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路西斐尔拿着纸条找到了地方。镇子东面一条窄巷走到头,门板上的漆掉了一半,门框歪斜着,露出来的木缝里塞着干草。他敲了三下。来开门的是那个灰袍子,脸瘦,眼窝深,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路西斐尔,目光在他胸口别着的那枚银扣子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你是大皇女的人?”
“她儿子。来找你谈昨天那块碎片的事。”
灰袍子看了他两秒,没有让路。他的目光又从银扣子移到路西斐尔背上的剑,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你几岁?”
“十二。”
“她儿子来跟我谈?”
“我来代表她。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对这件拍品有兴趣。”路西斐尔说,“那块碎片在她手里也研究不出什么,不如转给我。”
灰袍子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路西斐尔脸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他是不是在说真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桌面上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双筷子。路西斐尔走进去,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张窄床上。被子里拱起一小团,露出来的头发是枯黄色的,比他在拍卖会隔了三排座位看到的更淡。
路西斐尔正要走过去,灰袍子伸手拦了一下:“你先说清楚。你要这块碎片做什么?”
“研究。”
“你一个小孩研究什么?”
“我研究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对我有用,我愿意出价。”
灰袍子盯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你刚才说代表大皇女来谈。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对这块碎片感兴趣?”
“她没有兴趣。”路西斐尔说,“我有兴趣。她只是帮我牵线。”
灰袍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然后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向:“这个碎片是我为了挽救我的爱女所买的,恕我不能把它转让给你。”
“我知道。我看了拍卖名录,知道了你们的故事,但我想看看是不是能有转机。”
“什么意思?”
“我说不定能救她。”
灰袍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搓了搓手指,掌心粗糙,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好吧,只希望你不要伤害到小女,你进来看吧。”
路西斐尔走到床边蹲下。被子里那团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露出一张脸。眼睛浅褐色,嘴唇没有血色,瘦得两颊微微陷下去,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草。她看着路西斐尔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你是谁?”
“我叫亚瑟。来跟你爸爸谈点事情。”
她看着路西斐尔,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灰袍子。灰袍子点了点头,她才又看向路西斐尔:“你是来买我爸爸那个东西的吗?”
“对。”
“那个东西很贵吗?”
“挺贵的。”
“那你有钱吗?”
路西斐尔愣了一下。“……有点。”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他。灰袍子站在床边,声音低下来:“她从去年开始就下不来床了。能醒着跟人说话的时候都少。今天算是好的。”
路西斐尔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坐在床边,安静地观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见过这样的情况,见过不止一次。在边境前线厮杀的十几年里,他从尸体堆里见过很多类似的面容,从那些被魔气侵蚀过的幸存者身上见过相似的症状。他见过他们的脸色从灰白变成蜡黄,见过他们的手指从能够握拳变成连碗都端不稳,见过他们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然后在某个清晨安静地死去。
他在战场上待得足够久,也见过足够多的死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夏洛特身上的问题。她的眼球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糊了一层。她的手指末端微微发乌,指甲根部有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她的嘴唇不是普通贫血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透青的、像被冻了很久的白色。
这和他记忆里那些被魔气侵蚀了几个月的人一模一样。而且是慢性的,从娘胎带出来的那种。那是战场上中了魔气的孕妇生下来的孩子。那些孩子活不过十岁。他见过两个,都死了。她还能醒着跟他说话,还能喝粥,说明还没有到最终阶段,如果再拖几个月,可能连粥都咽不下去了。
他看了夏洛特很久,久到灰袍子的表情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然后他开口了:“你信得过我吗?”
灰袍子沉默了一下:“你看着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如果不是大皇女的徽章……恕我直言,我可能会把你丢出去。”
“我确实看着像。”
“你想怎么证明?”
路西斐尔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灰布。铁灰色的剑身露出来,裂缝里的紫瞳闭着,像一道普通的旧痕。他握着剑柄,把剑身缓缓靠近夏洛特的手腕,隔着两指宽的距离停住了。灰袍子伸手就要拦:“你干什么?”
“别动。”
路西斐尔悄悄的与魔王说:“能做到吗?”
