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窄巷,两旁的握手楼几乎贴在一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投下歪斜的四边形。林染摇下一丝车窗,潮湿的风裹着炒菜油腥和下水道的酸腐味灌进来,混着不知哪户人家放的粤剧唱段,一声声拉得绵长。
“到了。”陈默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跳下车,从后座拎出两个帆布包,一个甩上肩,一个递给林染。包沉得压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叠现金,还有一盒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丙烯颜料。林染接过来,没说话,跟着陈默往巷子深处走。
他们在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前停下。铁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赭红色的铁锈,门边贴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陈默从兜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几楼?”林染问。
“五楼,没电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走到转角时总有一截全黑的路。林染一手拎着包,一手扶着墙上油腻腻的护栏,步子很稳。陈默走在她前面两个台阶的位置,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从头顶压下来。
五楼左边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陈默推开门,一股松节油混合茶叶渣的气味扑面而来。林染皱了皱眉,没作声。
画室比她想象中宽敞,三面墙上挂满了未完成的画作,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滴着干涸的颜料。靠窗的位置支着一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赶着蚊子。
“老白。”陈默叫了一声。
老头翻了个身,眯起眼打量他们。他的左眼蒙着一层灰翳,像是白内障,右眼却亮得很。视线在林染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陈默身上,嗓音像砂纸磨过粗木:“带女人回来?稀客。”
“借住几天。”陈默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把屋里的浊气吹散一些,“不会白住,后头给你补两幅大画。”
老白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盘腿打坐似的,蒲扇还在摇。他盯着林染看,忽然用扇柄朝她指了指:“这姑娘,眼熟。像以前新闻上见过。”
林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低头把帆布包放在墙角,声音平静:“我是大众脸。”
“大众脸好啊。”老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做我们这行的,最怕长得出众,容易被人记住。”
陈默没接茬,从墙角拖出一块半旧的折叠床垫,抖了抖灰,铺在老白那张行军床的对面。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扔给林染,自己靠着墙角坐下来,腿伸得老长,脚边是一堆未拆封的油画框。
“明早我出去一趟,打听下风声。”陈默说,声音低得只有林染能听见,“你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老白虽然嘴碎,但靠得住,这地方警察都不爱来。”
林染点点头,在床垫上坐下。身体陷下去一块,弹簧发出嘎吱一声响。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像是从逃生的水里浮出水面,肺里还残留着江水冷冽的气息。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盒颜料,用指尖抠了抠保鲜膜下的锡管,指腹上蹭到一点群青。她喜欢群青,这种颜色在暗处看像黑色,见光才显出一种深得近乎发紫的蓝,像极了姜澜暴怒时眼眸的颜色。
想到姜澜,她嘴角勾了勾,又迅速压平。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老白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搪瓷缸,泡了壶浓得发黑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呷得咂咂响。他斜靠在床头,像一只盘踞在旧巢里的老猫,眯着眼和陈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圈子里的事。谁谁的画被台湾画廊包圆了,谁谁赝品做得太真被请去吃官饭了。陈默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
林染躺在床垫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闪回跳江前的那一幕。姜澜站在浮桥上,指尖擦过她风衣腰带时微微勾了一下,像某种本能的挽留。那一刻她在失重的坠落中其实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错愕之后的恍然,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里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
那个表情,她会在余生反复品味。
凌晨时分,老白终于打起了鼾。陈默靠坐在墙角,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林染却毫无困意。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从五楼望下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火,一辆接一辆驶过,每一辆都可能是姜澜的人,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她从口袋里摸出陈默给她的那串新钥匙,一把是这里楼下的铁门钥匙,一把是老白画室的门,还有一把小的,是老白楼下那间废弃杂物间的。陈默说过,如果发生意外,从五楼天台的消防梯可以爬下去,三楼那边有个外接的空调架,跳到隔壁楼的雨棚上,再滑到巷子后街。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讲解一幅油画的构图,每个细节都经过计算。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忽然轻声问。
陈默没睁眼,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点闷:“学了几年美术,后来在网吧当网管,再后来给老白当助手,偶尔帮他送画、收账。”
“你计算机玩得不错。”林染说。昨晚删监控那套操作,可不是普通网管能会的。
“在网吧那几年,跟着几个搞网络安全的混过。”陈默说,“后来他们进去了,我就改行画画。”
“进去?”
