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夜奔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8/28 8:40:16 字数:3200

面包车冲出仓库群的时候,车尾甩过一片碎石,后视镜里姜澜的身影越来越小,像被夜色一口吞掉的鬼影。陈默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捂着后腰,指缝里渗出的血把座椅染成暗红色。林染坐在副驾驶,目光紧盯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灯追上来,才转头去看陈默。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担心。

“擦了一下,没多大事。”陈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伤口。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显然正顶着某种剧痛。林染想帮他按着,被他的胳膊轻轻挡开:“先离开这里。”

车子上了江边公路,陈默把车速提到了八十。这条路他们来的时候走了四十多分钟,现在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拐进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县道。路两边的防风林黑压压地往后倒,像无数只并排站立的手臂。林染从后座摸到一条旧毛巾,折了几折,递给陈默。他接过来,压在后腰上,咬了咬牙。

“前面岔路口左拐,进村道。”林染说。她记得这条路,沿江往下走几公里,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旁边是一片还没拆迁完的村子。那里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手机信号都不稳。以前她和林清来过这里写生,画过那些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体。

陈默没有多问,照她说的拐了进去。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石子路,坑坑洼洼地通向一片黑黢黢的采石场。车灯照到的范围内,几栋拆了一半的民房像断肢一样杵在路边,黑洞洞的窗口里灌着风声。陈默把车停在一处倒塌的围墙后面,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啪嗒声,像某种细小的断裂。

林染率先下车,绕到驾驶位,拉开陈默那一侧的车门。陈默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试图自己下车,腿一着地就踉跄了一下。林染一把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最近的一间破屋走去。

那屋子只剩下三面墙和半块屋顶,地上堆着些碎砖和干草。林染把陈默扶到墙角,让他靠墙坐下,自己摸出手电筒,用嘴咬住,掀起他的衣服下摆。后腰处一道斜长的伤口,皮肉翻着,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血已经有些发黑。

“是仓库的铁皮。”陈默哑声说,“跑的时候刮的。”

林染没说话。她从外套内侧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料,用矿泉水浸湿,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沙土。手电筒的光晃了晃,陈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出声。他仰着头,看头顶那半块残破的水泥板,像在数上面的裂缝。

“得缝。”林染说,“不缝会感染。”

陈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反对。林染从包里取出一小卷鱼线和一根弯针,是崔九指的工具包里常备的东西。她不是医生,但从前画画时,画布绷线、装订画册,练就了一双极稳的手。她把针在打火机上烧了烧,又用酒精棉擦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没麻药,你忍着。”

陈默把那条脏毛巾卷起来咬在嘴里,朝她点了点头。

林染跪在他身侧,左手按住伤口两边的皮肤,右手持针。针尖刺入皮肉时,陈默的肌肉猛地一抽,像一道电流穿过身体。林染没停,手极稳地缝合着,一针、两针、三针,线尾在伤口上拉出细密的黑结,像在画布上走一笔极紧的轮廓线。她想起自己画过很多次人体,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缝合一个男人的皮肉。而那男人身上的伤,是为她挨的。

缝完最后一针,她用酒精棉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又撕了一截衣服做了个简单的包扎。陈默松开嘴里的毛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林染坐在他旁边,后背抵着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夜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带着江水和石灰粉的气味,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你怎么回来的?”林染突然问。

陈默的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根本没走。跑到仓库后面,翻墙绕回来的。那两个人被你引开了,我绕到旧桥边,看见他抓着你,就上去了。”

林染转头看他。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嘴角的血痕照得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极轻地用袖子擦了擦那道血痕。陈默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下次别这样了。”林染说,“我不值得你搭上命。”

陈默笑了一声,那笑声像被夜风吹散:“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从村头一直传到村尾,断断续续,像夜在咳嗽。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被血浸湿了一半的老旧老人机,试着按了按。屏幕没亮。林染把自己的那部拿出来,也是没信号。两个手机都成了废铁。

“天亮前得离开这里。”陈默说,用手按住后腰,试着动了动。伤口的线绷得发疼,但他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等天一亮,姜澜的人会搜到这一片。他们不蠢,知道我们不敢走大路,附近能藏身的地方不多。”

“老白知不知道你还有备用车?”林染问。

“不知道。这辆车是老白藏在仓库旁边的,他给了我遥控器,让我出事就去开。”陈默说,“他没说要去哪儿,只说别往城北和城东走。那些地方全是姜澜的人。”

林染想了想,说:“往西。西边过了采石场,就是水库。水库旁边有片废弃的度假村,以前姜澜想开发,后来出了事,黄了。那里没人。我们可以躲几天。”

陈默点了点头,挣扎着要站起来。林染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地挪回车上。陈默的伤势不轻,踩油门都费劲,但他没让林染开,说这车离合硬,她不熟。林染拗不过他,只能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路面,偶尔伸手指路。

车子在采石场后面的小道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那处水库的大坝。月光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度假村就在水库东岸,十几栋半成品的红砖小楼,门窗都没装,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默把车开进一栋楼下的架空层,用几块破木工板挡了挡。

他们没上楼,就在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里铺了些干草和车上的旧棉被。林染又检查了一遍陈默的伤口,确认没再渗血,才靠着墙坐下来。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一根弦被拉到最紧,怎么也松不下来。

“姜澜会怎么对付我们?”她问。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今晚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会再用明面上的手段。他可能会把我们的照片和信息发给全城的暗桩,说你是精神病发作,伪造身份,绑架了他的朋友。然后悬赏。这样警察会帮他找人,道上的人也会。”

“如果我主动联系警方呢?”林染说,“把录音交给许警官。”

陈默叹了口气:“许警官现在不一定能信。姜澜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派出所的刑警,能扛多久?你一旦露面,可能先被带走的是你。”

林染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对珍珠耳环。外婆的耳环,妈妈的耳环,林清的耳环。现在到了她的耳朵上,像一根流血的线,串起了三代女人的命运。她不能让它断掉。

“陈默。”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怕死吗?”

陈默靠在墙上,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清冽,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想了想,说:“以前怕。后来坐牢的时候,觉得死了也好。出来以后,画画、送画、帮人搬家,日子像白开水。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林染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有个人让他觉得,死也可以。这种念头让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涨。

“我们不会死。”林染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像有火在烧,“至少不能死在他手里。姜澜想看到我低头,看到我认输。我偏不。我偏要让他知道,一只金丝雀被放出来之后,能飞多远。”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在这破败的空楼里点起了一堆火。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张陌生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站在画廊中央、被灯光和人群包围的冷艳女人,并不一样。但此刻的她,更像她自己。

“你想怎么做?”他问。

林染摊开那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借着月光,指在江边码头的位置:“他最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他以为我们是老鼠,只会往暗处躲。我们偏不。我们要往最亮的地方走。”

陈默皱眉:“哪里最亮?”

“他的公司。”林染说,嘴角浮起一个极冷的笑,“明天晚上,姜氏地产的年中慈善晚宴。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我要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我这张脸,听见我的声音。我要让他再也藏不住。”

陈默盯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你比我还疯。”

“所以我才活到了现在。”林染说。

窗外,水库的水面被风吹皱,碎银般的月光摇晃起来。远处江面上,有船笛在响,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黑暗里为这两个人报时。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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