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看到那幅画的时候,酒会正进行到最热闹的环节。香槟气泡在杯壁上升腾,弦乐四重奏拉着一支轻快的莫扎特,满场衣香鬓影。他的助理从楼上下来,脚步仓促,面色发白,像见了鬼。姜澜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不悦。他讨厌在这种场合被琐事打断。
助理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书房里多了一幅画,挂在林小姐那幅自画像旁边。”
姜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握杯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下。那只玻璃杯承受不住压力,在他掌心发出一道极细的裂纹。香槟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深色地毯上,没人在意。
他转身,从容地穿过人群,和几个熟面孔点头微笑,步伐不疾不徐。直到走进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才彻底沉下来。助理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十八楼。公寓大门打开。姜澜站在书房门口,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看见那幅小画了,就挂在林染自画像的右边,黑纸白笔,一双眼睛。那双眼从纸面深处浮出来,没有眉骨,没有轮廓,却像有血有肉,冷冷地、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他太熟悉了。这是林染的手笔。她从十七岁起就爱画这样的眼睛,不用草图,一笔成型,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天赋。后来他毁了她所有画眼睛的作品,说这种画太阴,不适合挂在家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姜澜问。
“十五分钟前。”助理说,“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入,大门没有被破坏,门锁也没有报警。”
姜澜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幅小画。蓝丁胶的触感还带着点微凉。他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像是怕太重会把纸划破:
“你藏起来的东西,我拿走了。”
姜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冰碴子掉在玻璃上。他捏着那幅画,慢慢将它揉成一团,又展开,再揉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被逼到绝路的蛇。
“她回来了。”他说,“她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我能碰到她的地方。”
他转身看着那幅自画像里林染低垂的眉眼,目光变得又深又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你想玩,我陪你玩。”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染和陈默正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打印店里。店铺很小,玻璃门上方挂着“复印打印”四个红字。店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陈默用三张十块钱让他帮忙把几段音频刻录到几个U盘里。那男人连头都没抬,收了钱就干活,像是见惯了深夜来打印神秘文件的怪客。
林染站在街边,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马路对面的烧烤摊还在营业,炭火腾起的一阵阵白烟被风吹散,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她看着那团烟雾,忽然想起林清上小学的时候,每次路过烧烤摊都走不动路,非要买一串烤年糕,吃得满嘴油光。
“刻好了。”陈默从店里出来,手里捏着三个黑色U盘,表面还贴着白色标签,写着“林清案证据”几个歪斜的字。
林染接过来,放进贴身的口袋。三个U盘,一个给警察,一个给媒体,还有一个留作备份。
“崔九指帮我约了人。”林染说,“明天上午,城西派出所门口,有一个姓许的警官会接材料。他是当年林清失踪案的经手人之一,因为案子和姜澜有关,后来被调走了。崔九指说,这个人还算干净。”
陈默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后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让烟雾在风里飘散:“你信崔九指?”
“不全信。”林染说,“但他现在和我们绑在一根绳上。我出事,他逃不了。他比你更希望我把姜澜拖下去。”
陈默没再说话。他抬头望了望天,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蟹壳青。这一夜又快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西派出所外。林染换了一身灰白色的运动衣,像晨练路过的普通女孩。她把一个U盘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上面写着“林清案补充证据——呈许警官亲启”。然后她走到派出所门口的警务公开栏旁,假装看上面的公示信息,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信封从门缝里塞进了传达室的信箱。
陈默在不远处的公交站旁,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头盔遮着半张脸。见林染办完事,他发动车子,缓缓驶过来。林染跳上后座,两个人汇入了上班高峰期的车流。
当天下午,许警官联系了林染留在信封里的手机号码。那是一个只存了一张非实名电话卡的号,响了三声,林染没接。她回了一条短信:“听过再说。”
当晚八点,许警官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一天,城里的几家媒体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是一段音频和几份扫描件。音频的内容,正是姜澜在火葬场那段“重点检查牙齿和骨髓,我要确认这次没有弄错”的录音,以及此前林染用生命换来的、关于他当年接近林染的真实目的的那段录音。扫描件则是林清在海外那家疗养院的出院记录副本,上面记录着她自杀前一周曾多次要求见姐姐,但都被院方以“家属拒绝”为由拒绝。
这些材料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最先炸开的,是网络。有人把音频转发到本地论坛上,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房产大亨姜某疑涉小姨子命案,录音曝光”。帖子在半小时内被大量转发,随后被删,但截图和录屏已经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姜澜的公司公关部反应极快,当天就发了律师函,称音频系恶意剪辑,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但警方内部的动静远比公关快。许警官带着一组人,重新提审了当年处理林清案的相关人员,包括那家留学机构的负责人。而之前一直以“意外死亡”结案的林清案,被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
这些消息,林染都是从方姨那里听来的。方姨在菜市场买菜的工夫,都能听见卖鱼的和卖菜的在议论,说那个姓姜的地产商这回摊上大事了。方姨回来学给林染听,语气里掩不住兴奋:“你这招真够狠的,录音都上热搜了。整条吉祥街现在都知道,那个大老板把自己小姨子逼得跳了楼。”
林染坐在美甲店的椅子上,正给一位老太太磨脚后跟。她低垂着眼,手上动作极稳:“热度会退的。只要没定罪,他就有办法压下去。我现在做的,只是让他分心。”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他来这附近的人更多了,我们就知道他最急的是什么。”林染把老太太的脚擦干净,扶着她坐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姜澜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而且会从最冷的地方动手。我们等着就好。”
第二天夜里,美甲店门口多了几辆陌生车辆。方姨从窗帘缝里数了数,至少四辆,车里有人,但没下车。后巷的路灯又坏了,整条后巷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陈默没有照例打电话来。林染握着他留下的老人机,等了整夜,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凌晨四点,方姨轻手轻脚地上楼,敲开林染的门:“老白来了,在楼下后门。说陈默昨晚被一辆无牌车带走了。”
林染正坐在床沿,闻言手中的老人机“啪”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后巷的黑暗中,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闪了两下,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野兽在眨眼。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的脸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在微光中泛着一点幽幽的白。
“把我那件黑衣服拿过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