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周末来客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27 17:52:55 字数:7210

清脆急促的门铃声冷不丁连响了三次,在周六清晨静谧的屋子里骤然炸开,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与欢腾。

夏目绫音刚把玄关门锁拧开一道细缝,整扇木门便被一股轻快却结结实实的力量向外顶了开来。

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金灿灿脑袋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视线。

“叔叔~!!”

伴随着元气十足的一声欢呼,身穿厚实羊羔绒外套的星野小春像颗出膛的小炮弹般直直撞进了绫音怀里。

少女纤细的胳膊紧紧环抱住绫音的腰肢,整个人几乎半悬空地挂了上去,那张圆润白皙的小脸径直埋在绫音胸口宽大的旧毛衣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呼啊……电量充满百分之百!”

“小、小春!等一下……门都还没完全打开呢,小心绊倒……快先把鞋换了!”

绫音被这股结结实实的撞击力带得连连后退了两步,脚跟险些撞上鞋柜边缘。

她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护住女孩纤细的后背,掌心隔着羽绒外套触碰到的是女孩身上特有的、混杂着冬日干冽清气与甜果香的温热体温。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突然的拥抱贴得太紧,绫音只觉胸口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余烬温吞吞地醒了过来,连带着耳根也跟着发烫起来。

“因为整整一周都没见到叔叔,实在太想快点见到了嘛!”

小春抬起一张笑盈盈的圆脸,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头顶那撮翘起的细软呆毛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不仅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顺势在绫音胸前的旧毛衣上亲昵地蹭了蹭,活脱脱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金毛犬。

还没等绫音组织好打圆场的言辞,走廊尽头忽然幽幽飘来一道清冷寡淡的声音。

“大清早的,玄关是进贼了么。”

小春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像被无形的压迫感精准锁定,少女小心翼翼地从绫音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走廊转角的方向望了过去。

夏目玲那正抱着手臂斜倚在木质栏杆旁。

她身上穿着一套居家的深色棉质睡裙,乌黑微卷的长发散漫地披在肩头,那双如同猫儿般狡黠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关处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她的视线在小春紧紧缠在绫音腰间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周遭的空气像在无形中冷了好几度。

小春的脖子条件反射地缩了缩,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快又占了上风。

她鼓起腮帮子,从绫音怀里直起身子,声音清脆地打招呼:

“玲、玲那同学早上好!今天冒昧打扰了,我是专程来找叔叔玩的!”

“哦。”

玲那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走廊那头踱步过来,拖鞋在木质地板上敲出嗒嗒的轻响。

她在距离玄关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视线从小春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弧度:

“周末清早不待在家里,大老远跑来别人家,你倒是清闲得很。”

“我、我的周末作业昨天在学校就全写完了!”

小春一边换上粉色的软底拖鞋,一边大声反驳,

“而且我前天就跟叔叔约好了!”

“约好?”玲那轻轻挑了挑细眉。

“对啊!”

小春熟门熟路地踩进客厅,像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两步折回到正在关门的绫音跟前,仰着小脸满是委屈与担忧:

“叔叔叔叔!我前天下午特意发给你的短信,你看到了吗?我盯着手机等了整整两天都没收到一条回复,我还以为叔叔突发高烧或者遇到什么意外了,昨晚担心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哎?短信?”

绫音站在门厅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透着茫然。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外套口袋:

“有发短信过来吗?我最近好像完全没听到手机响过……”

还没等绫音将那台老旧的翻盖手机摸出来,一只纤细修长、肤色白皙的手掌便抢先一步从侧面伸了过来,轻巧地将手机抽走。

玲那面无表情地单手滑开翻盖,手指在按键上随意划弄了两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宣读早间新闻:

“前天下午我借叔叔的手机查阅资料,顺手清理了收件箱。那天恰好收到了一条排版混乱的代码短信,系统判定属于垃圾推销广告,我就顺手删掉了。”

“哈啊?!”

