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没有开灯。她站在漆黑的房间里,把黑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脖颈,又把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摘下来,用那个蓝色小布袋包好,放进贴身的暗袋。方姨站在门口,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呼吸很轻,像一根拉满了但还没断的弦。
“老白还在下面。”方姨说。
“我下去。”林染从她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楼梯没有开灯,两个人一前一后摸黑到了后门。老白蹲在纸箱堆旁边,烟头捏在手里,没点。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往巷外望了一眼,低声道:“别开灯。外面有四台车,都是熄了火的,人还在车里。”
“陈默在哪儿?”
“被一辆无牌车从旅馆门口带走的,动作很利索,三个人,套的麻袋。”老白咳了一声,嗓子像有砂纸在磨,“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后车牌被泥糊了。往城北方向走的,那边有姜家一栋没挂牌的旧仓库,以前做建材中转用的。”
林染默了两秒,忽然问:“你亲眼看见他被塞进去的?”
“在对面天桥上看的。”老白说,“我没跟太近,那帮人反侦察意识很强。半路还换过一次车,最后就拐进了北郊桃园路尽头的仓库院子。”
“你是自己找去的,还是有人放消息给你?”
老白沉默了一瞬,右眼在黑暗里亮晶晶地转了一下:“我跟着去的。但路上被人别了两次车,有一辆靠过来,后车窗摇下来,一个人冲我笑了笑。那意思是,随便你跟着。”
林染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姜澜抓陈默,目的从来不是陈默本人。他是要把饵放出去,等她咬钩。四辆车堵在美甲店外面,是明面的眼。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栋楼。
“他们想让我自己走出去。”林染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或者,他们想逼我做点什么,好暴露现在这张脸。”
方姨有些急了:“那现在怎么办?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后门那辆车如果一直不挪窝,天一亮他们直接进来抓人。”
林染转过身,看向方姨:“天亮之前,我走。但走之前,我要给他们送个口信。”
她回到楼上房间,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微型录音机,那里面完整保存着林清案的全部证据。她又从陈默的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很小的真空袋,把录音机装进去,压出空气,封好。接着,她撕了张纸条,写了一句话。
写完后,她把字条折成极小的一个三角。方姨站在门口看她动作,终于没忍住:“你打算给谁送?”
“给最想抓我的人。”林染穿好鞋,把字条和真空袋都放在一个外卖纸袋里,“你叫个骑手,取件地址写吉祥街后巷。送件地址,就写桃园路尽头那间仓库。”
方姨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不等于告诉姜澜你在哪儿?”
“我早就暴露了。从陈默被抓的那一刻起,这个店就只是个笼子。”林染说,“笼子里的鸟不动,外面的人才会更怀疑。我要让姜澜知道,我已经离开了这里。这样,他至少不会对方姨你动手。”
方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染又看了她一眼:“老白会带我从后巷绕出去。如果半小时内没有电话,你照常开门营业。谁问你,你都说周小芸昨晚辞职了,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说完,她接过方姨递来的一张旧外套,裹在身上,推开了后门。老白已经站在夹道那头,朝她招了招手。林染弯腰钻了出去,老白把两个纸箱重新堵回原位,像一堵临时搭起来的墙。
后巷里很静,四辆车的影子停在不同位置,像棋盘上不动的棋子。林染跟在老白身后,几乎贴着墙走。他们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穿过,翻过一道一米多高的铁栅栏,落在一条更小的弄堂里。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黑色的蛛网。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停在一条稍宽些的街边。老白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往西城驶去,穿过几道高架桥,停在一片老式居民区门口。老白付了钱,带她进了一栋楼,上到六楼,开了左边那扇门。
这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地板上堆着些旧书和纸箱,一看就是老白平时放画的地方。林染环顾一圈,问:“陈默以前住这里?”
老白点头:“他出狱后就在这儿睡了半年。后来搬去城南,这里就空着。今晚你先住着。明天再说。”
林染没来得及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留给她的那台老人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人在我这里,暂时没受罪。想要人,拿你的命来换。”
林染盯着屏幕,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老白:“他们找到我的号了。”
老白脸色一沉:“这个号不是只有陈默和我有?”