“可以一试。”
紫瞳睁开了,银色的纹路沿着剑脊闪了一下。夏洛特原本蜷缩的手指忽然松开了,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像压在什么东西上突然被拿开了一瞬间。“……闷得不那么厉害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灰袍子站在旁边,眼看着那把剑靠近女儿手腕的时候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呼吸从又浅又短变得深了一些。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步停在原地看着,没有再往前迈一步。路西斐尔把剑收回来:“她体内的魔气被我那把剑吸了一点点。只是一瞬间,所以她感觉松了一下。”
“……魔气?”
“你妻子是不是在她出生前受过伤?被魔族的东西伤过的?”
灰袍子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母亲怀她的时候,我们路过北境边境,遇上了一次魔族的突袭。她挡了一支箭,被魔气扫到了。当时看着没事,伤口也好了。生完她之后才开始慢慢不对劲。”
“魔气留在她母亲体内了,没发作,但传给了孩子。”路西斐尔看了夏洛特一眼,“她在肚子里就开始被魔气啃食经脉,出生之后魔气还在继续。所以她会长不大、没力气、胸口闷。”
“有办法治吗?”
“有。让她跟着我。我每天用那把剑把她体内的魔气抽一点出来。抽干净就好了。”
灰袍子看着路西斐尔:“……你不收钱?”
“碎片就是钱。”
“那块碎片你拿到了也未必有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路西斐尔说,“你女儿的病能治,你愿意让她治就行。”
灰袍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床上那个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她还在看路西斐尔,目光和他之间有一种让他陌生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很久没在女儿脸上见过了,像一个好久以前就关掉了的东西又重新打开了一条缝。灰袍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夏洛特额前枯黄的头发拨开:“你想跟他走吗?”
夏洛特想了想:“他那个东西能让我不疼。”
“你就因为这个?”
“他刚才走近我的时候,我胸口松了一下。”她看着路西斐尔,“他能治我。”
灰袍子没有再问。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推过去:“碎片归你。她归你治。”
路西斐尔收好木盒,低头看了看夏洛特:“你饿不饿?”
“有点。”
“那先吃饭。吃完饭我们走。”
灰袍子转身去了厨房。夏洛特看着路西斐尔,声音轻轻的:“你真的能治好我吗?”
“能。”
“那你以前治好过别人吗?”
“……治好过一个。”
“谁?”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
“她现在呢?”
“她好了。”路西斐尔说,“现在能跑能跳,比你力气大多了。”
善意的谎言不算慌吧。
夏洛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路西斐尔接过灰袍子端来的粥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魔王在灰布里说:“你以前治好过谁?”
“没谁。”
“我天天跟你贴在一起,你会治什么病?”
“我不会治病。我只是见过太多这种症状了。”
“见过?”
“以前在边境。中了魔气的人都是这样,先是没力气,然后走不动,最后死。”路西斐尔又舀了一勺粥,“她这个症状,我见过六七回。只有两个活下来了。”
“那两个是你治的?”
“不是。是那两个的母亲只被蹭了一点魔气,孩子带着不多。夏洛特母亲是被直接击中的,她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好了。”
魔王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股损劲儿收了不少:“那你这次能治好吗?”
“有你在,我起码能保证她不会那么快死。”路西斐尔把勺子递到夏洛特嘴边,“比那些药材有用。”
夏洛特张嘴喝了一口粥,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魔王没有再说话。灰袍子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看着外面的巷子。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只粗陶碗旁边叠放的旧布,边角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路西斐尔把最后一勺粥喂完,把碗放在桌上,弯腰把夏洛特从床上抱起来。她轻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指搭在他肩膀上,慢慢抓紧了他校服的衣领。路西斐尔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灰袍子一眼:“我会照顾好她的。”
灰袍子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路西斐尔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怀里那个小小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夏洛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小:“亚瑟哥哥。”
“嗯?”
“你以前在边境那边,是不是见过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见过一些。”
“他们都好了吗?”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有的好了。有的没有。”
夏洛特没有追问。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闭上眼睛:“那我会好的。”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浅但平稳,像是终于把悬了很久的一口气放下来了。他走过巷口,朝学校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怀里那团小小的重量贴着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风还在吹,他走得很慢,怕颠到她。走过转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灰袍子的身影隐没在门缝后,只有一片暗影留在门框边缘。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晨光越铺越远,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在那里化成了薄薄的一层亮色,铺在远处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