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略显凄凉的焦糊味。
平底锅里的植物油发出“滋滋”的抗议声,柊绫音一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整个人像一根被强行拉直却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树枝。
昨夜凌晨,那根旧缎带发绳引发的灵魂共鸣与黑色波纹,把她所有的精力抽得见了底。体内的怪人核心与残存的魔法余烬昼夜不息地撕扯碰撞,导致她一整夜都在光怪陆离的碎梦中浮沉梦里一会儿是滔天的黑炎,一会儿又是某张看不清容颜却在拼命呼唤自己的少女面孔。
结果就是,这位自称二十六岁、来历成谜的“远房叔叔”,此刻眼底下挂着两抹触目惊心的浓重乌青,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绵上。
“啪嗒。”
绫音迷迷糊糊地打进锅里的第二枚鸡蛋,蛋壳碎片毫不客气地跟着掉进了滚烫的油汪里。
“哇啊……等等,别沉下去啊!”
绫音手忙脚乱地伸出筷子试图抢救,然而因为精神恍惚,筷尖不小心戳破了稚嫩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在高温中炸开,溅起几颗滚烫的油星,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吃痛之下,绫音手腕一抖,手里的木铲顺势脱手,直挺挺地朝着地面砸落。
“啪。”
没有任何思考,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神经的指令传递,她的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得吓人的残影,五指轻盈一抄,稳稳当当地在距离地面仅剩三寸的半空中将木质锅铲截停,反手握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超出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然而下一瞬,看护人模式重新上线,绫音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般飞快地把肩膀重新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宽大的旧针织衫里死死缩了缩,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呼……好险,没摔坏……”
她拍着被束胸带勒得发闷的胸口舒了一口气,刚想把火关小,身后却冷不防响起了一道幽幽的少女嗓音。
“大清早的就在厨房里演杂技,叔叔,你是打算转行去马戏团应聘小丑,还是单纯觉得咱们家的地板耐高温?”
绫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好不容易接住的锅铲直接扔进抽油烟机里。
她僵硬地回过头,只见夏目玲那正斜倚在厨房门框上。
十七岁的高中少女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长款卫衣,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白皙修长、泛着健康光泽的腿。她那一头微卷的乌黑中长发乱蓬蓬地散在颈边,眼角还挂着未褪尽的慵懒睡意,但那双猫儿般明亮的眸子里,早已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嫌弃。
“玲、玲那……早上好啊。”绫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结结巴巴地把锅铲藏在身后,“那个,早饭马上就好了,今天是有机无菌蛋……”
“是有机无菌焦炭蛋吧。”
玲那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过来。她原本嘴角挂着习惯性的坏笑,然而当她走近、目光落在绫音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的脸上时,少女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你昨晚去偷下水道井盖了?”玲那站在绫音身前,仰起精致的小脸,鼻尖几乎凑到了绫音的下巴底下,“黑眼圈重得像刚从地底爬出来的丧尸。喂,你该不会半夜背着我偷偷在被窝里看什么少儿不宜的杂志吧?”
“才、才没有那种东西!我是正经的长辈!”绫音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拉开距离。
可玲那不仅没有退后,反而伸出微凉白皙的右手,没打招呼就贴上了绫音的额头。
少女掌心的触感极为柔软细腻,带着晨起特有的温软香气,指腹顺着额角滑过绫音干燥的眉骨,带起细微的颤动,顺着皮肤直钻进骨头里。
绫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没发烧啊……”玲那低低地嘀咕了一声,眼神在绫音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眸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了绫音手里的锅铲,顺势用手肘将她往旁边挤了挤,“让开,笨手笨脚的废物叔叔。再让你折腾下去,邻居该以为我们家在炼金了。”
“诶?可是……”
“闭嘴,去旁边站着。”
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玲那手上的动作却熟练得让人心疼。她动作利落地关掉了大火,将锅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焦糊蛋块倒进垃圾桶,重新倒油、开小火,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倒进小锅里加热。
少女纤细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轻灵,微卷的发尾随着动作晃动,露出后颈一片雪白如玉的细腻肌肤。
绫音缩着肩膀站在一旁,看着少女忙碌的侧影,某根紧绷的弦在身体深处不知不觉松了开来,泛起一股酸涩又温暖的软意。
“那个……玲那,其实我可以热牛奶的……”
“就凭你那双连锅铲都拿不稳的爪子?算了吧,我怕喝到毒药。”
片刻后,两只边缘微焦却依然完美的半流心太阳蛋被盛进了白瓷盘,旁边还整齐地摆着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
玲那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温度恰到好处的温牛奶重重顿在餐桌上,没好气地瞪了绫音一眼:“坐下,喝光。一滴都不准剩。”
“呜……谢谢玲那。”
绫音乖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纯甜的奶香滑过喉咙,驱散了体内残存的阴冷寒意。因为喝得太急,一点白色的奶沫沾在了她的上唇边,配上她那双迷茫又温软的大眼睛,显得呆萌。
玲那咬了一口吐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绫音脸上,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晨曦透过薄纱窗帘洒在绫音脸上,将那张清秀的侧脸勾勒出一圈金边。哪怕顶着黑眼圈,哪怕穿着松垮寒酸的旧衣服,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温柔与包容感,却依然浓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像……记忆迷雾深处,那个总是在硝烟弥漫的废墟里,转过身对自己微笑的身影。
玲那看着那抹奶沫,神情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了绫音的上唇边,轻柔地将那点奶沫抹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细腻的触感在两人唇指间无声炸开。
绫音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无辜与困惑。
而玲那则像被某种巨大的浪潮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眼神迷离,薄唇微启,一声深藏在灵魂最底处的呼唤脱口而出:
“前……”
那个“辈”字已经滑到了舌尖!