小春整个人快要当场蹦起来,头顶那撮呆毛剧烈地抖动着,整张脸颊涨得通红:

“那才不是垃圾推销广告!那是我在草稿本上认认真真画了一整个下午、特意拍照发给叔叔的手绘表情包!上面明明画了一只捧着铜锣烧的金毛小狗,还特意写了‘周六商场特卖会一起去吧’的字样!你居然说那是垃圾广告?!”

面对小春近乎控诉的质问,玲那连眼睫都没多颤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合上翻盖,顺手将手机重新塞回了绫音的口袋里。

“线条粗糙,字体扭曲,被系统自带的防骚扰拦截器归类为恶意代码,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玲那语气平平地开口,末了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

“叔叔平时看小屏幕容易眼干,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更伤眼。作为同住的监护对象,我替他把关过滤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玲那同学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欺负人!”

小春的眼眶里顿时浮起了一层湿意,委屈得直跺脚。

她一把紧紧抱住绫音的右臂,将半边身子全依偎在绫音身侧,眼泪汪汪地抬头告状:

“叔叔你看她!她怎么能随随便便删别人给你的短信啊!那是我画了好久的心意!”

少女柔软的身子紧挨着小臂,隔着衣料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绫音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有些头大。

她一边抬手安抚地揉了揉小春的后背,一边额角冒汗地朝身旁的黑发少女投去求和的目光。

“啊……那个,小春先别难过,玲那大概也不是有意的……可能是运营商的网络判定机制有些死板……”

绫音干笑着打着圆场,温声细语地拍了拍小春的头顶:

“下次小春要是想找叔叔,直接打电话过来就好,叔叔听到了一定接。”

听到这句话,刚刚转身准备走向厨房接水的玲那,脚步陡然一顿。

黑发少女端着玻璃杯折返回来,冰凉的目光从小春紧紧搂抱着绫音手臂的位置冷冷划过。

她的嗓音波澜不惊,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慑感:

“打电话也可以。不过叔叔平时要做很多家务,手机经常放客厅充电,他自己也常听不见要打的话,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方便时段,我好提醒他留意。”

客厅里的空气像在那片刻凝结成了冰块。

小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两手抱住绫音的手臂抓得更紧了;而绫音则被夹在中间,后颈处隐隐冒出一层细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为了尽快逃离这片充满火药味的修罗场,绫音只得找了个“准备午饭”的由头,一头钻进了厨房。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这场暗流涌动的争夺战。

“叔叔今天中午做炸虾和厚蛋烧吗?好香的气味啊!”

小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鸟,轻快地跟到了厨房的推拉门边,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瞅着锅里翻滚的油花,

“我带了妈妈今早特意切好的秘制酱牛肉!我来帮叔叔端盘子摆桌吧!”

小春刚挽起衣袖准备踏进厨房,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便抢先一步横在了水槽与料理台中间。

玲那身上系着那条带有一只黑猫图案的围裙,姿态自然地端起一旁的空盘,用身位将料理台中央挡得严严实实:

“厨房地方狭小,转不开三个人。你那件羊羔绒衣服容易掉毛,老老实实在门外待着就好。端盘子摆碗这种事,向来都是由我负责的。”

“我才不会掉毛!而且我早就把厚外套脱掉了!”

小春气恼地在门边跺了跺脚,却硬是被玲那那道平静冷淡的气场阻隔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玲那动作娴熟地替绫音递过油盐酱醋。

待到饭菜端上餐桌,这方木桌彻底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叔叔吃这个!这是我妈妈卤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牛肉,口感特别软烂入味!”

小春抢先用公筷夹起一大块切得整齐厚实的酱牛肉,越过桌面稳稳落进了绫音的米饭上,双眸闪闪发亮地注视着绫音。

还没等绫音握起筷子道谢,坐在对面的玲那便已然伸长了筷子,快准狠地将那块酱牛肉从绫音碗中夹走,面不改色地塞进自己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调味过重,盐分超标。”

玲那神色如常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叔叔最近肠胃吸收不好,消化功能偏弱,不宜进食这种高油高盐的肉类。”

“哪有这种事啊!”

