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站在那棵老榕树的阴影里,迷彩服领口汗湿了一片,灰绿色的布料贴着后颈,像一片发了霉的苔。四周的力工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被骑电动车的小工头叫去搬货,有的干脆靠在围墙上打盹。没有人注意他们。
“那人姓崔,叫崔九指,早年在东南亚做假证起家,后来被仇家追到了澳门,再后来来了这里,开了一间纹身店。”陈默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背后的风声盖过去,“他这人不爱见生人,尤其不爱见女人。”
林染把鸭舌帽摘下来,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浸湿的短发,露出额角那条细细的蓝色血管。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从唇角挤出来的,带着点挑衅:“那你带我去见他。他总该见自己徒弟带过去的人。”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搅。他不想带她去。那条路他熟悉,每一步都意味着把最后一点藏身的安全感交出去。崔九指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想从他那里拿到一张足以骗过所有关卡的脸,光有钱不够,还得押上点别的东西。
“你想清楚。”陈默说,语调比刚才更沉,“崔九指用的法子可不只是化妆贴皮。他要是动手,你至少半个月不能见光,脸会肿得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而且,一旦改头换面,林染这个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有的证件、银行账户、画廊、房子,全都用不了。你连以前的朋友都不能联系,一个都不能。”
林染把帽子重新扣到头上,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她弯腰系了系松开的鞋带,直起身时,目光平而直地看向陈默:“林染本来就已经死了。从她跳进那条江的时候起,这世上就只剩一个替妹妹讨债的鬼。”
陈默没再劝。他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杯豆浆和几个馒头,分了林染一半。两个人就蹲在摊子后面的塑料凳上啃馒头,像两个赶早市的零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吃完之后,陈默带她去了公交总站。那里人多、监控坏掉大半,是换乘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上了一辆开往城西的旧公交,投币箱上贴着“不设找零”的红纸。车厢里坐满了老人和去批发市场进货的小贩,空气里弥漫着咸鱼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林染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一条条街道往后倒,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翻过来抖了抖。
公交车停在一个叫西华路口的站。陈默领着她穿过一条遮天蔽日的骑楼老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弄。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纹身店,卷帘门半拉下来,门头和墙面都被油烟熏得发黑,只有门口一个用红漆画的箭头还能辨认,箭头上方写着两个字:“营业”。
陈默弯腰钻进半开的卷帘门,林染跟在他身后。店堂很暗,四面墙壁挂满了纹身图案的喷绘稿,有龙的,有鬼面的,也有整背的莲花和鲤鱼。铺子中央有一张旧的皮转椅,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躺在上面打呼噜。他的胸口纹着一整幅钟馗捉鬼图,随着呼吸起伏,那钟馗的眼睛都跟着一睁一闭。
陈默走过去,踢了踢转椅的脚。
“九哥。”
椅子上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默身上。然后他笑起来,露出一颗银色的虎牙:“小兔崽子,舍得回来看老子了?”他的目光越过陈默,看见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林染,笑容顿时收了一半。
“带女人来?我怎么教你的?”
“不是普通的女人。”陈默侧开身,让林染走到灯光下。她摘下帽子,抬起头,让那张还带着旧日影子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里。
崔九指从椅子上坐起来,用指甲剔了剔牙,打量了林染半天。他身材矮胖,手臂上青筋虬结,右手少了半截小指,剩下的指节上套着一个黑玉扳指。他的眼睛很毒,看人像在秤货物,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林染。”崔九指叫出她的名字时,语气很平,像念一个已经注销的账户,“西岸画廊的女老板,姜澜的媳妇。跳了江,死了七天了,听说江里捞出来个假的。现在全城找你的人,能从这个巷口排到江边去。”
林染没动,也没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看。崔九指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对着她的方向吐了个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在离她鼻尖十公分的地方散了。
“你给我找的好活。”崔九指转头对陈默说,“一个死人来找我换脸,我接了她的活,就是和姜澜对着干。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明面上是地产商,暗地里干的什么,不用我多说。”
陈默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抽完的皱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所以带她来见你。你欠我一条命,九哥。今天这条命,我找你要。”
崔九指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陈默,银牙在昏暗的灯下闪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激怒的兽类。林染站在他们中间,能感觉到空气里突然绷紧了的弦。
过了大约二十秒,崔九指把烟按灭在椅子扶手上,声音冷了下来:“你当真?”
