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在狂暴的风雪中已经徘徊了许久,大约十来分钟,仍然未能找到之前那片树林。他身上的魔力开始逐渐消逝,支撑法术运行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冰冷的雪花如同锋利的小刀般划过他的脸颊和黑发,些许附着在睫毛上。随着时间推移,他已经深切感受到雪海之中的酷寒。
他长长的耳尖开始微微泛红,白里透红。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冷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块骨骼都被冰雪包裹。头脑逐渐变得模糊,眼皮愈发沉重。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当初能忍住好奇心,就不会进入姐姐伊凡捷琳的房间;更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打碎她的花环。
随着法术持续消耗,阿德里安感到头开始发晕,黑发从根部泛起丝丝银白。这不是寒冷导致的假象,而是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魔力正在被身体吸收以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
"好想躺下睡上一觉……"
阿德里安喃喃自语,"如果能躺在雪地上缩成一团,或许会稍微暖和一点吧?至少不用再承受这刺骨的冷风。"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站立。
阿德里安终于不堪重负地向后仰去,双手无力地挥舞了几下试图寻找支撑点,最终还是失去了平衡。他缓缓跪倒在雪地中,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积雪,周围是无尽的白色世界。黑发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冰冷的雪花布满他的衣服和头发,形成了一件"风雪大衣"。
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吐气都像刀割般痛苦,但他已经无力抵抗。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色的冷雾。
"姐姐……对不起。"
这句话最后一次在他心头回荡。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在这片冰冷雪地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眼睛逐渐闭上,身体渐渐失去知觉。
狂风呼啸而过,带着雪花扑向阿德里安的身体。冰冷的雪花落在睫毛和头发上,化为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他身上的魔法保温层已经完全失效,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极点。
然而此时,风雪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形——蓝色的瞳眸,白色长发,发尾挂着冰霜,穿着白色长裙。这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她是此处冰雪世界中诞生的魔灵,是由魔法产生的雪魔法宠儿。
其实她从阿德里安刚踏入这片雪原时就注意到他了。她的魔力与雪同源,任何异样都会被她快速感知。
她不是没见过人类,只是没见过阿德里安这种精灵——墨黑色的头发,长长的、看似柔软的耳朵,秀气的脸庞。
这让艾露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她化入风雪,跟了他一路,期间还轻轻吹拂过他的脸颊,想看看这张可爱的脸蛋是不是像想象中那般柔软。
她感觉还行,比想象中的好摸。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膝盖没入积雪,白色的裙摆铺散在雪面上,像落进雪里的一团云。风雪还在她身后呼啸,但以她为圆心的一小片区域内,雪片全都静止在了半空中——不是落下,是停住了,像被谁按下了时间的发条。
艾露歪了歪头。
近看比远处看更有趣。
他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嘴唇冻得发紫,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银白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被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头顶上方,没有立刻碰下去。
刚才吹了一口气,脸颊的触感是软的。
那耳朵呢?
她的指尖落在了那只长长的、尖尖的耳朵上。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耳廓的尖端是凉的,又比她想象中烫——不对,是他的温度在流失。她顺着耳尖的弧度轻轻捏了一下,软的,带着一点韧性,和她自己由魔力凝聚出的躯体完全不同。她又捏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不满足。指尖从耳尖滑到耳廓内侧,那里更薄一些,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阿德里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艾露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还活着。
然后她的手顺着他的侧脸滑了下去。指腹经过冻得发红的颧骨,经过冰凉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她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抬起来一点——他的头毫无防备地歪向一边,脖颈拉出一条苍白的弧线。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不,他没有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失了焦,像蒙了一层雾的冰面。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艾露凑近了一点。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雪的味道,不是冰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很暖的、像她洞穴深处那簇艾薇斯特盛开时才会有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怀里。
三枝花。
白色花瓣,银色枝干。被他用手臂紧紧护在胸前,即使整个人都倒下去了,那双手也没有松开。花瓣上落了雪,但花本身还在——在风雪中,在极寒里,安静地、微弱地亮着。
那是她的花。
长在她的地脉节点上,从她的魔力里汲取养分,和她一起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花。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瓣。
花瓣在他怀里微微亮了一下。
比在冻土上更亮。
艾露的手指停在花瓣上,没有收回来。她能感觉到那三枝花的魔力正在和这个少年的体温交融——他的身体已经冷得像一块冰了,可花还在回应他,像是在试图把自己仅有的温暖分给他。
她沉默了很久。
风雪在她身后翻涌,周围的雪片依旧悬停在半空,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阿德里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她站起来了。
赤足踩在雪面上,没有脚印。她低头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少年,看着他被雪覆盖的银白头发、冻红的耳尖、紧紧抱着花枝的手。
她抬起手,悬停在他额头上方。
雪花在她的指尖旋转、凝聚,化成一道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蓝色光纹。光纹从她的指尖流淌而下,像水一样覆上阿德里安的额头、脸颊、脖颈——所过之处,皮肤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膜,将他与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不是治愈,她不会治愈。她只是把自己的魔力覆在了他身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雪被。刺骨的寒冷被隔在了外面,他体内仅剩的温度不再继续流失。
阿德里安的眉头微微松开了。
艾露收回手,转身。
她朝着雪原深处走去,白色的裙摆扫过雪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像被装进了一块会发光的冰里。
她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
然后她走回来。
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很轻——比她想象中轻,一个活人不该这么轻。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里,银白的头发散在她的手臂上,冰凉的呼吸扫过她的锁骨。
她抱着他,转身朝雪原深处走去。
风雪在她面前分开了一条路,又在她身后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