“黑了几家银行的后台。”陈默笑了一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短促,“没拿钱,只留了几行代码,被抓住判了三年。出来之后,老白收留我,说我手稳,适合画画。”
林染也笑了笑,没有再问。她忽然觉得,这间逼仄的画室里,所有人都是被生活赶进角落的动物,有的在打鼾,有的在假装睡觉,而她自己,像一只刚刚撕碎旧皮的新蝉,在黎明来临前疯狂地磨着翅膀。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出门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巷口斜切进来,把半条巷子染成金色。陈默换了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戴了顶棒球帽,往城南的旧货市场走去。那里人杂、货乱,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旧货市场建在一片废弃的纺织厂旧址上,早上八点已经热闹起来。卖旧书旧画的老周正蹲在摊前吃肠粉,见陈默过来,抬了抬筷子算是打招呼。
“最近忙什么?好久不见你。”
陈默蹲下来,翻着一本八十年代的画册,语气随意:“帮人搬家,赚点辛苦钱。”
老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西岸那片有个女画家跳江了,她老公到处派人找,连江边捞鱼的老头都被问遍了。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外面传得邪乎,有人说她化成水鬼回来索命,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死,带着小情儿跑路了。”
陈默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女画家?”
“姓林,画油画的,以前办过展。”老周咂咂嘴,用筷子点了点画册上的一个裸女像,“就她,这个画册里还有她的作品。可惜了,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据说嫁了个房地产老板,住大别墅开画廊,不知怎么想不开跳了江。”
陈默合上画册,掏了五块钱买下,夹在腋下:“江边潮气重,不小心掉下去的也说不定。”
“嘿,可人家老公说了,她老婆不会游泳,也不喜欢去水边。”老周咽下最后一口肠粉,“反正现在道上都在传,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五万?”
“五十万。”老周的眼睛亮得吓人,“美金。”
陈默“啧”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五十万美金,足够让这城里一半的亡命徒都变成猎犬。他得在那些人的鼻子伸到这处城中村之前,把林染送走。
他继续在市场里绕了几圈,买了些生活用品和几盒速食,又拐进一家卖二手手机的小店,用假证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那店员头也不抬,收了钱就递出来一张装在塑料壳里的SIM卡,像递一根烟一样随意。
从旧货市场出来,陈默没有急着回去。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新电话卡,装进一台旧款诺基亚,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跳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还没等他拨出第一个电话,手机先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有人查你。”
号码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网络拨号平台发出来的。陈默瞳孔微缩,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上到五楼时,老白正在门口晒太阳,一把竹椅摆在过道里,眯着眼听收音机。见陈默回来,老白摇摇蒲扇,像说天气一样开口:“刚才有人来敲门,问住不住着一个带女人回来的年轻人。”
陈默的心一下提起来:“谁?”
“两个穿黑夹克的,板寸头,说话有北方口音。”老白打了个哈欠,“我说我这画室半个月没来过活人了,只有我和一个瞎子模特。他们往里瞅了两眼,没进,走了。”
陈默推开门,画室里空荡荡的,林染不在。
“她呢?”
“天台。”老白用扇柄朝楼顶指了指,“那姑娘胆子大,在楼顶晾衣服。”
陈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天台。门推开的瞬间,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起眼。林染站在铁栏杆边,正把一件洗过的灰色T恤往晾衣绳上挂。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鸭舌帽摘了,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陈默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有人来查。你刚听到没有?”