小春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叔叔平时身体明明好得很!”

“我是天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属,身体状况我比你清楚得多。”

玲那语气寡淡,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绫音看着空荡荡的碗顶,又瞧见小春那副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神情,暗暗叹气。

她伸出筷子,从牛肉盘里夹起了一块相对清淡的瘦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夸赞道:

“真的很好吃,肉质很嫩很香,小春替我好好谢谢妈妈。”

得到了认可的小春多云转晴,杏眼弯弯地扬起下巴,骄傲地瞥了玲那一眼。

为了乘胜追击,她迅速将公筷探向了刚出锅的炸虾仁,挑出两只最大最焦香的金黄虾仁,一股脑堆在了绫音的碗里:

“那叔叔多吃炸虾仁!外酥里嫩的,这个总没有超标了吧!”

玲那看着绫音碗中高高垒起的虾仁,握着筷子的手指在那根竹筷上勒出了印,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盘子里尚未动过的三只炸虾,连同上面点缀的鲜柠檬片,全都整整齐齐地夹起,重重叠在了绫音的碗顶上。

“多吃点,叔叔。”

玲那的语调听上去柔和温顺,字句间却透着一股叫人不敢违抗的凉意,

“反正平日里做饭辛苦,今天就把某些客人带来的份和我这一份全部吃干净,一粒米都不准剩下。”

“等、等等……”

绫音低头看着眼前由炸虾、酱牛肉和厚蛋烧堆叠而成、高耸得快要看不见米饭的小山,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神情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我真的吃不下这么多啊……”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进客厅,将地板烘烤得暖洋洋的。

好不容易在两个人的灼灼目光下将碗底清空的绫音,刚收拾完厨房的水槽,就被小春拉着坐在了客厅厚实的地毯上。

女孩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了大包小包的手工用具彩纸、剪刀、胶水、丝带,还有整整一沓金黄色的硬卡纸。

“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和新年了嘛!”

小春盘腿坐在毛毯上,一边拆开包装袋一边兴冲冲地宣布,

“学校的手工课布置了节日主题的装饰作业,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做实在太无聊了,所以特意带过来跟叔叔一起做!”

绫音向来性格温软,对这种安静的手工活也颇有耐心,便微笑着顺从小春的心意,盘腿坐在她身侧,拿起卡纸帮她压平边缘的折痕。

而宽大的沙发另一端,玲那正姿态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时装杂志。

尽管目光看似落在彩页上,但那本杂志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哪怕一页了。

那双深色的眼眸时不时从纸页上方移开,如同敏锐的岗哨,无声地笼罩着地毯上的两人。

“叔叔,能帮我把那把小剪刀拿过来一下吗?我手指被双面胶粘住了。”

小春整个人歪着身子靠在绫音身侧,毛茸茸的脑袋完全倚在了绫音的肩头上,说话间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绫音的侧颈。

绫音正准备起身去电视柜那边翻找,沙发那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纸页翻动声。

“小剪刀在电视柜左手边第二层抽屉里,放在针线盒的右侧。”

玲那头也不抬,语调冰冷而利落:

“她自己手长,完全够得着,没必要麻烦别人站起来。”

小春手上的动作一滞,转过头去看着沙发上神态自若的黑发少女,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连抽屉第几格放了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啊……”

玲那这才漫不经心地合上杂志,抬眸居高临下地掠了她一眼,字里行间带着宣示领地般的笃定:

“因为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个家里任何一件东西放在哪个角落,我都一清二楚。”

小春被噎得无言以对,委屈地扁了扁嘴唇,只得自己伸手拉开抽屉取出剪刀。

不过女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拿起那张金黄色的硬卡纸,手指灵活地剪裁、翻折、拼贴。

不多时,一朵由层层叠叠的金黄色花瓣聚拢而成的小小纸花便在她掌心中成型。

花蕊的中心处还细致地点缀了一颗微小的珠光亮片,在冬日斜阳的映照下泛出柔和温润的光晕。

“当当~!大功告成!”

