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直接拍在玄关鞋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三午后,距离那个让人心神不宁的周日试衣下午不过三天,电视机里的气象主播正神情严肃地指着雷达图上不断扩大的猩红旋涡,反复播报着冬季罕见强低气压即将在傍晚登陆的新闻。
这三天里,这间小小的公寓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自打周日莫名其妙被套上那条浅米色的连衣裙之后,夏目绫音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那条裙子后来被她小心翼翼叠得平平整整,重新塞回了收纳盒最底层,吊牌依旧完好无损地挂着。
每当她路过自己卧室虚掩的门缝时,总会心虚地把目光移开,甚至恨不得在镜子上盖一块布。
更要命的是玲那。
平日里嘴上不饶人的高二女生,这三天居然奇迹般地没有挑刺,甚至连一次毒舌挖苦都没有。
她只是在吃饭时多夹一筷子菜,或者在绫音洗碗时安静地递上一条干抹布,唇角挂着浅笑。
这种反常的乖巧让绫音整天提心吊胆,总觉得暴风雨不仅在天气预报里,也在这个屋檐下蓄势待发。
“现在去超市?”
绫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字迹娟秀的便签,缩了缩脖子,
“外面风已经很大了啊。”
“就是因为风大才要现在去。”
玲那已经利落地蹬上了短靴,把长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新闻说了,傍晚开始风速会超过每秒二十五米,电线杆都有可能被吹倒。到时候停电停水,你想在家里啃干面粉吗,笨蛋叔叔?”
“家里还有两卷挂面和半罐咸菜……”
“驳回。”
玲那一把抓住绫音宽大旧毛衣的袖口,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外拖,
“动作快点,晚了连打折便当的盒子都被人抢光了。”
刚走出公寓楼大门,迎面而来的冷风就让绫音打了个寒颤。
天空中压着厚重如铅块的铅灰色阴云,枯黄的落叶在沥青路面上打着旋被撕扯向半空。
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神色紧张地往家赶。
超市里的景象比预想的还要夸张。
广播里放着轻快的促销音乐,货架之间却早已挤满了推着购物车的中年主妇和神色焦急的上班族。
冷藏柜前围了一圈人,蔬菜区的白菜和萝卜几乎被扫荡一空。
“推车,叔叔。”
玲那熟练地从推车堆里抽出一辆,顺手塞进绫音手里,自己则像个指挥作战的司令官一样大步走在前面。
绫音推着车跟在后面,眼睛习惯性地在货架两侧搜寻红色的特价标签。
“啊,这个,半价鸡蛋!”
绫音眼疾手快,正要伸手去抓货架底层那盒标着黄色临期特价签的普通鸡蛋,斜刺里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巧地将两盒红壳的无菌鲜鸡蛋丢进了购物车。
“喂,玲那,那个很贵啊!而且半价的今天吃掉完全没问题……”
“今晚如果停电,冰箱断电撑不过几个小时,临期蛋变质得更快。”
玲那头也不回地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厚切培根,
“特殊时期要吃有营养的,省那几十日元然后半夜肚子疼去不了医院,你选哪个?”
绫音张了张嘴,看着那两盒标价昂贵的鲜鸡蛋,心疼得仿佛掉了一块肉,可对上女生那双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眸,又只能把反驳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孩子平时虽然任性,但在这种现实问题上总是有着奇怪的决断力。
“接下来是照明和水源。”
玲那停在日用品区,对着手里的清单一项项比对。
她伸手拿下两包粗短的白色柱状蜡烛,又挑了一包防风长柄火柴。
“手电筒……”
绫音探过头去,
“上次停电的时候,电视柜下面不是找出来一个红色的旧手电吗?不用再买了吧?”
玲那侧过头,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斜了她一眼:
“那个手电筒是五年前的产物,里面的干电池早就漏液生锈,连后盖都拧不开了。上次用完我就扔进不可燃垃圾袋了,你根本没注意吧?”
“呃……”绫音干笑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个家里明明她是名义上的长辈,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哪个抽屉里放着什么螺丝刀、哪里的备用灯泡用完了,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都比她清楚得多。
这种全方位的掌控感让绫音感到安心,却又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两人推着车转战饮品区。
绫音自告奋勇地搬了两提两升装的矿泉水放进车底架,又在玲那的指挥下拿了速食拉面、袋装咖喱、铝箔包装的即食肉丸,还有一大把耐存放的胡萝卜和洋葱。
等排进结账的长队时,原本空荡荡的购物车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收银台前排了足足十几个人。
绫音看着传送带上缓缓前进的货物,心里默默算着总价,暗自为钱包叹息。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旁的玲那忽然抬手,从收银台旁边的糖果架上随手拿了一包软乎乎的白色棉花糖,丢在了那堆即食咖喱上面。
绫音愣了愣:“棉花糖?”
