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伊凡捷琳的脑海。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父亲忙于政务,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面。正妻玛蒂尔德对她严苛冷漠,一个眼神就能让年幼的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偌大的公爵府里,走廊那么长,房间那么多,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都是这位温柔的精灵侧室在照顾安慰着她。
赛尔捷琳娜母亲——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记忆中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美好。精灵的面容总是年轻的,赛尔捷琳娜看起来就像她的姐姐,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的温柔,是任何少女都不会有的。那是只属于她的、母亲才有的温柔。
就是因为有了这个花环。
那个缀着白色蔷薇和金色细线的花环,是赛尔捷琳娜亲手为她编的。伊凡捷琳还记得那个午后——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赛尔捷琳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翠绿的藤蔓搁在膝盖上,手指灵活地将花枝弯成弧形,再用金线一圈一圈地固定。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编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为什么这么小心?"小伊凡捷琳趴在她膝头问。
"因为花环是要一直陪在重要的人身边的呀,"赛尔捷琳娜笑了笑,把编好的花环轻轻搁在女儿头上,"这样就算妈妈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感受到妈妈在你身边。"
从那天起,它就再也没离开过她的书桌。
每当看到它,伊凡捷琳就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关爱和呵护一般——那股淡淡的花香,那句轻柔的"很漂亮哦"。
是它陪她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
赛尔捷琳娜去世后,有整整半年,伊凡捷琳每天晚上都抱着那个花环入睡。她把脸埋进藤蔓和花瓣里,拼命地嗅,想要留住那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气息。她知道花香总有一天会散去,藤蔓总有一天会枯萎,但她不舍得——仿佛只要花环还在,母亲就没有真正离开。
后来花环确实枯了。藤蔓从翠绿变成暗黄,花瓣从饱满变成干瘪。但伊凡捷琳没有扔掉它。干枯的藤蔓反而更脆、更薄、更碰不得——就像一段随时会碎裂的记忆,你得小心翼翼地捧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现在,这个见证了她与母亲情深义重的花环,却因为弟弟阿德里安的不小心而断裂了。
金线从缠绕的地方裂开,藤蔓碎成几截,白色蔷薇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伊凡捷琳的内心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和怒火。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样做。念力轰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弟弟,而是那个花环——碎在他手里的花环。十年前她没能护住母亲,十年后她连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护不住。
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这个遗憾。碎了的东西拼不回去,就像十年前失去的那个人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她抱着膝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堆碎片,很久很久没有动。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藤蔓碎片上。翠绿的颜色在暗光里显得发灰,像是什么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
伊凡捷琳一动不动地坐着,深灰色的眼睛里干涩得发疼。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
而此时,阿德里安已经偷偷跑了出来。
天还没亮。
公爵府的后门在厨房旁边,平时只有采购食材的马车会从那里进出。这个时辰,守卫刚换完班,注意力还停留在清晨的困意上。一个十岁的半精灵少年从门缝里侧身挤出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计划了很久。
他确实计划了很久。
从昨晚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他的心中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自己之前的冒失行径做出补救。
花环碎了,拼不回去。那就重新做一个。
他想到了一种花。
艾薇斯特。
那是在父亲书房的角落里翻到的一本旧书上看到的——一本关于北方植物志的手抄本,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很多章节都已经看不清了。但其中一页画着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像是用雪凝成的,枝干是银色的,在插图旁边用精灵语写着一个词:艾薇斯特。
书上说,这种花永不凋零。
花色白如新雪,枝干银光闪烁,是制作饰品的上佳材料。如果用艾薇斯特编织的花环应该可以保存数百年,并且会持续散发出微弱的魔力波动。
阿德里安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那朵白色的小花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朵花像是为那个碎裂的花环而生的。
可是问题来了——这种花只生长于极寒之地。
而公爵府所在的格雷芬施泰因虽然入冬后寒冷,但远没有达到极寒的程度。这里的雪会化,冰会融,冬天再冷也冷不到让艾薇斯特开花的程度。
所以他必须亲自往远处跑一趟。
阿德里安没有放弃。他从自己的小包裹里翻出了一支魔法温度计——那是一根细长的玻璃管,里面封着会变色的魔法液体,温度越低,液面的颜色就越深。这是他从府邸杂物间里找到的,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旧物,但试了几次,还算准确。
他又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会的那几个简单的保暖法术。说"会"其实有点勉强——准确地说,他"看过"那几个法术,勉强能运转,但从来没有在真正的严寒里测试过。保暖法术的原理很简单:用魔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热层,减缓体温流失。书上写得很轻松,实操起来就像用一层纸去挡北风。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但他还是出发了。
趁着天还没亮,从公爵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
外面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冰碴子的味道,吸进肺里又冷又疼。阿德里安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也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得起了毛边,但足够厚。他把魔法温度计别在胸口,看着液面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缓缓下降。
-5℃。
格雷芬施泰因的冬天,不过如此。
他迈开步子,沿着府邸北侧的小路往林子深处走。
一开始路还算好走。脚下的雪只有薄薄一层,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树林里的树木还保留着秋末的轮廓,枝丫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针叶树还挂着深绿色的针叶,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默。
温度计的液面继续下沉。
-10℃。-15℃。
