒失失问出口，搞不好会被旁人当成神志不清的疯子。
“舒尔茨先生，你方才说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言织暗自盘算，倘若世间真的存在手握特殊力量的人，那这类人，要么就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作恶一方的大恶人。她记起方才对方提起，会有大人物到访城邦，便顺着这个话题试探。
“你说……Mandant？”
舒尔茨仰头又猛灌一大口麦芽酒，语速慢悠悠的，吊足了人的胃口，看得言织在心底暗自着急。
少喝点啊，能不能好好当个透露世界情报的NPC。
“Mandant？”言织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那串外来词汇。脑海里自动完成转译——被授予权柄之人。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超凡力量？
煤油灯的火光摇曳晃动，映在舒尔茨泛红的脸颊上。他没有立刻解释，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大堂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言织暂时隔绝在外，她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眼前这名警卫身上，屏息等待下文。
可就在舒尔茨正要接话，准备同言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一名警官手肘了一下舒尔茨。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显然不想让他谈论这件事。
“你听说最近那家贵族不，正在找一女孩。”
那个警官急忙话题一转，将言织想知道的急忙掐断。
哇！这种急要消息猛然一断，言织都忍不住想上前给他一圈拳。但是一听到在找一个女孩子，又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她偷了贵族一袋钱，几个月前从东边城镇跑了出来。听说找到要......”警卫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抬手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一道横切的动作。
“这群人穷疯了，为了一袋钱就杀一女孩。”舒尔茨好奇问道。已经完全被带进这个话题了，言织也被带进去了，这个消息好像也挺紧要的。
“说不定那袋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群家伙才会这么急。”警官如此分析，言织连忙追问道：
“你知道那个女孩张什么样子嘛？”
警官闻言又多看了言织几眼：“不知道，又听说已经找到了，又说这个消息是假的。不会说的就是你吧。”
言织强颜欢笑，手心沁出一层冷汗，镇定开口：“警官先生，比起落魄的我，这个酒馆住着的其他女孩或者今天已经入城的女孩概率更大吧。毕竟后面有追兵，谁会在这里不安全的逗留呢？”
她的说辞听上去合乎情理，警官点了点头。仰头又是猛的一大口酒水，脸色也随之红了几分。舒尔茨也跟着点头，他心里可不觉着：这家伙可是被抢劫了呢。不仅仅他一个人看到远处有人似乎被抢劫这么一回事。没过几天肯定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这么想着，他说道“那过几天估计会有人来这里查吧。我们到时候可得过来一起帮着找了。活儿又变多了呢。”
言织听后心中暗道不妙，而就在这时候另一名警卫脸色猛地发青，身子猛地一转，背朝着桌边的同伴，脑袋往下一垂，一大片黄褐色的呕吐物哗啦倾泻而出，飞溅开来，大半直接泼在了舒尔茨的衣襟上。
麦芽酒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污渍，牢牢糊在他深蓝色制服外套上。
舒尔茨脸上的酒红瞬间褪去，一层铁青飞快爬上来，红黑交叠，脸色变化称得上精彩纷呈。
“你这家伙！”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惊又怒。
言织脑子还停留在方才有人会来查自己带来的震动里，几乎是条件反射，顺手就把自己手里那块沾满油污酒渍的擦桌布递了过去。
手臂伸到半空，她才猛然回过神。
坏了，递错东西了。
这块布方才擦过满是残渣酒液的桌面，脏得一塌糊涂，拿来擦身上的呕吐物，简直是火上浇油。
舒尔茨低头看着递到眼前这块黑乎乎、散发着油腥气味的抹布，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两位警卫，一位慌忙躲闪呕吐的秽物，另一位见状忍不住哄笑出声。屋外风雪依旧呜呜呼啸，大堂里这一出闹剧，瞬间盖过了方才话题。
韦伯老板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手里递过去一块干干净净的粗布巾，给舒尔茨擦拭衣襟上的呕吐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