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画

作者:点滴drips 更新时间:2026/9/26 3:43:50 字数:2964

屋外风雪呜呜撞击木窗,狭小的员工房寒气浸骨。一旁的卡斯帕已经擦拭完毕,裹上单薄的旧外套,默不作声爬上那张狭窄的木板床,很快便传来浅浅的疲惫呼吸声。

言织只穿着贴身的打底白衣,蜷着身子钻进薄得发飘的棉被底下。

寒意顺着被褥缝隙不断钻进来,紧接着,一股莫名的不安、难受与委屈,潮水一般席卷全身,沉甸甸压在胸口,眼眶一阵阵发热,眼泪险些就要滚落下来。

她猛然一惊,瞬间清醒大半。

这是这具身体本能涌出来的情绪。

真是高兴的也快,难过的也快。

换做从前的自己,奔波劳累一整天,倒头就能没心没肺沉沉睡去,根本不会这般多愁善感。可如今寄居在这副少女躯体之中,那些脆弱敏感的感受不受意志控制地冒出来,翻来覆去,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白天遭受抢劫的惶恐、寄人篱下的窘迫、听闻Mandant的消息,还有镜中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有人可能在抓捕自己,种种碎片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隔壁床的卡斯帕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小屋内格外清晰。窗外风雪依旧咆哮,窗缝漏进的冷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言织仰躺在窄小的床板上,脊背抵着硬邦邦的木板,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明明很疲惫,身体早已透支,精神却紧绷着,迟迟无法坠入睡眠。

“砰砰砰!”

天边泄出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被湿衣物遮挡的窗缝渗进屋内。

整整一夜,耳边全是卡斯帕绵长的呼吸声,再加上隔壁男员工房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嘈杂不断。身体明明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始终绷着,言织翻来覆去,根本没有睡踏实。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响起韦伯老板粗暴的敲门声,重重砸在木门上,几乎要把门板震得发抖。本就匮乏的睡眠彻底被撕碎,简直要把人折磨疯。

想家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她想回家。想念那间可以一觉睡到下午的卧室,恒温的空调,柔软暖和的被窝,还有爸妈。随便哪一样,此刻都叫她无比贪恋。

她厌恶这里。厌恶刺骨的寒风,厌恶永不停歇的劳作,厌恶这个到处蹦出陌生外来词汇、仿佛天天都在考英语四级的异世界。

一股浓烈的思乡委屈涌上心口,言织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鼻尖发酸。可现实不会给她沉溺情绪的空隙,门外老板的敲击还在继续,粗哑的喊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催促雇工赶紧起身下楼干活。

卡斯帕被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熟练地拢好外套。

言织咬了咬下唇,把翻涌的思念硬生生压下去。

回不去的。现在没有退路。

她掀开那层薄得可怜的棉被,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肌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挣扎着从狭窄的木板床上爬起来。

双腿猛地一酸,言织脚下一晃,险些没能站稳。浑身还沉甸甸残留着昨日的疲惫,加上整夜精神紧绷、睡眠严重不足,脑袋一阵阵发昏。她套上那件还沾着污渍的粉色毛衣,系好围腰与头巾。店里给员工的早饭十分简单,只有一块硬面包,配上一碗清冷的白水。匆匆咽下食物,言织便投入了今日的活计。

清晨的旅栈大堂冷冷清清,昨夜客人离开后桌椅已经大致收拾完毕,她的工作就是拿擦布,把每一张木桌、板凳再细细擦拭一遍。另外几名男雇工,已经在后厨忙碌,处理柴火与早饭食材。

看了时钟,现在才6点,方才还在门外粗暴敲门催促干活的韦伯老板,此刻已然溜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

言织额角青筋直跳,真想抄起老板那本族谱,好好问候一下他全家是否安好。

不过起床后,言织的感性逐渐被压制,至少不会像在床上时憋不住难受与委屈。

城外通往城邦的大路上,进城的行人络绎不绝,数量远远多于出城之人。

大批流民拖家带口,个个蓬头垢面,年龄老少不一。不少人的脸颊被旷野寒风刮出浓重的高原红,身上裹着灰蒙蒙的破旧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抵御清晨刺骨的寒气。