“嗯。”玲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看着收银员扫码的动作。
“这种时候买零食……好像不在清单上吧?”
“停电的时候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玲那说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小小的公寓一旦陷入漆黑与狂风的包裹,糖分的香气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温度,大概是驱散寒意最好的东西。
从超市出来时,天地间的光线已经彻底昏暗下来。
明明还是下午,街灯却已经提前亮起,在呼啸的狂风中微微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刺鼻的泥土味,那是大暴雨临头前特有的沉闷气息。
两人各自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采购品。
绫音两手都提着最重的水和罐头,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玲那则拎着装满面包、蔬菜和日用品的袋子走在她身侧。
从超市回公寓的路程不长,但每走一步都要顶着迎面撕扯的狂风。
“要加快脚步了。”
绫音大声喊道,风声几乎要把她的声音吹散。
话音未落,第一颗豆大的雨点便啪的一声砸在了绫音的额头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暴雨如决堤般倾泻而下。
白茫茫的雨幕吞没了整条街道,水汽在狂风的裹挟下横向抽打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伞!”
绫音慌忙停下脚步,把两只沉重的袋子并到左手,右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玲那,你拿伞了吗?”
玲那从自己的袋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动作却慢条斯理。
“你的那把呢?”
绫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出门的时候忘了。”
玲那撑开伞,神色自若地迎着漫天大雨说道,
“天气预报明明说傍晚才下大暴雨,谁知道会提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挂在玄关架子上的两把伞,故意只抽走了其中一把。
黑色的伞面在狂风中撑开,发出沉闷的嘭声。
一把伞要遮住两个人加上四个大塑料袋,显然捉襟见肘。
绫音努力挺直腰杆接过伞柄,把伞面高高举在两人头顶,明明比身旁的少女还矮半头。
她把伞往前倾斜,试图挡住迎面砸来的横风暴雨。
“往你那边去一点!”
玲那又抬手,抓住了绫音握着伞柄的手腕,用力把伞往绫音的方向推。
“哎?不行,你会淋湿的!”
“你两只手都提着死沉的水,连平衡都掌握不好,先顾好你自己吧。”
雨水顺着风势斜切进来,玲那的半边肩膀和袖子转眼间就被浸成了深色。
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把身子往外侧让了让,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风雨吹向绫音提袋子的那一侧。
绫音握着冰凉的伞柄,伞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戳了两下,脚下的步子都慢了一瞬。
视线里,身旁的女高中生半边身子迎着暴风雨,微卷的长发被打得有些散乱,下颌线条在雨幕中显得单薄又倔强。
脑海深处像有某种模糊而温热的情绪泛起,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暖意,像在冰冷雨水里骤然被包裹进了一团软布中。
她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只觉得胸口被这个孩子的动作烘得又软又烫。
绫音的心轻轻跳了跳,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却仍是白茫茫一片。
“看路啊,发什么呆!”
玲那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一股强风自巷口横扫而过。
伞面猛地发出一声呻吟,整把伞被狂风掀翻,伞骨朝天倒翻过去,像一朵被吹烂的黑色喇叭花。
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哇啊!”绫音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伞收回来。
玲那也被浇了一脸水,抹了一把眼睛,看着绫音那副狼狈透顶、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笨蛋叔叔,伞不是这么拉的!”
“别笑了,快来帮我扯一下这根伞骨!”
两个人在白茫茫的风雨里一边大笑一边七手八脚地抢修雨伞。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却丝毫没有浇灭空气里升腾起来的欢快。
玲那一把抓住绫音被雨水浸湿的手腕,手上还带着雨水的冰冷,掌心贴上来的瞬间却透着皮肉下清晰的温热。
“抓紧我,别被风刮跑了。”
女生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笑意,抓得很紧,快要把全部的分量都挂在绫音的手臂上。
绫音的手腕一顿,任由她牵着,顶着暴雨跌跌撞撞地朝公寓楼冲去。
冲进公寓大堂的那一刻,狂暴的雨声骤然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外。
两人站在玄关的地垫上,脚下迅速积起了一小滩水渍。
绫音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玲那。
平日里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女高中生此刻狼狈得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泛着红晕,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那纤细的肩线。
噗。
绫音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
玲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抬手把湿透的刘海往后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像只落汤猫。”
绫音弯起眼睛,眼底满是心疼,连忙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玄关地板上,
“快去冲热水澡,要是感冒了明天有你受的。”
“你也是,一身都湿透了。”
“我是大人,抵抗力比你好。快去!”
