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哥们栽了
魔王城比想象中要小。
情报上说外围有三层防线,路西斐尔潜进来的时候确实数过,三道城墙,每道都有哨塔和巡逻队。但真正走到正殿跟前时他反而觉得——这地方怎么这么小。一座黑曜石堆砌的殿,规模大概只相当于人类王国一个男爵的宅邸。殿顶干净得连根杂草都没有,像是有人每天擦过。情报里提到的"燃烧的紫火"他没看见,倒是殿门口的台阶缝里长了几簇野花,紫色的,风一吹就倒。
他把圣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
标准的十字形骑士剑,剑身笔直修长,两侧开刃,护手平直地向左右伸出。剑鞘是白色皮革包裹的硬木,鞘口镶了一圈银边,剑柄缠着褪了色的红布,布条边缘已经起了毛。
路西斐尔今年五十六岁。成名四十多年。
斩过的魔族将领他自己数不清,人类那边给了他一个正经称号叫"断潮",意思是出剑的时候连潮水都会断流。另外还有两个外号他不太喜欢,一个是"风流剑圣",另一个更难听,一般人不当面提。
每次听到"色魔剑圣"这四个字他都很想解释——那些前妻真的不是他主动招惹的。他只是恰好长得还行、恰好名气够大、恰好每次打完仗都有女性贵族给他递手帕。然后事情就失控了。这个外号传开那天他在酒馆喝了三壶闷酒,最后把账记在了王国骑士团团长头上。
扯远了。
今天是来办正事的。情报显示魔王此刻独自在殿内,身边没有护卫。魔王军主力分散在三道防线上,殿内中空。最佳时机,错过今天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黑曜石台阶很宽,两边的火把烧得很稳,没有风,火光几乎不晃。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
魔王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和他想象的王座不同,就是一把普通的榉木扶手椅,甚至有点旧了,扶手上几道刮痕清晰可见,椅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旧毯子。魔王本人看上去二十出头,黑发垂到腰,发尾几乎蹭到膝盖。瞳孔是很深的紫色,皮肤白得不像活人,穿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袍,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锁骨露了半边。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路西斐尔进来,她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喔。"
语气里没有惊讶。
路西斐尔没给她第二句话的时间。圣剑出鞘,白光在殿内炸开的同一瞬间剑锋已经抵到了她面前。快得连残影都追不上,只有结果。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插进自己胸口的剑。剑尖从她后背穿出去,钉进了椅背的木头里。血渗出来,在黑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指头上的血,然后抬头看他。
"你挺着急的。"
说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抱怨一杯茶泡过头了。
路西斐尔皱眉。手感不对。他砍过太多魔族了,剑锋穿过对方身体时该有一种黏稠的阻力,像捅进一团冻住的油脂。但这次捅进去的感觉是空的,像捅进一堆湿棉花。
假的?
魔王嘴角弯了弯。"真的我,不用怀疑。"
她伸手握住了剑刃,手指被割破了也不松。"我只是不太容易死。"
血从她指缝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扶手椅的木质扶手上,慢慢渗进木纹里。她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掌心凭空浮出一把匕首。
金色的,双刃弯曲,刃身带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被岁月浸透了的铜器。护手处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沙漏,水晶磨制的外壳,里面的银沙细得像粉尘,沙漏两端有两片铜色的齿轮装饰,随着银沙的流动缓缓转动。
路西斐尔认出来了。时之刃。
情报里提到过魔王持有三大神器,但没人见过实物。眼前这东西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从波斯一带出土的上古遗物,握柄处刻着楔形文字,沙漏一翻转就能让持有者的时间逆转。
"你来得太突然了。"魔王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血从她嘴角慢慢往下淌,"我本来还想和你多聊两句的。"
她翻转了匕首。
沙漏倾斜了,银沙开始流淌。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拉力从魔王身上扩散开来。不是风,不是斗气也不是魔力,是更本质的东西。路西斐尔看见她的脸急速变化——五官轮廓缩紧,下颌弧度变圆,眼尾的线条从狭长变得柔和。她在缩水,身高一寸一寸地矮下去,黑袍像被抽走了身体一样空荡荡地塌下来。整个人在倒退,往过去的时间里跑。
路西斐尔瞳孔猛缩。他没空去想"为什么"和"怎么办",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必须让那把匕首停下来。
圣剑从魔王胸口抽出来,白光带出一道血线。然后他反手横劈,剑身精准地砸在了护手处的沙漏上。
"喀——"
碎了。水晶壳裂成粉末,里面的银沙却没有散开。银沙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裹住了圣剑的剑身,与此同时魔王的身体化作一团紫黑色的雾,朝同一个方向涌去。白光、银沙、紫雾撞在一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了团,然后从内部炸开。
灼烧感从握剑的手掌蔓延上来,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路西斐尔低头去看,圣剑的剑身上裂开了一道缝,从护手附近一直延伸到剑身中段。裂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
一只眼睛在裂缝里缓缓睁开。竖瞳,瞳孔是紫色的,眼白上爬着银色的细纹,像血管一样蔓延开。
路西斐尔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一秒。那只眼睛也盯着他。
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全身的骨头嘎吱响。身高缩、肩膀窄、手指变短。原本刚好握满的剑柄突然太粗了,他得两只手一起捧才拿得稳。袍子荡下来,袖口耷拉过指节,裤腿堆在鞋面上。腰带松了,整条裤子往下滑,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拽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指节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圆润弧度。手背上那道年轻时的疤消失了——那条疤是他二十三岁在边境防线留下的,从那以后几十年没消失过。现在那片皮肤光溜溜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退到了二十三岁之前。至少。
他成名是十七岁。十四岁的时候在山脚下一个破剑道场挥剑,师父说他"天赋不错但脑子太直"。现在看起来比十四岁还小。十二岁?手心里的剑茧也褪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光滑得像是从来没握过剑。
殿内安静下来。魔王不见了。圣剑——现在叫圣剑可能不太合适了——躺在他脚边,裂缝里的紫色竖瞳一眨一眨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的茫然。