但在最后关头,玲那像被烙铁狠狠烫到了一样,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硬生生将那个字咽回了肚子里,改口的声音甚至破音尖锐起来:
“……叔、叔叔!你吃东西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注意点形象?!”
空气在这一刻死一般沉寂。
餐桌两旁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绫音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气息慢了半拍。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个未成形的音节虽然只有半个音,但那绝不是“叔叔”的发音。
“玲那……你刚才,想叫我什么?”绫音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玲那整张精致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天鹅颈。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将剩下的大半片吐司直接塞进了绫音嘴里!
“什么也没叫!我是说‘快点吃’!大清早就幻听,叔叔你脑子终于退化成单细胞生物了吗?!”
少女抓起书包,甚至连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好,便踩着皮鞋急匆匆地冲向了玄关。
“我上学去了!今天放学图书委员会有活动,要是晚上回家看到你还是一副死人脸,我就把你的旧针织衫全扔去当抹布!”
“嘭!”
大门被重重甩上,留下满屋子清脆的余音。
绫音咬着嘴里的吐司,呆呆地坐在餐桌前,良久,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点微凉的体温还残留在唇上,连同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心慌意乱。
“前辈……么……”
她喃喃自语,心跳沉重得像一面擂响的战鼓。
白天,日光渐盛,将狭窄的二居室照得一片明亮。
送走玲那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绫音系上围裙,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屋子、擦拭地板、清洗换下的衣物。
然而,就在她伸手拧干抹布的那一瞬间
“呃……!”
一阵尖锐得近乎要将头颅劈成两半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脑髓深处轰然炸裂!
视野陷入一片白炽的盲区,耳边响起了千万道时间倒流般的轰鸣与指针逆拨的脆响。胸口深处,那颗原本平稳跳动的怪人核心疯狂地胀缩起来,体内的血液滚烫灼人,烧得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都在叫嚣。
绫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死死抱住脑袋,修长的手指深深插进发丝中,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唔……哈啊……哈啊……”
时间奇迹的余烬在体内狂暴地肆虐着,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与烈火的气味。某种沉睡在十年封印之下的破碎画面疯狂冲击着意识防线撕裂的天空、倒塌的高楼、深渊般的巨兽巨眼,以及自己亲手将一把银色长剑刺入大地的那一幕……
那是她用全部记忆换来的奇迹。
可现在,这些被焚烧掉的记忆碎片,只要稍微浮现出一点轮廓,体内的余烬就会立刻化作反噬的毒药!
剧痛持续了好一阵子,才一点点退去。
绫音虚脱般瘫坐在茶几旁,大汗淋漓,单薄的高领内衬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束胸带那令人窒息的勒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她需要一点人类世界的声音,来将自己从那种非人的虚无深渊中拉扯回来。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早间紧急新闻直播的画面。
女主播严肃而急促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插播一条早间突发快讯。今日凌晨,我市西郊旧工业区废弃仓储中心发生一起严重的非自然破坏事件。”
“据魔法少女协会现场勘测组通报,事发区域检测到高浓度的未知暗属性污染波纹,方圆五百米内的金属结构均出现异常扭曲与熔断现象。幸运的是,该区域早已废弃,事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目前协会已将该区域封锁,事故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值得注意的是,现场附近的道路监控在事发前后曾捕捉到一道模糊到只剩轮廓的‘可疑黑影’……”
电视屏幕上切出了现场航拍画面整整三栋废弃厂房的钢筋混凝土屋顶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由内而外掀开,焦黑的痕迹在水泥地面上蔓延成一道狰狞的放射状同心圆。
而在屏幕的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事发时间:【凌晨】。
“轰!”
绫音的大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重锤狠狠击中,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
凌晨。
那个时间……正是昨夜她在黑暗的客厅里,解下发绳、颤抖着伸手去碰那根褪色旧缎带的时间!
每一次触碰过去的碎片,每一次灵魂深处浮起记忆的波澜,体内的余烬就会与沉睡在地底的神骸发生危险的共振。
不是巧合。
西郊的崩塌不是巧合。那么……前天上午东部商业区那次呢?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她想不起来。这个空白,比确证更让她恐惧。
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因为她妄图追寻过去的自私贪念,这座好不容易在十年前被拯救下来的城市,正在再次滑向毁灭的边缘!
“原来……是这样啊……”
绫音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布满浅淡伤痕的手掌。
巨大的负罪感与彻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将她寸寸勒紧。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不能想起来。
她绝不能去触碰过去的真相。哪怕她多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多想知道自己曾经怎样爱过这个世界,多想知道……那个在梦里哭泣的女孩到底是不是玲那。
只要她想起来,灾难就会重临。
看护人的身份不仅是她的遮羞布,更是这座城市最后一道脆弱的保险栓。
绫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蜷缩起身子,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膝盖上,任由无边的黑暗与自责将自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