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几日那个暴风雨夜在狭窄单人床上荒唐同榻之后,家里空气里漂浮的温度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高热。
此刻,当深夜的冷风割过老城区废弃工坊外的砖墙时,所有的燥热都被生生冻结在喉咙里。
空气深处正传来一阵低频嗡鸣。
那是深渊污染在城市脉络裂隙里滋生时独有的撕扯感,近半个月来,这种毫无规律的共振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巷尾那堆坍塌的硬纸箱后,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那是常年在这片旧街区过夜的流浪汉,此刻正死死抱着脑袋,从鼻腔里闷出不成调的呜咽。
在他面前不足三米处,一具由阴影与畸形骨刺纠缠而成的拟态躯壳正无声蠕动,带腐蚀性的浊黑黏液滴在碎石地面上,滋滋冒起刺鼻的青烟。
没有迟疑的空隙。
黑衣掠过夜空的声音轻得如同枯叶坠地。
当那只拟态怪人扬起布满尖刺的前肢、裹着腥臭风压朝纸箱堆狠狠砸落的刹那,一道清瘦利落的黑色身影已切入二者之间。
一记毫无花巧的截击。
没有光芒万丈的魔力呼啸,更无宣告身份的咏唱,出手的动作质朴无华,拧腰、转体、重心下压,修长的双腿在泥泞地面上划出一道近乎刻板的弧度,整个人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精准卡死在怪人与流浪汉之间唯一的攻击路径上。
身体记得该怎么做。
脑海里是一片空茫的虚无,既没有过去战斗的画面,也没有任何关于敌人的条目,可这具肌肉与骨骼却仿佛在漫长的岁月里将这一切当成了睡前背诵过千百遍的功课。
每一步格挡、每一次借力卸力、每一个将身后脆弱生命严密遮蔽在盲区里的走位,都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大脑发出指令。
拟态怪人发出受挫的尖啸,数道腐蚀性很强的浊黑光矢贴地爆射而来!
黑衣身影不退反进,左肘悍然砸碎了正面迎来的骨刺,借着反冲力在毫厘之间侧身拧转。
然而那道刁钻的光矢依然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伴随着轻微的“嗤啦”声,黑色长风衣的右侧下摆被灼出了一道焦黑的破洞。
夏目绫音的眉心蹙了蹙。
内心的肉痛猛地泛上来。
这件风衣是她用好不容易省下的零用钱在二手店淘来的,要是回去被家里那个眼神比谁都毒的丫头看出端倪,不知又要被按在沙发上怎么盘问。
这点分神并未影响战局。
借着错身而过的刹那,她右手并指如刀,挟着短促沉重的劲风径直贯穿了拟态怪人胸口那团尚未成型的晦暗核心。
空气骤然一静。
紧接着,庞大的畸形躯壳在无声的气流对撞中寸寸崩解,化作大片冰冷干燥的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四散飘零。
整场交锋从开始到落幕,不过短短片刻。
纸箱堆后的流浪汉颤抖着移开手臂,昏花的老眼里只映出一道背对着路灯的瘦削黑影。
那道影子并未回头。
它微微侧过脸,确认了一眼他的气息,随即脚尖在粗糙的砖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黑夜里的烟雾,眨眼便消失在屋顶连绵的阴影之中。……
片刻前。
刚结束今夜独立巡逻任务的夏目玲那正抄近路穿过老城区的背街。
虽然前几天暴风雨夜在那个令人心跳失速的被窝里跟某个笨蛋勾了手指,这几天她的嘴角总会无端翘起,但作为魔法少女“黑猫”的敏锐感知却从未松懈。
正当她准备拐上通往公寓的坡道时,耳畔的魔力通讯终端忽然捕捉到一阵微弱的震荡涟漪,像深渊污染在某个角落骤然聚集、又像被什么东西掐灭时留下的共振。
她心念一动,几乎是本能地放轻脚步,如同一道穿梭在夜幕中的轻巧暗影,顺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魔力残响飞快掠上了一处废弃水塔的顶端。
当她赶到时,战斗已经走向了终局。
隔着数十米的夜色与冷风,玲那居高临下地望向巷口。
路灯昏黄惨淡的光圈边缘,正好映出一道跃上矮墙的黑色背影。
那是件在夜风中猎猎翻卷的黑色长风衣。
就在那道身影踏上墙垣、准备隐入夜色的那一瞬,似乎是因为避让下方流浪汉的视线,黑影在半空中短暂地偏转了半个身位。
玲那的呼吸在一瞬间屏住了。
不需要理智去推演,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她以近乎条件反射的速度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精准划开静音快捷键,关闭了闪光灯与快门提示音,镜头锁定了那道正欲离去的身影。
咔嚓。
第一张,因为手细微的轻颤,画面里只有被夜风扯碎的模糊瓦片与晃动的夜空。
咔嚓。
第二张,黑影在快速移动,镜头里只拖拽出一条拉长的深黑残影。
玲那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部意志强行稳住微颤的手,在黑影即将彻底没入深巷阴影的前一刹那,第三次按下了快门!