“还有崔九指。”林染说。
老白不说话了。窗外的天已经泛起灰白色,有早班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柄薄刃划开了黎明。
第二天中午,林染换了一身极普通的衣裳,戴着口罩,去了陈默被抓的那家旅馆。她从前台大妈那里听说,昨晚十一点左右,两个穿黑夹克的人上楼,把陈默架走了。大妈说那两人看着凶,她还以为是在抓逃犯,没敢出声。
林染没多问,转身进了附近一家网吧。网吧里烟雾缭绕,她开了台角落里的电脑,用假身份证登录,搜索本地新闻。林清案重启调查的消息已经被压到了边角,头条换成了“热心市民救助流浪猫”。但她看到一条不起眼的简讯,说知名企业家姜某因涉嫌侵害他人名誉权,向某论坛发去律师函,同时宣布将暂停旗下所有慈善项目。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姜澜的动作比她想得还快。他已经在用资本和关系网反扑了。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把最致命的一击打出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变成一场闹剧。
打开邮箱,她看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六个字:“今晚八点,老码头。”
林染的心跳漏了一拍。老码头,就是她跳江的那个地方。二十七号浮桥,锈得发红的铁栏杆。姜澜选在那里见面,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从哪里跳下去,就从哪里爬回来。
她删掉了邮件,没有回复。然后她坐公交回了老白的那间旧居,一进门就翻出陈默留下的那个黑色工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刀、一根细尼龙绳、一个小手电,还有两节备用电池。她把刀和手电放在外套口袋里,绳子缠在腰间,外面看不出来。
老白推门进来,看见她穿戴整齐,表情平淡,像只是要出门买菜。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车钥匙,扔在桌子上:“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你拿去用。车况不怎么样,但跑起来没声。后座底下有个暗格,能藏个人。”
林染把钥匙收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老白,如果明天早上我没回来,你就离开这里。去南方,或者回你老家,别再掺和了。”
老白靠在门框上,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跟陈默一个德行,嘴上说让人走,心里巴不得有人陪着。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到明天中午。”
林染没再说话,拿起车钥匙,转身下了楼。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她开着那辆灰色面包车,沿着江边公路往东郊驶去。深秋的江风吹得路边的芦苇齐齐弯腰,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贴着水面传来。她把车停在离码头两百米处的一排废弃仓库旁,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在等。等八点。等那个男人的出现。
七点五十八分,后视镜里出现了两束灯光。一辆黑色轿车从她后方慢慢靠近,速度不快,像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鲨鱼。轿车在她车后十米处停下,大灯暗下。接着,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走下来。
陈默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跟在姜澜身后。陈默的嘴被胶布封住,双手反剪,额角有干掉的血渍。他看见前面那辆灰色面包车时,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挣扎似的声音。
林染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站到了江风里。她没有摘口罩,也没有走近,只是借着码头边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看着姜澜。
“我还以为你会再躲几天。”姜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没想到,一个网管就能把你钓出来。我是不是该觉得欣慰?”
林染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越过姜澜,落在陈默脸上。陈默也在看她,目光里有急、有怒,还有她读不懂的一丝哀求。他不想让她来。
“人在你手上,我要人。”林染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而平,“你要什么。”
“我要你。”姜澜往前走了一步。江风吹动他的衣摆,像一道黑色的浪。
林染没动。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举在风中:“这是最后一份。你把人放过来,我把它给你。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你。”
姜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病态的温柔,像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画:“小染,你以为我真的在意那个U盘?我要是怕它,早就不在这座城里了。我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你死了,或者你回来,我都接受。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跟别人一起跑。”
林染的手指把U盘攥得死紧。她听到“小染”两个字时,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冷声说:“先把人放了。”
姜澜偏了偏头,身后两个人松开手,陈默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跪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冲林染拼命摇头。
“你可以走了。”姜澜对陈默说,语气清淡得像在打发一条野狗,“别回头,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默撕掉嘴上的胶布,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却拼不成句子。林染看着他,用眼神说:走。
陈默不肯。他朝她迈了一步,那两个人又上前按住他。林染突然提高声音:“陈默!你走!你走了我才能活!”
陈默浑身一僵。他盯着她,嘴唇在发抖。终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码头的另一头走去。江风把他的工装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帆。他走到二十几步远时,又被黑暗吞没了。
直到看不见陈默的身影,林染才把U盘收进口袋。她看向姜澜,慢慢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完全陌生的脸。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像黑夜里燃烧的星。
姜澜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眉眼、鼻梁、唇形。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凝滞,最后归于一种极深的、近乎疯狂的暗涌。
“你把脸换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不换脸,怎么逃得过你。”林染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柄出鞘的刀,“姜澜,我们之间的账,该一笔一笔算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朝那排废弃仓库跑去。姜澜一怔,随即大喝一声:“抓住她!”
他身后的人瞬间窜出,像夜里的猎犬。林染跑进仓库群之间的窄巷,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嘎嘎作响。她知道,今晚这一跑,就是把自己彻底推向了姜澜的掌心。但只有这样,陈默才能安全离开。而她自己,还有一步棋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