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宴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8/28 19:58:00 字数:4116

水库的天亮得早,五点半不到,东边的山棱线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林染被陈默起身的响动惊醒,睁开眼时,他正掀开腰间的衣服,对着破窗透进来的晨光检查伤口。纱布上洇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不多,说明缝合处没有大碍。但他的脸色仍然很差,嘴唇干得起皮,像一整夜都在和低烧作斗争。

“你今天不能乱动。”林染从干草铺上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

陈默没接话,慢慢把衣服放下来,从车后座拽出半瓶矿泉水,喝了两口,递给她。林染接过来,润了润喉咙。水很凉,像直接从水库里舀上来的。

“我需要一套礼服,一张邀请函,还有一辆不扎眼的车。”林染说,“你能联系上崔九指吗?”

陈默看着她,目光很深:“有个人可以,但得去镇上打电话。我的手机没了,崔九指更不会接陌生号码。不过他有家老相好,开洗衣店的,在城西长乐街。紧急情况下,可以传话。”

“老白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应该知道。”陈默说,“老白和崔九指以前搭过伙,很多暗线互相都通。只是这么多年,谁也不挑明。”

林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那就去长乐街。到镇上叫个车,你留在车里,我去洗衣店。下午之前,我要拿到进晚宴的门路。”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虽然僵硬,但比昨晚好了不少。林染伸手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一步步走到车边,拉开驾驶门。他的后腰靠在椅背上,咬着牙发动了引擎。

车子从度假村后门绕出去,沿着水库边的小路往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上了一条通往镇子的柏油路。早市已经开了,路边停着几辆卖菜的三轮车,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气。陈默把车停在一个巷口,林染下车,走到街边一家杂货铺前,借公用电话拨了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软而懒,像还没睡醒。林染说:“洗一套旧婚纱,要九号师傅的手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那女人说:“九号不洗婚纱,只改旗袍。”

“对,就是改旗袍。”林染说,然后报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一个小时后,林染在城西长乐街后巷见到了那家洗衣店。店面很小,门头上连块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串用晾衣架弯成的风铃。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店里熨衣服,见林染进来,头也没抬:“旗袍在里间,自己试。裁缝还没到。”

林染走进里间。一张旧裁衣桌上铺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旗袍,旁边放着一双黑色低跟皮鞋,还有一个黑色的手拿包。桌角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晚宴七点,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邀请函在包里,名字叫宋婉,青城画廊的合伙人。你现在的脸,就是宋婉。”

林染拿起那件旗袍,手感很好,不是便宜货。她换上,居然出奇合身。镜子里的女人盘着简单的发髻,深蓝丝绒衬得皮肤很白,眉眼淡淡的,像某个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普通得几乎寡淡的脸,配上这身衣服,竟有了一种不动声色的贵气。很好,她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引人注意,又不会在人群中被当成服务生的感觉。

她把珍珠耳环戴上。那两粒小小的珠子垂在耳垂上,像从旧日子里浮出来的两滴泪。她对着镜子,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也穿过类似的旗袍,在照相馆里拍过一张黑白照片。后来照片被父亲烧了,那件旗袍也被丢进了江里。

下午五点,崔九指的表弟开着一辆灰色的雅阁,把林染送到了四季酒店南门。下车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别坐电梯,走西侧消防梯,三楼的宴会厅后门有个送餐通道。从那里进,没人查邀请函。但进去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林染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那双黑色低跟鞋,不疾不徐地走进酒店南门。陈默留在车里,车子绕过酒店,停在对面一条小巷里。车头对着酒店后街的方向。他坐在驾驶位上,手边放着一根从修车铺捡来的铁棍。手机虽没信号,但崔九指的表弟留了个对讲机给他,范围三公里,现在还在沉默。

林染没有急着进宴会厅。她先上到四楼,在洗手间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丝绒旗袍很服帖,耳环也稳妥。她把那个黑色手拿包打开,里面除了一份请柬,还有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以及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她按下录音笔侧面的开关,把它别在胸衣内侧,位置刚好,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七点整,三楼宴会厅里已经灯火通明。林染从送餐通道走进去时,一个端着香槟的服务生差点撞上她,连声道歉。她微微侧身,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然后顺手从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混入人群中。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道冷光。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股票、慈善、海外项目。林染端着酒杯,慢慢穿过人群,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有一些是熟面孔,曾在她的画廊开幕式上出现过。他们不会认出她,她现在这张脸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人。

她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下,背靠着墙,啜了一口香槟。酒液微苦,气泡在舌尖上跳。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姜澜走到最中间,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聚光灯都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那一刻,她要把这十二年的账,连本带利地砸在他头上。