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魔族士兵开始向这边汇聚了。路西斐尔弯腰把剑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还是那把十字剑,笔直的剑身、平直的护手、缠着红布的剑柄。但通体颜色从银白变成了暗沉的铁灰,白色的剑鞘也黑了。裂缝贯穿剑身中段,紫瞳就嵌在裂缝中央,像一颗被镶嵌进去的活宝石。
他把剑往背上一插。腰间常年挂着一卷传送卷轴,羊皮纸的,用蜡封着口。每个潜入魔族腹地的人类战士都会带这种卷轴,灌入斗气激活就能定点传回预设的城镇坐标。
他撕开蜡封,灌了一缕斗气进去。白光包住全身,视野扭曲了一瞬,耳边传来魔族士兵破门而入的吼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木板床,折叠桌,墙角堆着几本书和空酒瓶,桌上放着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窗户外面是石板路和对面面包铺的招牌,空气里飘着烤麦子和马粪混合的气味,是那种属于人类小镇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的味道。
希尔斯。帝国边陲的一个人族小镇。他在这镇上租了这间房当落脚点,每次从魔族领地返回后都住这里。
路西斐尔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墙边。然后他走到桌旁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最多十二三岁。脸还没完全长开,眉眼的轮廓还留着几分锐气,但腮帮子圆鼓鼓的带着稚气。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和以前一样,只是整个人小了一号。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了摸脸。触感是嫩的,几十年没摸过这么光滑的脸皮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墙角传来一声低笑。
路西斐尔转过头。靠在墙边的那把剑上,紫色竖瞳弯成了一道弧。
"你现在看起来好小。"魔王说。声音比在殿里的时候虚弱了一点,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没变。
"……你很高兴?"
"有一点。"
路西斐尔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开始理思路。魔王附在了他的剑上。时之刃碎了,碎片应该散落在各地。他的身体退回到了大约十二三岁。想恢复的话,应该得把碎片找回来。
"碎片你能感应到吗?"他问。
"可以。"魔王说,"我现在和时之刃残留的魔力连在一起,碎片在一定距离内会和这剑产生共鸣。大概几里地范围内能感觉到,再远就模糊了。"
路西斐尔点了点头。至少有个方向。他站起身把剑重新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十字剑的形制没有损伤,开刃也还锋利。他用拇指试了试剑锋——疼,划出一道小口子。还行,能用。
"你的斗气呢?"魔王问。
路西斐尔试着调动体内的气。经脉里空荡荡的,以前那种充盈澎湃的感觉完全没了,剩下一缕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他以前一个呼吸就能把整条手臂灌满斗气,现在这点量,大概勉强够斩断一根手指粗的麻绳。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太行。"
"猜到了。"魔王说,"身体退回去了,你储存斗气的经脉也跟着缩了。几十年修炼全白费。"
"你挺幸灾乐祸的。"
"我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我挺遗憾的。刚才在殿里你砍我那一下,还想再见识一次。"
路西斐尔没接话。他把剑插回剑鞘,翻出一块旧的灰色包袱布,把整把剑裹了两层,用麻绳捆了几道,塞到了床底下。炭黑色的剑鞘被灰布遮得严严实实,床底的阴影一盖,不趴下去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先这样。至少先把这把长了眼睛的剑藏好,明天再考虑其他事。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了,面包铺门口挂着的油灯亮了,老板娘正在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对面的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路西斐尔转过身来。他现在需要想的事情很多——钱、衣服、能用的身份、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找到碎片。但此刻他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一个念头是:
好饿。
从潜入魔王城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十二三岁的身体比成年人更容易饿,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比刚才在殿里被时间倒流的时候还难受。
他翻了翻柜子,找到半块硬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面包干得像石头,但至少能垫一垫。
又嚼了两口,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干面包。
三天前他还在王都的宴会上吃烤乳鸽。三天后他蹲在边陲小镇的出租屋里啃半块过期面包。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看起来像被赶出家门的学徒。"魔王的声音从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太无聊了。"
路西斐尔没搭理她。他把剩下的面包放回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轻而急促。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下来。
路西斐尔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盯着门板。他的房门平时不会有人来找,镇上认识"断潮"这张脸的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认识的一般也不会直接上门。
门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叩叩叩。三下。不重,但是很有节奏。
路西斐尔没有立刻应声。他屏着呼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会是谁?房东?面包铺的人?还是有什么人在他传送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注意到了什么?
床底下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魔剑上的紫瞳亮了一下,又灭了。魔王没说话,但那个亮法像是在说"我可什么都没干"。
叩叩叩。又是三下。
这次敲门的人开口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
"请问……路西斐尔先生在吗?"
路西斐尔站在门后面,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那条缝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这个声音他听过。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了下去,屋里暗下来,只剩桌上那半截蜡烛没点。床底的剑安安静静的,紫瞳闭上了。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门外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丝,照在他的鞋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