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织?外头收拾好了?"
卡斯帕阿姨的声音从后厨追过来。她手里提着那根清理过昨夜那摊呕吐物的拖把,这会儿拖把被卡斯帕随手提着,水珠顺着木柄往下滚,在刚擦亮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发什么愣?"卡斯帕上下打量她,"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似的。"
"鼠、老鼠。"言织听见自己说,目光在湿漉漉的地板和卡斯帕的脸之间来回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谎话倒是张口就来,"门外头蹿进来一只大老鼠,足有这么长——打门槛底下钻过去的,吓死我了。"
卡斯帕在这条街上干了半辈子杂役,什么样的老鼠没见过——地窖里啃面包屑的,酒桶边咬软木塞的,大雨天顺着排水沟溜进来的。她自己不怕,倒也明白小姑娘被吓成那样,肩头一缩一缩的,怪可怜。她没往别处想,只点点头,手里的拖把继续在石板上推出一道水痕,说:"小事。你先把椅子翻下来摆好,外头不急,等雪停了再说。"
言织几乎是逃过去的。她蹲到卡斯帕刚拖过的那片地面旁,把一张张倒扣在桌上的木椅搬下来,脚掌死死踩着地,像要把那股慌乱踩进石板的缝里去。
慌乱没有用。慌乱救不了她。越是慌,门外那件事就越藏不住。
压下去!压下去!
趁着弯腰的当口,她背过手,在围裙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一阵锐痛把翻涌的慌乱压回喉咙底。极致的慌乱下尽然能在下一秒全然消失,麻木占据大脑,就是这一下——她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心口那团乱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
天蒙蒙亮时,客人一个接一个地进门,满身的风雪和寒气。刚擦亮的地板转眼又盖上泥泞和雪水,一双双补了又补的粗皮靴踏过门厅,把壁炉前那点热气占得满满当当。韦伯老板难得起这么一回早,趿着拖鞋径直钻进后厨去讨吃的。言织立在柜台前,替客人记下要的吃食,找出一枚枚钱币,手脚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言织耗费了浑身气力,才匆匆将店外收拾妥当。清扫的痕迹算不上规整精致,可彼时狂风裹挟着暴雪肆虐不休,门外残留的细碎痕迹早已被风雪彻底掩埋、冲刷干净。即便韦伯执意前来查验,也寻不出半分异样破绽。店内的雇工与常客皆懒怠多言,这般严寒刺骨的清晨,无人愿意多生事端,为严苛的老板盯着一个底层做工的小姑娘。
柜台之上,一枚枚流转经年的旧钱币静静铺展,表面布满反复流通留下的斑驳污渍与细碎磨痕,是岁月与无数人手摩挲过的印记。立在柜台前的言织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阵阵虚浮之感萦绕不散。她莫名惶恐,生怕人群中突然有人伸手指认,将她当众逮捕带走。
压下翻涌的心绪,她的指尖在泛黄的羊皮账本上飞快挪动,一笔一笔工整誊写着每位客人的食宿、膳食账目,条理清晰,不敢有半分错漏。
目前来看,从未有收银机的踪迹,并不是店主韦伯吝啬拮据、无力购置,而是这台能够自动计数、锁存钱款的器械,至今尚未在这片工业小镇普及问世。乡镇小旅店的营生,世代靠着账本誊记、人工核账、离店结算的古老方式维系。
“喂,小姑娘。”
一道粗粝沙哑的男声骤然响起。满脸虬髯的中年旅人抬手,毫不客气地将帽檐积攒的积雪狠狠掸在柜台桌面上。细碎的雪粒落在温热的室内,转瞬消融成浅浅水渍,一点点洇湿了言织摊开的账本边角,晕开淡淡的墨痕。
言织立刻抬手,轻轻倾斜账本避开潮湿,心底本就紧绷的烦躁又添几分。她敛去所有不耐,眼底挂着制式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柔得体:“客人,是需要预定今夜的客房吗?”
大叔并未应声答复,只是慢悠悠探手入衣襟内,摸出半截干瘪的烟卷,又掏出一柄通体锈迹斑驳的老式燧火打火机。他指腹反复摩挲、用力擦打火石数次,指尖发力良久,火星始终未曾迸发。这柄老旧的器具早已耗竭了所有功用,彻底寿终正寝。他无奈轻叹,只得将那半截烟卷轻柔塞回衣兜深处。
言织垂眸静立,耐着性子等候他的下文。幸而此刻店内暂无其他宾客,若是身后排着等候的旅人,这般拖沓磨叽的举动,定然会惹来旁人的愠怒与斥责。
半晌,大叔才再度开口,嗓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试探与凝重:“你可听说过城外那土匪?”
