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图书管理员与缺失的页码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23 16:17:11 字数:4125

夜色褪去,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客厅地板上洒下一片清冷的白。

柊绫音顶着两只显眼的黑眼圈,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手里机械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厚蛋烧。

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轻响,但她的思绪显然还滞留在数小时前的深夜

昨夜,在阳台感知到那股危险而熟悉的怪人波动后,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尖叫。那串由未知乱码交织而成的诡异号码在屏幕上狂跳。

当时绫音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按下了接听键,然而听筒那头传来的,却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死寂,夹杂着细微得像来自深渊尽头的海潮沙沙声。

片刻之后,通话便被单方面掐断。

更诡异的是,当她心神不宁地再次点开通话记录时,那一整行乱码竟凭空消失了,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幻觉。

不是那种熟悉的、被世界擦掉的感觉。世界擦东西时会留下空白,这行号码是被人收回去的。

“……阿玖。”

绫音在唇齿间无声地碾碎这个名字,胸口那簇以心跳形态燃烧的余烬被无形的手轻轻拨了拨,泛起隐约的抽痛。

“大清早的,某位自称二十六岁的大叔就对着平底锅唉声叹气,难道昨晚背着我偷偷看了什么需要付费的深夜频道?”

慵懒又刻薄的清脆嗓音从身后传来。

夏目玲那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厨房门口。十七岁的少女一身笔挺的深蓝色高中水手服,百褶裙堪堪垂在膝盖上方一点,修长匀称的小腿裹在黑色及膝棉袜里。

她单手叉着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随意梳理着肩头的微卷黑色中长发,那双明澈的猫眸半眯着,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手足无措的看护人。

“咳、咳咳!玲那,别大清早开这种危险的玩笑啊!”

绫音浑身一颤,原本刻意缩着的肩膀剧烈抖了抖,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慌慌张张地把蛋烧盛进盘子里,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绝对没有看奇怪的东西!”

“哦?是吗?”玲那走近餐桌优雅坐下,双手托腮,嘴角挑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那为什么叔叔的眼眶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而且……锅里的蛋烧好像已经有一半变成焦炭了呢。”

“呜啊!真的焦了!”

绫音手忙脚乱地关掉燃气灶,看着盘子里黑黄相间的鸡蛋卷,欲哭无泪地抓了抓蓬乱的短发,整个人散发出颓废可怜的气息。

看着看护人这副笨拙好欺负的废柴模样,玲那的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平。少女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餐桌旁的两本厚重大部头。

“既然叔叔今天这么‘精神’,那就顺便帮我跑个腿吧。”

“跑腿?”绫音眨了眨眼。

“市立图书馆的借阅参考书,今天正好是归还期限。”玲那端起热牛奶抿了一小口,唇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沫,语气理所当然,“我下午放学后有图书委员会的例行活动,没办法在闭馆前赶去前台消磁。市立图书馆与学校有团体借阅协定,单据得当面交。所以,请无业游民柊绫音先生,在上午把书送到借阅台,顺便把夹在书里的‘委员会交接单’交给当班的管理员。”

“我、我知道了……”绫音老老实实点头,伸手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近现代城市灾厄防灾记录集成》,“保证准时送到。”

玲那看着绫音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忽然倾身,凑近了绫音的耳畔。少女身上清甜的白桃香气混合着晨风钻入鼻腔,绫音只觉得耳垂一热,身子都僵硬了起来。

“可别在路上迷路了哦,废柴叔叔。”玲那压低声音,尾音拖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诱人,“要是把委员会的文件弄丢了,今晚的晚饭可就只有白米饭配生酱油了。”

“绝、绝对不会弄丢的!”绫音下意识缩紧脖子,脸颊滚烫地大声保证。

上午,市立图书馆。

这座坐落在老城区的庞大建筑建于三十年前,高耸的花岗岩立柱让这里沉浸在一种肃穆幽静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与干燥防蛀木香,偶有的翻书声都被高大的书架吸收得干干净净。

绫音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锁在花岗岩立柱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米色风衣,风衣领口下露出高领内衬的领边,后颈那截扎起的低马尾发尾随着脚步晃动。她怀里紧抱着两本厚重的参考书,小心翼翼地穿过借阅大厅。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平时刻意缩着肩膀,把自己单薄的身躯藏在宽大的风衣里,脚步放得很轻,整个人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局促。

“借阅与归还处……应该是这里吧。”

绫音在侧翼的木质服务台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后方的光线略显昏暗。在堆叠如小山的退还书册阴影中,正坐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是挂着“特藏资料整理·专任助手”名牌的实习管理员栞。

少女约莫十八岁年纪,身形清瘦纤细,宛如一株常年不见阳光、生长在书页阴影下的幽暗菌菇。这个职位是协会替她安排的掩护,课表也是。

她留着一头缺乏打理的黑色中长发,过于厚重浓密的齐刘海严严实实地垂落下来,把上半张脸遮了个干净,只能隐约看到鼻梁上架着的一副厚重黑框圆眼镜。

即使室内开着暖气,她依然穿着一件严实的黑色高领长袖针织衫,外面套着宽大的深灰色外套,下半身则是过膝的深色长裙,整个人被层层衣物包裹,透着一股把外界接触拒之千里的、密不透风的封闭感与阴沉。

此刻,她正低着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握着一把精致的裁纸刀,专注到近乎机械地修补着一本破损的书脊。

“那、那个……你好。”

绫音走上前,把两本大书放在柜台上,放柔声音开口:“我是来帮夏目玲那同学还书的,顺便提交这份图书委员会的交接单。”

听到人声的瞬间,柜台后的少女浑身猛地一颤!