绫音推着玲那进了浴室,听着里面很快传出哗啦啦的热水声,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采购回来的物资一件件搬进厨房。
路过自己卧室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衣柜下层的木门上那件浅米色的连衣裙就躺在里面的收纳盒底。
绫音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有些发烫。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等两人都轮流洗完热水澡、换上干燥柔软的居家服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暴风雨正如预报的那样,在傍晚准时进入了狂暴期。
狂风如野兽般撞击着公寓单薄的铝合金窗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雨点密集得像有人抓着大把石子狠狠砸在玻璃上。
厨房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大锅里的高汤翻滚着,煮着劲道的粗拉面、饱满的即食肉丸和新鲜的青菜,最后绫音还大方地打了两颗昂贵的红壳无菌蛋进去。
金黄的蛋黄在浓郁的汤汁里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开饭了。”
两人盘腿坐在矮桌两侧,面对面捧着滚烫的拉面大碗。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将屋外的狂风骤雨隔绝在了一个遥远的世界之外。
“唔……汤底很鲜。”
玲那小口喝了一口热汤,满足地眯了眯眼。
“毕竟用了很贵的鸡蛋和培根啊。”
绫音咬了一口吸饱汤汁的肉丸,忍不住调侃道,
“某位大小姐亲自选的食材,怎么可能不好吃。”
玲那咽下面条,唇角扬起一抹小恶魔般的弧度:
“那是自然。跟着我买,叔叔的生活水平至少能提高一个档次。”
“是是是,但我的钱包也跟着缩水了一个档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窗外的狂风呼啸反倒成了最惬意的背景音。
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面很快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没剩下一滴。
玲那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挪到窗边的坐垫上,出神地看着外面被风雨撕扯的黑暗街道。
洗过澡后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安静乖巧得像只淋湿的猫。
绫音收拾好碗筷,站在水槽前洗碗。
水流声哗啦啦作响,就在绫音将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的瞬间
啪。
头顶的吸顶灯一下子熄灭。
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排气扇的低鸣,所有现代文明带来的微弱声响在同一瞬间被切断。
整个世界坠入了浓墨般的黑暗。
窗外的风雨声在这一瞬被无限放大,狂风撞击玻璃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哇啊!”
绫音被吓了一跳,手里湿漉漉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停、停电了?!”
她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转过身,膝盖冷不丁撞在矮桌的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痛……蜡烛!刚才买的蜡烛和手电筒放在哪里了?玲那,你别乱动,我找找看……”
黑暗中,女生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从窗边的方向慢悠悠传来:
“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回来的第一时间我就放进去了。”
绫音愣了愣,伸出手,顺着流理台摸索到下方的柜子。
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手指果然立刻触碰到了硬质的纸盒包装两包蜡烛,还有一盒防风火柴,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孩子……居然在进门脱衣服的空档,就已经把停电后的物资全部归位了?
绫音抽出一根火柴,擦过侧面的磷纸。
哧
一团刺目的橙红色火苗猛地跳跃而起,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迅速散开。
绫音借着火光点燃了白色蜡烛的引线。
暖黄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狭小的起居室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朦胧的暖调。
狂暴的风雨在窗外肆虐,而小小的烛光却在矮桌中央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绫音松了一口气,把另一根蜡烛也点燃,固定在小瓷碟上。
她端着烛台走回矮桌旁坐下。
玲那依然坐在对面的坐垫上。
烛火轻轻摇曳,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投下跳动的暖光与浅浅的阴影。
她正凝视着跳动的火苗,睫毛微颤,那双清亮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专注。
绫音看着她,觉得今晚的玲那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那个……还要吃棉花糖吗?”
绫音试图打破这种过分安静的氛围,伸手去够放在旁边的塑料袋。
玲那却没有看棉花糖。
她缓缓抬起眼帘,视线越过跳跃的烛火,笔直地落在了绫音的脸上。
矮桌下,玲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了睡裤的布料。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有些反常,咚咚的声音快要盖过窗外的雨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缩着肩膀、自称二十六岁却处处透着笨拙的“叔叔”,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
“嗯?”绫音正拆着棉花糖的包装袋,闻言抬起头。
摇曳的火光中,女生的眼眸亮得惊人,唇瓣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
“今晚……我能去你房间睡吗?”
窗外,一道狂暴的风猛烈地撞击在玻璃上,发出轰然巨响。
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一阵扭曲。
绫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的棉花糖袋子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她看着烛光对面的女高中生,大脑像在这一瞬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为什么?”
好半天,绫音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与微哑。
玲那垂了垂眼帘,避开了绫音探寻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
“因为怕黑。”
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
绫音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挑不出半点破绽的脸庞,心里很清楚这个能在大雨天冷静指挥全局、连蜡烛位置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怕黑。
她撒谎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绫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窗外的狂风掀起新一轮的怒号,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着窗棂。
桌上的烛火向一侧歪斜下去,映出两人沉默的对视。
窗外的风又呜咽着绕了一圈,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像谁在门外敲门。
绫音盯着烛火里那张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句话,比屋外的暴风雨还要沉。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黑暗里,玲那的嘴角,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