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到宿舍的头两天路西斐尔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会咳，咳完了胸口又开始闷，闷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自己打地铺，每次她咳醒了他就起来，把剑从灰布里抽出来放在她手腕旁边，让紫瞳吸一会儿魔气再收回去。魔王打着哈欠抱怨被他半夜吵醒：“还要吸多久，天天被吵着有点难睡觉啊？”
“你这家伙就没有一点同情心的吗？”
“轮不到把我当吸尘器来使的人来说这话吧？”
“你催我也得慢慢来，吸太快她身体受不住。”
第三天夜里夏洛特不咳了，天亮的时候睁开眼，看着趴在地铺上还没醒的路西斐尔。他的脸埋在被子里，银灰色的头发翘着，手搭在灰布剑的剑柄上，随时能拔出来。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亚瑟哥哥，今天是不是比赛？”
路西斐尔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有人送了一张纸过来，夹在门缝里。”她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说今天早上比。”
路西斐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特等班团体赛——今日上午九时，主竞技场。全勤，不得缺席。”落款是教务处。今天是排名赛了。他在宿舍里养了两天夏洛特，几乎忘了这件事。
夏洛特撑着身子坐起来：“亚瑟哥哥，你要去打那个比赛吗？”
“嗯。”
“那你把我一个人放在宿舍吗？”
路西斐尔想了一下。“……我把你送到副校长办公室去。你在那里待着，她不会让你饿着。”
他弯腰把夏洛特抱起来，裹了一件外套，往主楼走去。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他走到副校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推门进去的时候艾莉希亚正坐在桌后。她抬起头，看到他，又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目光从路西斐尔脸上移到夏洛特脸上又移了回来。
艾莉希亚看到他牵着个小孩进来，一向三无的表情都有些松动了。
“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不是，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难怪我主动献身都没有一点反应……”
“都说了不是啊喂！”
“这怕是得挨不少电吧……”
“她是病号！我帮她治病！”路西斐尔把夏洛特放在窗边的椅子上，“我今天比赛，她一个人在宿舍不行，放你这儿待半天。”
艾莉希亚低头看着夏洛特，夏洛特也抬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西斐尔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好像被夹在什么磁场中间了。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怎么气氛有点僵住了？”
“看出来了。”
“你放着不管？”
“我咋管。”
夏洛特先开口了：“你是亚瑟哥哥的老师吗？”
“我是副校长。”
“那你很厉害吗？”
“……还行。”
夏洛特点了点头，把腿缩到椅子上，安静地坐好了。艾莉希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路西斐尔一眼，没有多问：“比赛九点开始，你别迟到。”
“知道。”路西斐尔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不能吃凉的，粥要热的。”
“还有呢？”
“吃完了别让她躺太久，坐一会儿再躺。”
“难道是私生子？”
“你照顾好她就行。”路西斐尔白了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主竞技场在校园西侧，是一个圆形场地，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路西斐尔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蕾娜站在竞技场入口的台阶上，双手抱胸，橘红色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她看到他，上下扫了一眼：“你这几天没来训练，去哪儿了？”
“有事。”
“什么事？”
“捡了一个小孩。”
蕾娜眨了两下眼：“……你说什么？”
“回去再跟你说。”路西斐尔往场地里走，“今天怎么打？”
“单败淘汰，三局两胜，一对一。”蕾娜跟在他旁边，“上午初赛，下午复赛。全校只有你和我进了正式名单。”
“其他人呢？”
“长枪那个手伤了，刀手昨天发烧退了，替补上去连木剑都拿不稳。”蕾娜说，“所以今天就咱俩。我得打三场。”
“你行吗？”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她说，“你第一场对的是北境铁山学院，去年第八名。那个人用的重剑，你小心别被他一剑拍地上。”
路西斐尔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对面入场的方向：“你侦察过他们了？”
“我昨晚看了他们的对战记录。”蕾娜顿了一下，“你这两天上哪去了？”
“照顾小孩。”
“你真捡了一个小孩？”
“真捡了一个。”
蕾娜看着他，没有追问。她颇为老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再说。”
路西斐尔靠在选手区的围栏上喝水，远处看台上人声混成一片。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水壶放回脚边。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你就是亚瑟？那个F级进来三个月升到D级的？”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是王都圣辉学院的校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领头的那个比路西斐尔高半个头，下巴微抬，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脚边的水壶又扫回来，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价值。
“嗯。”
“我叫阿尔文。圣辉学院首席。”
路西斐尔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阿尔文等了一拍，像是在等“久仰”之类的回应，但没有等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转向身后的人：“你们学校的排名，好像快掉出前八了。”
路西斐尔把水壶盖子拧好放回脚边：“嗯。”
“去年倒数第三。再掉两名就要被除名了。”阿尔文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经过的人放慢脚步，“你知道圣辉学院建校六十年，出过七个S级吗？”
“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阿尔文说，“你们学堂从建校到现在，出过几个S级？”
路西斐尔想了想。“一个。”
“一个？”
“嗯。”
“谁？”
“断潮剑圣。”
阿尔文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他是你叔叔，对吧？我听说过。”他笑了一下，“但他已经失踪了。失踪的人不能算战力。”
“他还没死。”
“你怎么知道？”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面，阳光从看台顶棚的边缘切下来，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阿尔文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条分界线上。“你们学校撑不了多久了。明年这个时候，亚尔林这个名字可能就从赛程表上消失了。你可以考虑转学到圣辉来——你那个F级升到D级的速度确实还可以，只是底子太薄了，在我们学院可能连替补都排不上。”
路西斐尔抬头看了看他。“你多大了？”
“十七。C级。”
“哦。”路西斐尔说，“我五十六——不是，我十二。我三个月从F升到D，你从F升到C用了几年？”
阿尔文的笑容停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路西斐尔说，“就是确认一下。”
阿尔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上话。路西斐尔已经站起来准备走回选手区了。经过阿尔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你们学院确实厉害。出过七个S级，你十七岁C级，在同龄人里算是天才了。”
“——勉强到能见我的门槛。”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没有回头。魔王在灰布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最后一句有点帅。”
“不是有点。”
“你承认得还挺快。”
“实话。”路西斐尔走回休息区，在台阶上坐下来。
魔王：“你刚才说‘但我是天才中的天才’，你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子说这种话不害臊吗？”
“五十六岁就不能是天才了？”
“你是活到五十六岁才成的天才，不是天生的。”
“……那也是天才。”
魔王沉默了一下：“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