手里的裁纸刀差点划破手指。栞整个人缩进了宽大的外套里,头埋得更低了,刘海后的镜片反射出两片冷光。

“……请、请放在……那里。”

细若蚊呐、断断续续的嗓音从厚重的发丝下飘了出来,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空调的微弱嗡鸣声掩盖过去。

“好的,麻烦你了。”

绫音友善地笑了笑,伸手将夹在书页里的交接表格抽出来递过去。

然而,就在绫音将表格推过去的瞬间,栞也伸出苍白的手指试图去接。

两人的动作在半空中交错

“啪嗒。”

绫音温热、带着劳作薄茧的手,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栞微凉柔嫩的手背。

空气像骤然凝固。

“噫?!”

栞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抽气,飞快地将双手缩回胸前!

因为退后得过于剧烈,她身下的滚轮办公椅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刺啦”一声摩擦声,整个人狠狠撞在后方的书架上,几本码放整齐的硬皮目录册摇晃着砸落下来!

就在一本厚重的硬皮索引册即将砸中栞头顶的电光石火间

绫音原本缩着的肩膀绷紧!

“唰!”

她浑身上下那股废柴看护人的温软荡然无存,手臂迅捷地探出,稳稳在半空中截住了下坠的书册。

“呼……好险。”

确认危险解除后,绫音那股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瞬息褪去,脊背再次垮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把书放回原位,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你没受伤吧?!”

柜台后,栞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死死揪着胸口的高领毛衣,喘得像在缺氧。

在厚重黑发的遮掩下,少女原本苍白的肌肤,从脖颈一路向上蔓延,以惊人的速度爆红到了耳根!那两只小巧精致的耳垂红得近乎透明,烫得微微发颤。

那是生性纯情又禁欲的人在遭遇突如其来的异性接触时,产生的剧烈羞耻与近乎条件反射的抗拒。

成年人的体温……属于“外人”的气息……

好讨厌……好可怕……为什么会有这种笨拙又温吞的家伙靠过来……

栞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她疯狂崇拜着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与影像中的伟大存在,那位身披银白双翼、拯救了整个世界的绝美少女前辈。

在她心中,前辈的一切都是不可侵犯的至高圣域。因此,对于现实中所有平庸的异性,她向来抱有近乎条件反射的抗拒。

然而……

就在栞惊魂未定、透过刘海缝隙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叔叔”时,她职业情报员的本能与近乎畸形的记录执念,却不受控制地发动了。

厚重的黑框镜片后,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微微转动,以近乎扫描仪般的精准度,捕捉到了绫音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八公分……骨架纤细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单薄。

肩宽比例窄得过分,完全不像成年男性该有的体态,反而更偏向于……女性的骨骼架构?

还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虎口与食指根部藏着细密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高规格柄状物才会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个自称看护人的青年,在刚才徒手接下落书的瞬间,那截挺直的脊背与爆发力惊人的出手轨迹,和此刻刻意缩着肩膀、把自己藏进风衣里的畏缩姿态,形成了强烈到刺目的反差!这种刻意将自己缩小的防备姿态,在普通人看来只是自卑懦弱,但在专业的情报分析者眼中……却更像一种为了掩盖真实体态而刻意养成的伪装习惯!

“真、真的非常抱歉!是我太不小心了!”

绫音站在柜台外,双手合十,满脸通红地连连鞠躬道歉,神情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穿过借阅大厅的走廊。

柜台旁堆放的一摞十年前旧报刊被风吹动,泛黄纸页哗啦啦翻开。空气中扬起一股陈旧油墨与古老防蛀药草交织的特殊气息。

在其中一本破损画册翻开的页面边缘,印着一张泛黄模糊的旧照片,隐约能看到半片残破的银白羽翼轮廓。

“唔……?!”

闻到这股气味的刹那,绫音的大脑深处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一道尖锐的剧痛在太阳穴没来由地抽了抽。眼前的一切像在那片刻失去了色彩,嘈杂的耳鸣声中,隐约有战火的轰鸣、少女绝望的呼喊,以及大片大片在暴雨中燃烧的银白色光羽……

那是身体深处的战斗本能与记忆残片,在接触到旧日残留因子的那一刻产生的条件反射!

“唔……”绫音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退后了半步,抬手按住了剧痛的额头。

“……先、先生?”

柜台后,栞注意到了绫音这突如其来的异样,低声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啊……没、没什么!”

片刻后,白光散去,刺痛缓缓退却。绫音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交接单我已经放在这里了,玲那下午会过来……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生怕自己再次失态,这位笨拙的看护人抓紧了风衣领口,刻意缩着肩膀,急匆匆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借阅大厅。

柜台后方。

栞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阴暗的角落里。

少女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耳垂,随后,那双被厚重刘海遮挡的眼眸,死死盯住了绫音离去时的背影。

步距七十二公分,重心稳得惊人,即便在慌乱离开时,脚后跟落地的声音也微弱得近乎于无……

“……奇怪的人。”

栞低低地自语着,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了一个黑色皮革封面的手写笔记本。

走出图书馆后,绫音的头痛并未完全消退。

她没有立刻骑车回家,推着那辆旧单车,沿着老城区斑驳的巷弄无意识地走了很久。身体深处的某种记忆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处连她自己也说不出名字的僻静街角。

同一时刻,街角干燥的柏油路面上,毫无征兆地无火自燃出一小片焦黑,地面浮出一道浅淡扭曲的焦痕。

海风掠过空旷的巷口,空气里混进一丝几乎闻不见的余烬焦味。

无人注意到这微不足道的异变,唯有绫音怔怔地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随后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跨上自行车,蹬着踏板融入了午后渐渐西斜的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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