这个问题着实突兀。言织知晓的相关传闻不过只言片语,不值深究。她抬眸,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眼前神色复杂的大叔。
“抱歉,大叔。”言织抬手拭净柜台的残雪,目光落回账本之上,神色淡然地继续誊记账目,语气平静无波,“我只是安分做工的小人物,素来谨言慎行,不愿因随口闲谈招致无妄之灾。店内坐着不少本土常客,你不妨问问他们,或许能寻到你想要的答案。”
话音刚落,一枚沉甸甸的金属钱币骤然落在木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
这枚钱币言织一眼便认出了它——塔勒银币。
她的心底骤然一颤,克制不住泛起细碎的悸动。她知道,这是给她的。不是进入她身下柜台抽屉里的东西。对困顿度日的她而言,极具诱惑力。
“小姑娘,我看得出来,你心思通透、眼底藏着精明。”大叔指尖轻轻按压在塔勒银币中央,将那抹透亮的金属光泽牢牢压住,不给分毫显露的机会,语气郑重,“我与城外那伙土匪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但凡能说出半点有用的线索,这枚塔勒,即刻便是你的。”
言织垂眸望着被按住的银币,稍稍迟疑后,伸手轻轻将钱币缓缓推回大叔面前。她眼底藏着缜密的算计,语气不卑不亢:“我无需提前支取酬劳。那名土匪戴着一张月牙纹路的面具,身形高大挺拔。我隐约见过面具上的纹路,我可以画下来给你,也知晓一些追捕他的零散思路。”
大叔骤然抬眼,布满红血丝的双眸猛地睁大,神色满是惊愕与急切:“你有追查的路子?”
“我不要钱币酬谢。”言织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大叔鼓胀的衣兜,眼神清亮且笃定,她看向的自然不是那半截无法点燃的烟卷,“大叔,我想要更有用的东西。”
她微微顿声,一字一顿,清晰开口:
“我要一把枪。”
大叔布满血丝的双眼在言织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个小姑娘的胆量。他沉默了半晌,粗糙的手指在外套内侧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
那是一把德林格双管短铳,胡桃木握柄被岁月磨得发亮,上下叠着两根短短的铁枪管,枪身小巧得能整个藏进掌心。大叔把枪放在柜台上,枪身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德林格,双管。"大叔的声音低沉,"两发火帽弹,近距离足够要命。只是装填麻烦,打完就得重新装药,射程也短,只能近身一搏。"
言织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指尖微微发颤。她伸手拿起枪,枪身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握柄的弧度恰好贴合她的手掌。她翻转枪身,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着枪管上的纹路,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恐惧、渴望、以及一丝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把枪收进围裙内侧的暗袋,抬眸望向大叔,语气平静:"成交。"
大叔点点头,将那枚塔勒收回衣兜:"枪换他面具的纹路。至于你有什么抓捕他的法子,我能搭把手。抓住他,这枚塔勒,算我额外付的报酬。"
"我倒挺好奇,"言织将一杯凉开水推到大叔面前,重新坐回柜台后,笔尖蘸了蘸墨,"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大叔这般疯了似的追他。"
大叔的手背猛地绷紧,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青筋在粗糙的皮肤下凸起。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店里的客人:"他奸杀了我的女儿。"
言织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照这么说,自己这副模样,岂不也该遭同样的毒手?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释然了:哦,对了,她就在巡警附近呢,那匪类再猖狂,也不敢动手。一定是这样。
即便这般宽慰自己,一阵寒意依旧顺着脊背攀上言织后颈,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她才辗转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险些便沦为那土匪的下一个受害者,一想到这里,便觉毛骨悚然。
她迅速取来一小片边角的废纸,捏起羽毛笔,俯身埋首,将记忆里那枚月牙面具的纹路细细描摹出来。笔尖在粗糙纸面上游走,先是勾勒出面具整体的轮廓,再一点点补上沿着月牙边缘蔓延开的细碎刻痕,那些扭曲交错的线条,是她惊魂一刻牢牢刻在脑中的模样。
大叔俯身凑近柜台,目光紧紧锁在纸上,呼吸都放轻了。粗粝的指节悬在纸面上方,不敢碰脏炭痕,眼神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
“就是这个……”他低声呢喃,嗓音干涩发颤,“正是这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