小春满脸欢喜地将那朵金黄色的纸雏菊递到了绫音眼前,眼眸亮晶晶的:

“这是专程送给叔叔的挂饰!挂在钥匙扣上或者房间的窗帘边都可以哦!”

绫音看着掌心中这朵精致小巧的金黄色纸雏菊,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层层舒展的金黄花瓣,指间传来干燥而细密的纸质触感。

不知为何,胸口深处那团原本平息的余烬之中,涌起一缕微弱却异常柔和的温热微澜。

她说不清它从哪儿来只是身体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了按,很轻,很妥帖。

“很漂亮……”

绫音垂下眼帘,眉宇间流露出由衷的温柔笑意,

“谢谢你,小春。叔叔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沙发那端的玲那凝视着绫音小心翼翼将纸雏菊放在茶几上的细致动作,目光在那抹金黄色上驻足了许久。

她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了视线。

冬日的昼光总是消逝得飞快,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然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简单的晚餐过后,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

小春坐在玄关的换鞋小木凳上,慢吞吞地摆弄着鞋带,系紧了又解开,解开了又重新系,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偷瞄着站在门厅旁的绫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依依不舍。

“那个……外面的天色看起来好黑啊……”

小春吸了吸鼻尖,小手攥着毛呢外套的衣摆,可怜兮兮地仰起脸,

“风声听起来也特别吓人……而且从这里走回青叶女校那边的电车站,要穿过好长一段没有路灯的旧巷子……我一个人走夜路,心里其实有点害怕……”

看着女孩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性格本就温吞心软的绫音立刻有些动摇了。

她望了望窗外呼啸的寒风,迟疑着开口商量:

“要不……今晚小春就留下来借宿一晚吧?客房虽然简陋了些,不过收拾一下……”

“不行。”

一道清脆冷冽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绫音的提议。

玲那抱臂立在走廊拐角处,眉眼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女高中生随随便便在别人家里留宿成何体统。而且客房很久没人住过了,被褥一直压在柜子深处受潮,睡了容易起红疹。”

“我才不会起红疹呢!我的皮肤向来健康得很!”

小春急忙从换鞋凳上站了起来,大声抗辩道,

“而且现在外面真的很冷很黑!玲那同学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故意针对我嘛!”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并没有针对任何人。”

玲那转开视线,语调依然冷硬。

眼看两人又要针锋相对起来,绫音赶忙上前打圆场:

“被褥我现在就拿除螨烘干机吹一下就好,用不了一会儿的!玲那,今晚外头降温降得厉害,这么晚让她一个女孩子摸黑赶电车确实不安全,就让她住一晚吧。”

玲那看着绫音那副低声下气、好言相劝的为难模样,又看了看对面眼巴巴揪着衣角的小春,胸口起伏片刻,最终像无奈妥协般侧过身去:

“……随便你们。反正晚上不要吵到我休息。”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黑发少女转身径直走进了浴室。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轻响,里面很快传出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趁着玲那洗澡的空档,小春一边抱着松软的棉枕往客房走,一边像只做贼的小动物般溜到了正在擦拭餐桌的绫音身边。

“叔叔……”

小春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拉了拉绫音宽大的毛衣下摆,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玲那同学她……是不是打心底里很讨厌我啊?”

绫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女孩那双带着些许失落与惶恐的清澈眼眸,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她放下抹布,抬手揉了揉小春额前微乱的刘海,放柔了声线:

“怎么会呢。玲那她只是性格内向,嘴硬心软,不太懂得怎么和人亲近罢了。这个家里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突然有新朋友走进来,她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绝对不是讨厌小春。”

“真的吗?”