树冠越来越矮,积雪越来越深。针叶树取代了阔叶林,然后针叶树也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低矮的灌木丛贴着地面生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腰。
阿德里安的手脚开始发麻。
他默念了一个保暖法术,一层薄薄的魔力光膜在体表亮起,像是冬天窗户上的那层雾气。有用,但用处不大——风一吹,光膜就晃,像是随时要灭的烛火。他赶紧又加了一层。两层光膜叠在一起,勉强能感觉到一点暖意,但那暖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抓不牢。
温度计:-20℃。
然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雪原出现在他面前。
他停下了脚步。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像要压到头顶。风从北方吹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雪原上没有路,没有标记,没有任何人类到过的痕迹。只有白——纯粹的、一望无际的、刺目的白。
温度计的液面继续下沉。
-25℃。-30℃。
液面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像是正在沉入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海。
阿德里安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卷走了。他的睫毛上结了霜,指尖在手套里也失去了知觉。保暖法术的两层光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暴风雨里的小船。
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少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冰碴子刺得肺生疼。然后他迈开步子,义无反顾地踏进了这片冰天雪地。
——
雪越来越深。
一开始是靴子陷到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每迈出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窝。阿德里安的斗篷早就被雪水浸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像是背着一袋湿泥。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了厚厚的霜,嘴唇冻得发紫。保暖法术还在勉强维持着,但那两层光膜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他能感觉到魔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保暖法术不像攻击魔法那样剧烈消耗,但它需要持续不断地输出,像是一根一直在流血的血管。
时间在白色的世界里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完全看不见,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天地间只有白和灰两种颜色,连影子都没有。
然后——
渐渐地,阿德里安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冷,不是风,不是体力的流失。
是另一种感觉。
微弱但独特的魔力共鸣。
像是极远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白色的寂静中若隐若现。又像是冻土深处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稳定地脉动着。每一下脉动都极轻,轻到几乎会被寒风和疲惫淹没。但阿德里安捕捉到了。
精灵的血脉在他的身体里轻轻震颤。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对魔力的感知——半精灵的血统虽然不如纯血精灵那样敏锐,但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极寒之地,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像是雪地里的一声呢喃。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找对地方了。
艾薇斯特是魔力之花。它的根系会从冻土中汲取魔力,花朵会释放出特有的魔力波动。那一下又一下的脉动,就是它在呼吸。
顺着这股气息,他不断前行。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到了腰部。寒风越来越刺骨,保暖法术终于在一阵猛烈的震动中彻底碎裂了。没有了魔力光膜的保护,冷空气像是无数把刀子同时扎进皮肤,阿德里安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但他没有停。
魔力共鸣越来越强。方向没变,距离在缩短。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慢慢变亮,那颗冻土深处的心脏在慢慢靠近。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片被风削平的空地上,积雪比别处浅一些。冰蓝色的冻土裸露在外,表面结着一层晶莹的霜花。而在冻土的中央。
一簇银色的枝干。
细细的,直直的,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银针。枝干的顶端托着几朵小小的白花,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柔和的、珍珠一般的光泽。
艾薇斯特。
阿德里安的脚步快了几倍——然后又硬生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的腿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了。他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冻土前蹲下,伸出冻得通红的手。
指尖触到枝干的瞬间,一股温暖的魔力从接触点涌了进来。
不大。像是冬天捧着一杯热茶时,手指感受到的那一点慰藉。但在这种几乎要把人冻僵的极寒里,这一丝温暖足以让他的眼眶一热。
他小心翼翼地折下了三枝。
银色的枝干在手中微微发光,白色的花瓣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真的很美——比他想象中还要美。那是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美,像是在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独自盛开的、只为自己而开的花。
阿德里安把三枝艾薇斯特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银色的枝干隔着湿透的斗篷传来微弱的暖意,和那一下又一下稳定的魔力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在怀里的角度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
"不会离开你的温暖"——他忽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这种花在极寒中生长,在冰雪中绽放,永远不会凋零,也永远不会失去温度。因为它自己就是温暖的来源。
他抱紧了怀里的艾薇斯特,转过身,朝着南方迈出了脚步。
——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
雪原上没有路标,没有脚印——他的脚印在身后延伸了不到十几步,就已经被新落的雪填平了。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灰,一样的冷。温度计的液面冻到了最低刻度,连颜色都看不清了。
他丝毫没有去想回程的问题。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飞雪。冰晶打在脸上,他的嘴唇已经裂了,血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碴。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紧,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保暖法术早就碎了,体内的魔力所剩无几,精灵血脉带来的那一点耐寒天赋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抱着怀里的三枝艾薇斯特,深灰色的眼睛望向南方——那应该是格雷芬施泰因的方向,虽然他已经不确定了。
少年的脚印在身后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很快就被新落的雪填平了。
他走进了白色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