而在黑压压的人流当中,有一道身影格外刺眼。

那人一身用料华贵的纯白色礼服,剪裁考究,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可和精致华丽的衣着截然相反,他的相貌实在算不上好看。两只眼眶高低错位,五官歪斜,一双眸子混杂着凶恶与精明,扫视过往行人,叫人不敢和他对视。

周遭赶路的流民都下意识向两边避让,不敢挡下他的去路。言织手里的擦桌布顿在半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这个人身上。

心底想,这家伙不会是什么近亲结合产物吧。长的简直可以给动物园招财。

猛然间,她注意到那男人取出一卷画,摊开递到一个过路流民面前,谈了几句。路人盯着画布看了片刻,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见过画上之人。

角度凑巧,言织清清楚楚看见了画卷上的内容。

像是刚绘制完成便匆忙带出门,部分墨水还微微向下晕染流淌,却并不妨碍画面呈现。画中是一个少女,神情麻木,身上套着一件偏大的毛衣。原本身旁还站着别的人,却被粗暴裁去,只余下半截残缺的躯体画面。

而那张少女的脸,让言织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画中人,正是自己。

来者不善!

言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连忙矮下身子,快步挪到粗大的木柱后方,把整个人藏在柱子阴影里,只敢悄悄探出半只眼睛观望,不敢暴露半分身形。

白礼服男人接连询问数人一无所获,耐性彻底耗尽。他上前一步,粗鲁地一把揪住一名路人的衣领,猛地将人拽到跟前,戾气十足的道。

“我家少爷准备卖的商品,居然叫她给跑了!还偷少爷的钱!抓到她,我非要剁掉她的脚!砍了她的手!”

路过的行人吓得纷纷往后退开,谁也不敢上前招惹。

躲在柱子后的言织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手心紧紧攥住抹布,布面几乎被捏变形。

原来自己并不是平白无故穿越流落至此。在这个世界,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件等待被卖的商品。

但是除了自己,听舒尔茨说的那个重要物品钱袋子,我睁开眼睛就不在。很重要的线索,她得去找找。

被揪住衣领的路人吓得浑身发抖,手脚慌乱地挣扎着,凄惨地大喊:“她十有八九是进城了!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我什么也不知道!饶命!”

男人指节依旧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高低错位的双眼微微眯起,凶狠的目光望向通往城邦的大路。晨雾还飘荡在道路远方,源源不断的流民正朝着城内涌去。

“进城?”他低声重复,语气里满是阴鸷,“就算钻进城里,我也能把人挖出来。”

他嫌恶地一甩手,那路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泥泞的路面上,连滚带爬慌忙逃开,一刻都不敢多留。

白礼服男人重新卷起那幅画,手指用力捏紧画轴,指节泛白。他站在旅栈门前不远处,目光来回扫过路边每一个人影,仿佛要把在场所有人的面孔都刻进眼里。

躲在木柱阴影后的言织屏住呼吸,整个身体紧紧贴着粗糙的木柱,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渗,冰冷黏腻。

原来对方一直在搜寻自己。倘若方才自己没有及时躲开,只要被他瞥见一眼,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华贵又丑恶的身影,拿着画像盘问完便向着城门口方向前进。

清晨的风刮过,吹得屋外桌椅轻轻作响,每一点细微动静,此刻都让言织神经紧绷。

趁着那男人转头、视线偏离的瞬间,言织压低身子,快步蹿进旅栈屋内。心脏砰砰乱跳,脸上褪得一片惨白,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而门外的人在犹豫要不要查这家酒店,几经徘徊还是选择还是向可能最大的城内冲去,想一个人优先邀功。

那男人身着昂贵的白色礼服,气场强横,绝非普通流氓地痞。但是不一定会去找警官的寻找帮助,

也便是想一个人碰碰运气,找不到也没有惩罚。可是之后便是更大部队的到来,警察也一定会帮忙寻找,到时候,这家酒店就跟困住言织的玻璃瓶一样。

言织背靠冰冷的木墙壁大口喘气,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

老板韦伯还在楼上房间酣睡,若是被他得知,大概率会为了不招惹权贵,直接把自己交出去换取旅栈的安宁。卡斯帕阿姨纵然心怀善意,可也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雇工,自身尚且难保,根本帮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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