林染把T恤展平,用夹子固定,动作不紧不慢:“听到了。楼下杂物间有气窗,我一直盯着楼道。要上来,只有楼梯这一条路。”
陈默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像一个在刀尖上跳了半辈子舞的人。这种镇定反而让他更不安。
“我们必须换地方。”他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五十万美金,足以让老白的对门邻居都变成线人。”
林染转过头,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投向楼下那条狭长的巷子。巷口处,一辆黑色轿车刚刚拐进来,车牌被阳光反射得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号码。
“来不及了。”她轻声说,“他们来了。”
陈默猛地回头。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楼前停下,驾驶位走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人,正是老白形容的板寸头。接着,后座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陈默没等那人抬起头,一把拉住林染的手腕,将她从天台边缘拽回来,两个人蹲在晾衣绳后面。晾了一半的T恤在风里啪啪作响,遮住了他们大半个身形。
“走消防梯。”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下到三楼,从空调架跳过去。”
林染没犹豫,跟着他弓着腰穿过天台,到了西侧的铁质消防梯旁。那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陈默让她先下,自己在上面扶住梯子,不时回头看向天台门口。
他们下到三楼时,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传了上来,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像在报数。林染刚要迈上空调架,陈默忽然伸手按住她。
“别动。”他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三楼走廊里,另一个穿黑夹克的人正从楼梯间拐出来,手里夹着烟,目光四处扫视。他停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朝外看了一眼,正好能看到他们刚才下来的消防梯。所幸林染已经闪身躲进空调架内侧的凹槽里,陈默紧贴在她身后,两个人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烟味从走廊的窗口飘出来,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林染的后背贴着陈默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重而稳定,像某种远古的鼓点。她自己的心跳却乱了几拍,为了把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压下去,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个抽烟的人转身走了,皮鞋声往楼上去了。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抓住她的手臂,帮她踩上空调架。空调架和隔壁楼的雨棚之间隔了不到半米,下面是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窄缝。林染一步跨过去,落在了雨棚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陈默紧随其后。
他们顺着隔壁楼的外挂楼梯下到后巷,那里通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发黑的青苔。林染跑在前头,帆布鞋踩过积水的小坑,溅起细小的泥点。陈默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有没有人追上来。
拐了三个弯之后,他们终于绕到了旧货市场东侧。一辆卖菜的三轮车从面前经过,车斗里的青菜叶子被颠得七零八落。林染停下脚步,扶着墙喘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冲掉了她用粉底遮住的一小片青色血管。那根血管在额角,因为奔跑而鼓起来,像一条细小的河流。
“手机。”她喘着气说,“你的手机,可能被定位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掏出那台刚开机不过半小时的诺基亚,犹豫了两秒,递给林染。林染接过手机,走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水泥罐车旁,把手机塞进了轮胎内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等会儿车一开,手机就会被碾碎。”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陈默,“现在,我们谁都没有手机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比我以为的更狠。”他说。
林染没回答。她重新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嘴唇紧紧抿着,像含着一片锋利的刀片。
旧货市场东侧有一片流动的劳务市场,蹲满了等活干的零工。林染拉着陈默混进人群,蹲在一堆正在下棋的力工旁边。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小工,低声对陈默说:“把你那件工装脱了,给他换身上这件。”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工身上的灰绿色迷彩服又旧又脏,和陈默身上干净得可疑的工装形成鲜明对比。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五分钟后,陈默穿着一件散发着汗酸味的迷彩服,和一群等活的民工蹲在一起,而他那件灰色工装已经到了一个小工身上,那孩子穿着大一号的衣服,正咧着嘴跟同伴炫耀。
黑色轿车在旧货市场外围慢慢转了两圈,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戴着墨镜,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林染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像在算账。陈默坐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借了个火,吸了一口。烟辣得他喉咙发紧,但他忍住没咳嗽。
那辆黑色轿车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一瞬,墨镜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做停留。然后车子加速,拐上了大路,往城北方向去了。
直到车尾灯完全消失在车流里,林染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抬头看向陈默,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炽热的光,像是一潭深水里终于被人投下了一颗火种。
“走吧。”她说,“带我去见你师父。”
陈默一怔:“不是刚见过?”
“我说的不是老白。”林染看着他,“是教你做假的那位。现在,我需要一张完全不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