小春吸了吸鼻子,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重新扬起脸庞,那双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全然的依赖与真挚,

“其实我心里也隐约明白……玲那同学大概是在生我的气。可是叔叔,我真的好喜欢待在叔叔身边。”

说到这里,小春的耳根染上一点绯红,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每次靠近这个神态温和、衣着朴素的“叔叔”时,胸腔里的心跳总会跳得那样快,却又那样安稳。

“只要能闻到叔叔身上的味道,看到叔叔对我笑,我就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心。”

绫音的心像被羽毛拂过,涌起一阵触动。

此刻被一个孩子全心全意地信赖着这样的暖意涨满她整个胸腔,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现在,此刻,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绫音蹲下身来,目光平视着女孩微红的脸颊,唇角扬起温暖的弧度:

“小春以后要是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这里是叔叔的家小春想来的时候,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嗯!!”小春用力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纯真的笑容。

而在走廊幽暗的转角阴影处,不知何时已然停歇了水声的浴室门正虚掩着一条缝隙。

刚刚擦干头发的玲那伫立在光线不及的角落里。

干燥的厚毛巾搭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垂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

那句清晰温和的“这也是小春的家”撞进耳膜,玲那垂在睡裙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将衣料攥出一道细密的褶。

她在原地无声地伫立了片刻,垂着眼帘,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深夜,整栋屋子终于沉入了冬夜的安宁中。

客房里,劳累了一整天的小春早已发出了轻柔均匀的吐息声。

被窝里的小姑娘侧身蜷缩着,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朵被压得变形的金黄色纸雏菊,嘴角噙着满足的浅笑,安稳地沉睡着。

绫音关掉了客厅的大灯,正准备轻手轻脚地回房休息,却瞥见走廊尽头坐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玲那正抱着一个软绵绵的棉布抱枕,屈起双膝坐在走廊尽头。

斜斜洒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轮廓。

绫音有些讶异地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停住脚步,轻声问道:

“玲那?这么晚了怎么还坐在这里?夜里风凉,会冻着的。”

玲那的脸颊深深陷进抱枕的绒毛里,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的拖鞋尖上。

过了好片刻,她才用那副别扭而沉闷的声音低低开口:

“……客房的窗框有些老化了,朝北的窗户一到深夜就漏冷风。”

“哎?”绫音愣了愣。

“她睡在那边,半夜肯定会被冻醒。”

玲那偏过头去,耳根在昏暗的光晕中透着一点红润,语气却依然硬邦邦的,

“我的卧室朝南,暖气最足……要是那个笨蛋半夜着凉生病了,明天哭哭啼啼的吵得人头疼。”

听到这句口是心非的话,绫音忍不住弯起眼角笑出了声,胸口处却被一股柔软的温情填得满满当当。

“那……我现在去客房把小春抱过来,让她睡你的床?”

“才不要!”

玲那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儿一样抬起脸,凶巴巴地瞪了绫音一眼,

“谁要跟那个吵吵闹闹的家伙睡在同一张床上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反应有些过激,有些尴尬地重新把脸颊埋进了抱枕深处,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把储物间那台备用的电暖器搬过去开着就行了。明天……明天白天找个时间,把客房的暖气阀门修一下。”

真是个别扭到骨子里的小猫。

绫音轻柔地笑了笑,顺从地在玲那身旁坐了下来。

冬夜的空气里渗着几分清冷,但在两人并肩靠坐的姿势间,却缓缓流淌着一股踏实而安稳的暖意。

玲那抱着抱枕安静地坐了良久,白日里那些盘旋着不肯散的躁动与不甘似乎终于在这份安静中渐渐消融。

她侧过头,凝视着身旁这位总是温和包容、却又藏着无数秘密的看护人,片刻后,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绫音并不宽厚却足够温暖的肩头上。

“叔叔。”

“嗯?”

“明天早上的煎蛋,不准给她煎双份。”

“好,全听你的。”

走廊里的细语轻声消散在冬夜的静谧中。

客房里的小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怀里的纸雏菊贴得更近了一些。

属于三个人的漫长冬日,在这一瞬温柔地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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