幽暗的手机屏幕在掌心里闪了闪。
第三张照片定格了。
画面因为昏暗的光线而带着粗糙的噪点,却奇迹般地捕捉到了决定性的一刻:
在昏黄路灯与无边夜色的交界处,黑色风衣的下摆高高扬起一角,露出了底下干练利落的身形。
镜头正对着那人的侧后方,不仅拍下了那微微向前倾斜、带着习惯性防护意味的窄瘦肩背以及被路灯冷光勾出的一抹几乎看不出细节的剪影。
面容与发丝全都隐没在暗处,唯独风衣下摆扬起的角度清晰得惊人。
黑衣身影并未察觉到水塔顶端的凝视,无声消失在重重屋檐之下。
水塔上方只剩下刺骨的夜风。
玲那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铁栏杆旁,掌心里握着的手机快要被她捏碎。
她低下头,颤抖着点开那张刚刚拍下的抓拍。
视线死死黏在屏幕上。
那道背影……
那种下意识的姿态……
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搅动,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撕扯着她记忆最深处那层厚重的封印。
太熟悉了。
这种刻入灵魂的战术姿态与站位,她绝对在哪里见过!
是在十年前那场席卷整座城市的滔天烈火里?
还是在七年前那片冰冷绝望的废墟瓦砾之中?
记忆里的画面全是支离破碎的断片,没有清晰的面容,没有确切的声音,唯独这种站姿、这种独自一人横亘在绝望与生机之间的决绝轮廓,与记忆深处那道不可磨灭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是指引她成为魔法少女的源头……
是那个在传说中拯救了整座城市、却被世界遗忘的银翼?
还是七年前在废墟里向自己伸出双手的那道黑影?
玲那站在冷风里,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弥足珍贵的照片移入了最高安全级别的加密相册中,连同那份狂跳不止的心绪一同紧紧锁死。
她在水塔顶上又站了很久,手中攥着手机无神的目光在屏幕上一遍遍扫着,直到夜风把手指吹得冰凉,才想起该绕路去把今晚的巡逻报告补上。……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尽头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的感知网扫过那片区域,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说来也怪,住在这栋楼里的人明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像被从协会的频谱上抹去了一样,从不曾激起过半点回应。
夏目绫音像往常一样,没走正门的楼道,借着夜色与阳台外挂空调机的落脚点,轻巧无声地翻窗进了自己的卧室。
关紧窗户,拉严窗帘。
她脱下那件沾染着混沌与夜露气息的黑色风衣,将它平铺在旧书桌上。
右侧下摆处,赫然是一个约莫硬币大小的焦黑破洞,边缘还残留着少许深渊腐蚀后的硬化纤维。
绫音幽幽的叹了口气,快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在昏暗的镜子前,她解开领口,侧过身子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右侧后颈。
那一粒细小的褐色小痣依然伏在白皙的皮肤上,周围没有任何擦伤或污染侵蚀的痕迹。
万幸,今晚没有被碰到要害。
她重新系好扣子,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个有些年头的针线盒,抽出一截黑色棉线,就着书桌上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一点一点穿过针眼。
银针在布料间无声穿梭。