“当真。”陈默说。
崔九指没再看陈默,而是重新转向林染:“你想变成什么样?”
林染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展开放在纹身椅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短下巴,眼睛不大,鼻梁不高,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这种脸,最适合隐藏。
“变成她。”林染说,“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三天前刚在一场车祸里烧死了,没有亲属,没有案底,尸体还在市殡仪馆等着认领。我要顶她的身份活下去。”
崔九指拿起照片对着光看了几眼,又瞧瞧林染的脸,脸上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他转过椅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小铝盒,打开,里面是几张透明的脸模,用酒精棉片擦得锃亮。他用镊子夹出一片,对着林染比了比。
“骨骼得动三处,下巴、颧骨、鼻基底,另外眉弓和额头要填充。”他嘴里说着,像是在估算一组高难度的数据,“我给你上压塑面具,每天只能戴八个小时。头一个月能骗过肉眼,但过不了机场海关的3D人脸识别。”
“我不走机场。”林染说。
“那就好办多了。”崔九指把脸模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在上面勾了几笔,“三个小时,我让你变成照片上这个人。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的新身份,材料我来提供,但你得付这个数。”他比了个三。
陈默皱了皱眉:“三百万?”
“三十万。”崔九指白了陈默一眼,又看向林染,“第二,这间店出门之后,你不能再回来。无论出什么事,和我没有关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欠我一张画。”
林染微微一怔:“什么画?”
“以后你会知道。”崔九指摆摆手,指了指里间的一扇布帘门,“进去洗把脸,把头发全部扎起来。我要开始动刀了。”
林染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微微点头,从墙角拽过一张木凳,坐在了布帘外面,像一尊门神。林染便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间很窄,只容得下一张操作床和一台旧得发黄的无影灯。崔九指跟进来,把无影灯推到床头,光柱打下来,照得林染整张脸白花花的。她平躺在操作床上,能闻到床单上漂**混着碘伏的气味,后颈贴着一块冰凉的皮垫。
崔九指用酒精棉在她脸上擦了三遍,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拿起一支细长的针管,针尖挑开她鼻翼旁的皮肤,推入透明的填充剂。林染皱了一下眉,但没发出声音。
“疼就咬这个。”崔九指递过来一块包着纱布的软木。
林染接过来,咬在齿间。填充剂在皮下流动时有种胀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发芽。她的眼皮被胶布固定住,视线只能看到头顶那盏无影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又跳进了江里,被水吞没的那几秒,世界也是这样,全是虚无的白。
她想到林清。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林清在异国的高楼上往下跳时,眼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白?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怕黑,睡觉总要点一盏小夜灯。林染把她送出国的那个秋天,以为那是条通往更好的路。后来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二十六层高的天台,风冷得像要把人吹散。
“咬紧了。”崔九指的声音从白光里传来,带着一种匠人的平静,“下巴要磨一点,骨头碰到骨膜,会有点闷。”
林染闭上眼。她感觉下巴像被什么东西撬开,钝痛从颌骨深处漫上来,像有人用一把极钝的凿子,慢慢凿着她的旧面孔。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流进发际线。她咬紧了软木,嘴里泛起一股木头的苦味。
痛苦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难以忍受。又或者,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嫁给姜澜的十二年,哪一年不是这样?他把她的自尊一点一点碾碎,再捏成一个他想要的形状,然后告诉她,这是爱。真正痛到麻木了,反而觉得不过如此。
三个小时后,崔九指把最后一块压塑面具贴在她脸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边缘。他又用一支极细的笔,在她唇角和鼻翼补了点阴影,然后拍拍她的肩:“起来看看吧。”
林染坐起身,感觉整张脸像被一层面具紧紧箍住,说话都困难。崔九指递过来一面镜子,她接过来,对准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圆脸,短下巴,眼睛不大,鼻梁不高,额角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和照片上那个死于车祸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像地铁里每天擦肩而过的无数张面孔之一。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里面的人也眨了眨眼。她试着笑了笑,里面的人也笑了笑。林染忽然觉得,那里面的人很陌生,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接近她自己。
