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冬天很安静。
阿德里安已经在走廊里晃了快一个时辰了。
十岁的少年没有目的地,没有任务,甚至没有人想找他说话。仆人们见到他会绕路走,姐姐伊凡捷琳一天到晚不是待在房间就是去训练场,父亲弗里德里希更是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影。
他百无聊赖地在西翼的走廊里游荡,推推这扇门,敲敲那扇窗。大多数房间都锁着,偶尔有几间没锁的空客房,里面除了积灰的家具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停在了姐姐的房间门前。
门没锁。
他探头看了看——没人。
好奇心这种东西,对一个十岁的、被关在公爵府里无处可去的半精灵少年来说,是最没有抵抗力的。探索本就是精灵的本能。
他推门走了进去。
伊凡捷琳的房间比他想象中要……正常。
他以为一个贵族千金的房间要么堆满了华丽的装饰品,要么冷冰冰得像她本人一样。但都不是。
很简洁,很符合她的性格——毕竟他的姐姐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势。
简洁的书桌上摆着几本魔法理论的书,按厚薄排列得整整齐齐。窗边有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已经干枯的枝条——不知道是花还是草,反正枯了也没人扔。扶手椅上搭着一条绒毯,叠得不算完美,但看得出是认真叠过的。
简洁,但有自己的秩序。
"……还挺干净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德里安在房间里转了转,好奇地打量着姐姐的私人空间。然后他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什么东西抓住了。
一个花环。
翠绿的藤蔓为底,白色的蔷薇花为主题,木枝边缘缠绕着类似黄金的细线,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下泛着细细的光泽。非常精美——不,精美这个词都不够。那是一种能让人屏住呼吸的精致,每一根金线都绕得恰到好处,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时就被永远定格在了最饱满的瞬间。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花环在手上很轻,藤蔓的触感光滑而温润,金线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大小正合适——正好能戴在一个十岁少年的头上。
于是他就戴上去了。
闺房角落里有一面落地穿衣镜。阿德里安凑过去,在镜子前面歪了歪头。
翠绿色的藤蔓衬着他黑色的短发,白色蔷薇搁在耳尖旁边,金线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尖尖的精灵耳朵从花环两侧探出来——
"……"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漂亮。
"要是姐姐能送给我就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过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姐姐伊凡捷琳,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永远只有蔑视。每当他试着主动靠近,她就会用那种带着威严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滚开。"
这几年里,姐姐总是忙于学习和提升魔法,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阿德里安心里一紧,赶忙把花环从头上摘下来。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藤蔓的瞬间,花环从金线缠绕的地方"啪"地裂开了。
不是被他扯断的。是金线本身已经老化了,干枯的藤蔓承受不住任何一点外力。
阿德里安愣住了。
下一秒,房间的门被推开。
伊凡捷琳出现在门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落在了他手里断裂的花环上——那双深灰色的瞳孔瞬间冷了下来,宛如冰川。
"你在做什么?!"
语气尖锐,充满敌意。
阿德里安被姐姐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他原本只是好奇心驱使才进来看看,没想到会被当场抓包,更没想到花环会在手里断掉。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呃!"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上了他。
伊凡捷琳的天赋魔法——念力。
阿德里安整个人被推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没有丝毫留手。断裂的花环边缘划过他的手掌,尖锐的木刺扎进了皮肉里。
红色的液体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嘶——"
阿德里安捂住手,半精灵的长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兽。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深灰色眼睛看向伊凡捷琳。
"姐姐……我不是故意想弄坏它的,"他的声音又小又哑,"我刚想放下来,它就自己裂开了……"
伊凡捷琳没有听他的解释。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将断裂的花环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拾起什么已经碎掉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头。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进来的?"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敲出来的。
"贵族礼仪的私教课上,没有教过你——不能随意进入别人的房间吗?"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念力再次裹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推,是掀。
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从书桌前一路拖到门口,后背擦过门框,"砰"地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震得墙壁上的烛台都晃了晃。
走廊里很安静。
阿德里安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木刺还扎在皮肉里,血已经糊了半只手掌。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哭。
脚步声从走廊两端传来。
巨大的动静把附近的侍女都吸引了过来。两个年轻的女仆端着换洗的床单跑过拐角,看到坐在地上的阿德里安,同时刹住了脚步。
她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那种阿德里安很熟悉的、回避的眼神。
不是心疼。不是关心。
是"还好不是我"的庆幸,和"又开始了"的厌烦。
"……少爷。"
其中一个女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但没有蹲下身扶他。她站在一步之外,声音压得很低。
"您的手……需要叫医师吗?"
阿德里安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伤口上,而是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她在害怕。不是怕他受伤,是怕被牵连——怕伊凡捷琳迁怒于任何在这个时候靠近他的人。
"不用。"
阿德里安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但还是站稳了。他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血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我自己处理。"
两个女仆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阿德里安站在姐姐的房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哭泣,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木刺还扎在皮肉里,每动一下手指都扯着疼。但比起手掌,更疼的是后背——被念力撞上墙壁的地方,大概已经青了一大片。
他慢慢转身,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
血滴在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姐姐弯腰捡花环碎片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那种拼了命想要把碎片拼回去、但知道已经拼不回去了的、绝望的颤抖。
那个花环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花环。
阿德里安攥紧了受伤的手,血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花环是谁编的,不知道白色蔷薇和金线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把它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却从不让任何人碰。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弄坏了姐姐很重要的东西。
"……"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冬天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耳朵尖冰凉。尖尖的精灵耳朵还耷拉着,像一只被赶出门的小狗。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布条,笨手笨脚地缠在手掌上。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伤口,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缠得乱七八糟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对不起。"
他很想把这句话说给姐姐听。
但他知道,现在的她听不进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公爵府的冬天,依旧很安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裂开了。
就像那个花环一样——从金线缠绕的地方,"啪"地一声,碎了。
阿德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去。
但是——
拼不回去,不代表不能重新做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他心底某个角落里悄悄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苍白的光。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里堆着几本从藏书室翻出来的旧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画着藤蔓和花朵的纹样。
精灵的编织术。
他之前翻过几页,觉得没什么用就扔在一边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翠绿的藤蔓,白色的蔷薇,金色的细线——那个花环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看过它,摸过它,戴过它。他记得每一根金线缠绕的位置,记得每一片花瓣的形状,记得藤蔓在指尖下光滑而温润的触感。
他也许能再做一个。
不,不是"也许"。
他要再做一个。
阿德里安慢慢握紧了缠着布条的手。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新的花环能不能让姐姐不生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把它递给她。也许姐姐会把它摔在地上,也许会再用念力把他轰出去,也许连门都不会给他开。
但那又怎么样呢?
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赔。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从床沿上跳下来,走到墙角,把那本画着藤蔓纹样的旧书捡了起来。书页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和图示映入眼帘。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哪里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