她的缝纫手法并不算娴熟,但胜在耐心细致。
一边将烧毁的边缘细细收拢,绫音一边默默梳理着今夜的情形。
那股低频嗡鸣……绝对不是错觉。
近半个月以来,城市各处深渊污染的暗流明显在加速涌动。
那些原本应该在地下沉睡的残渣,像受到了来自更深处的呼唤,正以越来越密集的频率向地表渗透。
如果连这种废弃工坊都会诞生拟态怪人,那么玲那平时上下学的路段……
绫音手中的针尖一顿。
她垂下眼帘,将最后一截线头咬断,用手指轻轻抚平缝补后的褶皱。
虽然仔细看依然能看出细微的针脚痕迹,但只要不特意翻开下摆,应该不至于一眼被看穿。
做完这一切,她将风衣塞回衣柜最深处的暗格,这才安心的躺下。
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的意识却始终悬在半空,留心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
玄关处传来了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紧接着是少女刻意放轻的踢踏声,甚至还伴随着几声心情很好、断断续续的轻快哼唱。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绫音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她完全不知道,那张决定性的侧影,此刻正躺在隔壁房间亮起的荧光屏中。
隔壁卧室内。
玲那整个人裹在柔软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像猫儿一样在幽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手机屏幕的微光打在她白皙精致的侧脸上。
屏幕里的图片已经被她拉伸到了极限。
那张刚刚抓拍到的照片被放大、再放大,直至像素点开始出现模糊的噪波。
她的视线不敢眨眼地追着风衣下摆那道扬起的弧线,一遍遍描摹着那个微微前倾的肩背轮廓,像信徒在辨认一尊旧神像的轮廓。
“这个背影……”
少女将手机贴在胸口,微弱的呢喃声消融在被褥间。
心跳依然快得有些反常。
她咬了咬唇,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调出了另外两份绝密的对比档案。
那是三张并排悬浮在屏幕上的图像:
最左边,是一张十年前避难所内部流出的旧剪报扫描件,照片上的银色羽翼早已在岁月中风化得只剩模糊的剪影;
正中间,是一段七年前灾厄核心废墟边缘的超低清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道在冲天火光中独自前行的黑衣背影;
而最右边,正是今夜在老城区工坊巷口拍下的那道侧影抓拍。
三张照片,横跨了整整十年的漫长光阴。
拍摄的角度不同,光线的明暗不同,画质的清晰度更是天差地别。
可是……
当玲那将这三张照片的比例调整一致、并排放在一起时,一种震撼如狂潮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三道影子。
在面对危险与深渊时,那种双足分开、右肩微沉、将整个身躯当作盾牌般向前倾斜的站姿……
带着完全相同的、说不清来处的执拗。
“是一样的……”
她蜷在被窝里的双腿无意识地合拢,身下的床单也被她的手给攥出了一片褶皱。
这绝非错觉,更不是档案里语焉不详的模糊记载。
那个曾经在十年前拯救过这座城市、又在七年前的废墟里给过她新生的人……真的还活着!
她甚至依然在黑夜里,用那种笨拙而决绝的方式,一个人默默守护着这座城市的角落!
巨大的兴奋与崇敬在少女胸中烧得滚烫。
在她纯粹的认知里,这无疑是“传说重现”的铁证,是她身为魔法少女追逐至今的最高信仰。
她满脑子都是该如何顺着这条线索把那位孤高的前辈找出来。
至于隔壁那个煎蛋都能煎糊、被她一句玩笑就慌得差点打翻盘子的废柴叔叔?
