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
路西斐尔站在门后面没动。侧着头听了几秒——脚步很轻,落地均匀,不像普通人走路。门板又被叩了三下,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请问……路西斐尔先生在吗?”
语调客气,尾音收得干净。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袍子,袖口长一截,裤腿堆在鞋面上,整个人只到门把手的高度。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道缝。
外面站着一个穿暗蓝色短外衣的女人,领口别着一枚铜色鹰徽,指甲盖大小。奥伦帝国皇室暗卫的标志。
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一拍。
“路西斐尔先生在吗?”
“叔叔出门了。”路西斐尔把嗓音往上提了两度,“你找他什么事?”
“替人送件东西。”女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牛皮纸封的,没有署名,蜡封上压着一枚极简的纹章,一个圆,中间一道横线。
路西斐尔认得。伊莎贝拉的东西,封口永远是那个压痕。
“叔叔让我收就行。”他伸手去接。女人没立刻松手,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亚瑟。”
她又看了他一眼,松了手。转身走了,两步转过了走廊拐角。
路西斐尔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拆蜡封,里面滑出来一条细银链子,坠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切割面细密,被窗外最后一点暮光照了一下,蓝得发沉。
他的手指停住了。
信纸上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末尾收得干脆:
“这个还你。”
再没有别的了。
路西斐尔举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床底下传来一声轻响,紫瞳亮了一下。
“你死了?”
“没死。”
“那你倒是出个声。”
路西斐尔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把项链举到眼前,银链子在指间滑过一截。坠子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刻印也没有,只有银和宝石本身的触感。他记得当年请工匠打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要加任何标记。
“什么东西?”魔王问。
“一条项链。以前我送人的。”
“送谁?”
“奥伦的大皇女,伊莎贝拉。”
紫瞳眯了一下。“你给帝国大皇女送过项链?”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册封。”路西斐尔把项链在指尖转了一圈,“花了我一年的佣金。找南境最好的工匠打的。”
“然后她——”
“退回来了。”
魔王顿了一下。“多久以前的事?”
“快二十年了。当时她托人送回来,我没收,又送了回去。来回拉了两趟,最后她那边的人说殿下不要了。我就没再管。”
“然后现在又送回来?”
“嗯。隔了二十年。”
魔王沉默了几秒。“附一张条子写‘这个还你’。”
“嗯。”
“你当年走的时候没去见她?”
路西斐尔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就因为这个?”
“对她来说,这个就够了。”
魔王没追问了。紫瞳眨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路西斐尔把项链挂到脖子上。银链子落在锁骨下方,宝石贴着皮肤,微微凉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颗蓝石,边缘被抛得很光滑,手指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棱角。
“你打算戴着?”魔王问。
“本来就是她的护身符。”路西斐尔说,“退回来也是好东西。先留着用。”
“你送出去的东西被退回来,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紫瞳又眨了一下。
“没什么。我就问问。”
路西斐尔把项链塞进领口里面,宝石贴着胸口,过了一小会儿被体温捂热了,那一小点凉意化开,变成一丁点微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天色暗下去了,石板路上空荡荡的,面包铺的油灯刚刚点亮,橘黄色的一小团光映在对面墙壁上。远处山路的尽头方向,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又没了。可能是夜鸟,可能是树影。
他把窗帘拉上了。
“明天一早出门。”他说。
“干什么?”
“找吃的。顺便探探附近的情况。我现在得先活下来,再考虑恢复的事。”
紫瞳在床底亮着,没出声。
路西斐尔坐回床边,脱了靴子,把脚缩到床上。胸口的蓝光隔着袍子透出一小圈淡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护身符会发出这种微光,说明里面的附魔还在运转。
至少没白花那一年的佣金。
他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紫瞳在床底看了他很久。他胸口那一点蓝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平稳。项链静静地贴着皮肤,没有发热,没有脉动,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察觉的信号。
魔王没看出什么不对。路西斐尔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它只是一条被退回的旧项链。
窗外夜色沉下去了。远处山路上的那个晃动没有再出现。
希尔斯小镇安安静静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的空酒瓶轻轻转了一圈。路西斐尔睡着了。胸口那颗蓝宝石在他的呼吸间明灭着,节奏稳得像某种与心跳无关的东西,不被他察觉地、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