“三个月换一次面具,填充剂会慢慢吸收,以后你得靠微调维持。”崔九指摘掉沾满血污和消毒液的手套,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记住,别哭、别大笑、别蒸桑拿。这张脸娇气,也值钱。”
林染把镜子放在膝上,抬头看向布帘外。陈默还坐在那张木凳上,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等。他的迷彩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陈默。”她叫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陈默睁开眼,目光穿过布帘的缝隙投进来,落在她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是那个林染。
“认不出来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轻叹。
林染把他的手拨开,声音很轻:“那正好。”
崔九指从里间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牛皮纸袋。他把其中一个扔给陈默,另一个递给林染:“新证件,旧身份的一切材料都在这里。记住,你叫周小芸,四川人,家里就你一个,父母双亡,在城西吉祥街的美甲店上班。”
林染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社保卡、一本暂住证,还有一张用回形针夹着的银行回执单。证件上的照片,赫然就是她现在的脸。
“周小芸。”她低声念了一遍,像在试穿一件新衣服。
“还有这个。”崔九指又拿出一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吉祥街37号,美甲店的名字叫‘十指间’。以后你就在那里上班,吃住都在楼上。街对面是一家麻辣烫店,每晚十一二点都有人。方便观察,也方便脱身。”
陈默接过钥匙,掂了掂,神情有些意外:“你早准备好了?”
“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崔九指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半个月前,林染第一次在旧货市场露面的那天,我就知道她迟早会来找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这城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林染望着崔九指,忽然觉得这个矮胖的男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深不可测。也许从她选中陈默当同谋的那天起,这张网就已经铺开了。
他们离开纹身店时,已是黄昏。巷子里的空气闷热黏稠,墙根处有小孩在拍画片,一个卖绿豆沙的老妇推着车慢慢走过,喇叭里喊着含混不清的方言。林染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经过特殊化妆的眼睛,混在暮色中的人群里,谁也认不出她。
陈默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部新的老人机,拆开包装,装上刚在市场里买的新卡,只把号码存进自己的脑子里。
他回头看向林染:“今晚先去吉祥街安顿下来。那家美甲店的老板姓方,是崔九指的表妹,靠得住。但她不知道你是谁。你从明天开始,就真的要去给客人涂指甲油。”
林染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她忽然想起,姜澜以前最喜欢握着她的手画画,说这双手是上天赏给他的缪斯。现在,这双手要去给陌生女人涂指甲油了。
这个念头让她笑了一下,笑容在口罩下面无声地绽开。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姜澜正坐在林染生前的画室里,面前摆着十几张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模糊画面。每一张画面上,都是一个穿着工装、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的背影,旁边有时会跟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
姜澜用一支红铅笔在最清晰的那张照片上画了个圈,圈住陈默的手腕。那只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手编绳,绳结打法很特别,是双钱结,市面上很少见。
“去查这种绳结的来路。”姜澜对站在门口的助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凉意,“顺着这根线,把那小子的底裤都给我翻出来。”
助理应声退下。画室的门重新关上,把姜澜一个人留在了那些空荡荡的画框中间。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明的光。那光里,有杀戮,也有近乎虔诚的执念。
“林染。”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你以为换一张脸,就能重新活一次?我要你亲口来求我,求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