她光是把这两道身影往一处叠,就忍不住嫌弃地嗤了一声。
被逗弄两句就耳尖红透的笨拙“叔叔”,怎么都没法和照片里那道孤高的身影对上号。
那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可照片里那道身影,却让她莫名在意。
明明怎么看都对不上号,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
少女将手机紧紧抱在怀里,揣着满腔炽热的期待,在晨曦到来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斜斜洒在紧凑的厨房餐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吐司与煎蛋微焦的香气。
前几天暴风雨夜留下的那种微妙张力,在柴米油盐的晨光里似乎淡去了不少,但某种无声的试探却在暗处滋生。
绫音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将热好的两杯牛奶端上餐桌。
她习惯性地缩了缩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一些,顺手将盛着煎蛋的白瓷盘往对面推了推:
“快吃吧,吐司刚烤好。”
坐在对面的玲那并没有立刻动叉子。
少女双手托着下巴,乌黑微卷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锁骨边。
她眯起那双狡黠透亮的眼眸,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绫音脸上转来转去,嘴角挂着浅笑。
“叔叔。”玲那忽然开口,嗓音染着清晨特有的慵懒。
绫音正准备拉开椅子坐下,闻言动作一滞:
“嗯?怎么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呀?”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像在随口撒娇,但那双紧紧锁在绫音脸上的眸子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绫音似是感受到了目光中的探究。
但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她脸上的伪装早已炉火纯青。
她神色自若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牛奶抿了一小口,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破绽:
“……大概挺晚了吧。洗完衣服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呀。”
玲那歪了歪头,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着圈,慢悠悠地说道:
“就是昨晚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见半夜家里没人,叔叔一个人偷偷溜到外面去了呢。”
餐桌下的拖鞋里,绫音的脚趾小小地蜷了蜷。
这丫头……难道昨晚听到什么动静了?
不可能,自己翻窗进屋和缝衣服的动作,连一声木板轻响都没漏出去。
绫音抬起头,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顺理成章地将谎言圆了过去:
“你这孩子,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该不会是半夜听见厨房动静了吧?我凌晨一点多口渴,起来热了杯温水喝。”
“这样啊……”
玲那拉长了语调,眼中的探究之色不减反增。
她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金黄的吐司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晨光穿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绫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准备低头吃早餐的时候,对面的少女又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话:
“叔叔,你平时有注意过吗?”
绫音拿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
“注意什么?”
玲那抬起头,那双猫一样的眼眸直直地刺入绫音的眼底,语气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叔叔你走路的姿势……算了,没什么。”
咔哒。
她握着牛奶杯的手一颤,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杯中温热的牛奶跟着晃了晃。
但本能让她在不到片刻的时间里把冒头的那点情绪硬压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将杯子放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甚至还配合地笑了一声:
“说什么胡话呢。人又不是木头桩子,十年前和十年后怎么可能一样。快点吃,牛奶都快放凉了,待会儿上学该迟到了。”
绫音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收拾起灶台上的平底锅,借着转身的动作避开了少女那快要将人看穿的视线。
站在水槽前,听着水流哗啦啦冲刷铁锅的声音,绫音才暗暗出了口气。
而在她身后,玲那依然坐在餐桌前,注视着看护人走向水槽的背影。
少女的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困惑。
为什么每次看到叔叔走动时,身体里总会涌起一种似曾相识?
但这个荒谬的念头只在玲那脑海中停留了片刻,就被她理性地按了回去。
怎么可能呢。
大概只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看谁都觉得像罢了。
次日清晨,玄关的大门打开。
“我出门了。”
玲那换好私立樱华高中的深色制服,背上书包,在跨出门槛前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站在玄关送行的绫音一眼。
那目光里藏着一种绫音读不懂的炽热与执着。
“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家。”
绫音如常叮嘱。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
冬日清晨的寒风拂过街道。
玲那快步走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在即将拐进校门的当口,她停在了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四周满是身穿相同制服、三五成群嬉笑走过的同学。
在嘈杂的人声与喧嚣的晨光中,少女将手伸进大衣口袋,再次摸出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加密相册。
那张带着噪点、只拍下了隐没在阴影里的剪影与风衣一角的抓拍,再次映入眼帘。
玲那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屏幕,抚摸着那道在夜色中毅然前行的黑色轮廓。
晨风掀起她额前乌黑的发丝,少女眼中的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灼热。
“无论你藏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她将手机合拢,双手交叠地捂在胸前,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在心中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誓言:
“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