八点整,宴会正式进入主题。主持人上台,感谢姜氏地产对慈善事业的支持。掌声响起。姜澜从侧门走上台,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穿外套。他的额角还贴着一块肉色创可贴,不细看看不出来。他微笑着站在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了致辞。

“感谢大家出席今晚的慈善晚宴。过去的一年,姜氏地产经历了很多。我的妻子林染,也在不久前离开了我。今天,我把公司捐赠的每一个项目,都献给她。”他说,语调温柔,眼中有恰到好处的哀伤,“她生前最爱画画,也最关心那些没有机会上学的孩子。这个慈善基金,我会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掌声又起。有人交头接耳,说姜澜真是个深情的男人。

林染在角落里,手慢慢握紧了酒杯。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盯着台上的姜澜,像在看一个早已看透的戏子。他在表演,在消费她的名字,把她的死亡也变成一桩慈善交易。这比任何伤害都让她愤怒。

她动了。她端着那杯香槟,从角落走出来,穿过人群,朝台前走去。有几个人侧目看了她一眼,但没在意。一个穿着深蓝旗袍的普通女人,在满场的礼服珠宝中并不起眼。她走到距离台口三米的地方停下,和几个宾客站在一起,抬头望着台上。

姜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她身上。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但那只是一个陌生女人,一张平淡的脸,眼神却让他后颈发凉。他认识那个眼神。就在火葬场,那个保洁工。就在江边仓库外,那个说要和他算账的女人。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恢复了,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说下去。

林染没有给他机会说完。

“姜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像一把刀划破了宴会厅厚重的空气,“您说,这个基金要用您妻子的名字来命名。我想请问,您妻子林染,究竟是怎么死的?”

现场的音乐声已经停了,她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姜澜的脸色变了,但还是保持着那种得体的微笑。几个保镖从侧边快步走上前,想拦住她。

林染不为所动。她又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姜澜:“她是死于跳江,还是死于谋杀?那个被火化的女人,究竟是她,还是她的妹妹林清?姜先生,您能当众回答我吗?”

满座哗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姜澜的助理冲上台,低声说了句什么。姜澜摆摆手,示意保镖先别动。他盯着林染,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像一扇被突然关上的窗。

“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你。如果你是来捣乱的,我请你出去。”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已经带了寒意。

林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伪装的外壳里。她抬起手,把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摘下来,托在掌心,举到灯光下。

“那您认识这个吗?”她问,“这是您从我妹妹的遗物里偷偷拿走的。外婆的耳环,林清戴了三年,最后到了我手里。您能不能告诉大家,为什么一个自称深情丈夫的人,会把自己小姨子的遗物锁在床头柜暗格里?”

场面彻底失控了。几个女宾客捂住了嘴,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快门声密集得像下雨。姜澜终于撕下了最后一丝笑,他朝保镖做了个手势。四五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同时上前,想把林染拖走。

林染没有退。她看着他们逼近,忽然把手中的香槟泼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杯子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转身,朝宴会厅的西侧跑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偏厅的过道。陈默在楼下。她必须从这里脱身。

高跟鞋跑起来不方便,她索性甩掉了鞋,赤脚踩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身后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像一群饿狼。她推开偏厅的门,眼前是一条长而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酒店西侧的消防楼梯。

她跑到楼梯口,抓住扶手往下冲。身后的人已经追到平台,其中一个人探手抓向她的头发。林染猛地一低头,那人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她顾不得回头,往下一跳,整个人跌坐在楼梯中段,脚踝狠狠崴了一下。剧痛从脚腕炸开,她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走。

二楼。一楼。门外的夜风扑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夜晚特有的燥热。陈默的车就停在巷口,车灯未开,但引擎在响。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一把拉开车门,跌进后座。

“走!”她嘶声道。

陈默踩下油门,车子从巷口窜了出去,像一条深灰色的鱼钻进了城市的血管。后视镜里,十几个黑西装的人从酒店侧门涌出来,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但已经追不上了。

林染摊在后排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旗袍的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左腿脚踝已经肿成馒头。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七拐八绕,上了高架。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扫过车窗,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录音笔还在。”她说,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最后的反应,全录进去了。宴会上那么多人,现在网上一定已经炸了。”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他开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你欠我的那幅画,我还没教你画。别再用命去赌了。”

林染在后座笑了笑。那笑声有点苦,又有点暖。她把那只崴伤的脚慢慢伸直,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的新闻标题会怎么写。此刻,这座城市无数个手机屏幕正同时亮起,一条条关于姜氏地产晚宴的视频和照片被疯狂转发。那个在高档宴会上被一个女人当众质问的房产大亨,正从神坛上快速跌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警官也看到了那段视频。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警局走廊的墙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疲惫而凝重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带上你剩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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