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响着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小春坐在换鞋凳上,用力把脚后跟塞进运动鞋里,两手拽着鞋帮使劲提了提。
她背后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旁边挂着的毛绒挂件也跟着晃来晃去。
“叔叔再见!玲那同学再见!下周我还来~!”
少女站起身,元气满满地挥着两只胳膊,脸上笑得阳光灿烂。
屋门被推开又合上,金属锁舌扣回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走廊里很快传来蹬蹬蹬跑下楼梯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是一只刚被放出门撒欢的雀鸟。
玲那双手抱在胸前,斜靠在玄关转角的墙壁边上,嘴唇微微抿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周日傍晚才想着回宿舍,走得倒是挺积极。”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绫音把玄关地上被踢歪的一双拖鞋摆正,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玲那挪到了客厅靠窗的侧面,正透过窗户玻璃往下望。
楼下的小道上,小春正背着那个大包一路小跑,马尾辫在金红色的晚霞里一甩一甩。
“想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绫音走过来,语气温和。
玲那收回视线,眼皮跳了一下,迅速把目光从窗外拉回屋内。
上周日西郊废墟那些深陷的爪痕,还有后来在屋里闻到的焦糊味,像一根细线,冷不丁在她脑子里拽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角落,换上一副惯常的懒洋洋神气。
“没什么。”
玲那抬起下巴,语气挑剔,
“在想某人今晚打算拿什么敷衍晚饭。要是又是清汤挂面加个荷包蛋,我可就要开始抗议了。”
绫音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怎么会,昨天买的肉馅还在冰箱里呢,今晚做肉末茄子和蛋花汤,肯定管饱。”
“这还差不多。”
玲那轻哼一声,转身往沙发走去。
绫音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腰后系了个结,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水龙头的流水声、油锅升温的滋滋声,还有切菜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陆陆续续在小小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顺着厨房门缝飘出来。
原本热热闹闹塞了三个人的屋子,在小春离开之后,一下子就显出了老房子特有的安静。
夕阳把客厅那张旧沙发布面照得一片昏黄,木地板上落着窗框长长的斜影。
玲那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无聊地按着频道。
荧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从新闻换到动画片,又从动画片换到家庭伦理剧。
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偏向厨房的方向,听着油烟机低低的嗡鸣,还有铲子碰到铁锅时发出的叮当响动。
这种节奏太熟悉了。
一个人在里面忙忙碌碌,另一个人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肉末茄子烧得油亮浓郁,汤碗里飘着金黄的蛋花和翠绿的葱末。
玲那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筷子却动得比谁都快,一口接一口把米饭往嘴里送。
绫音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吃,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还把盘子里炖得最软烂的茄子夹到她碗里。
“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不吃?”
玲那鼓着腮帮子瞪她。
“吃呢,看你吃得香。”
绫音夹了一小口米饭,回答得理所当然。
玲那的耳根有点发热,低下头狠狠扒了两口饭,不再理她。
吃完饭,收拾餐桌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绫音头上。
厨房里又响起了哗啦啦的冲水声。
洗洁精的柠檬香味混着温水的水汽,慢慢在空气里散开。
玲那重新霸占了沙发的正中间。
她把拖鞋踢到地毯边缘,两条腿曲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假装盯着重播的综艺节目,可眼珠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那件旧外套上。
那是绫音平时常穿的外套,深灰色,宽宽大大,版型老旧得像是个中年大叔才会挑的款式。
外套口袋微微下坠,露出小半截黑色的手机壳边角。
玲那眨了眨眼,猫一样的眼瞳里闪过狡黠的光芒。
她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溜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几步走到衣架前,她伸手把那部有些磨损的黑色手机抽了出来,握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掌心里贴了一下,很快沾染上体温。
玲那清了清嗓子,朝着厨房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叔叔~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查个东西!”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甜丝丝里夹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霸道。
厨房里的水声停顿了半秒,接着传来绫音毫不设防的声音:
“在我外套口袋里,你自己拿吧。别乱买游戏道具就行。”
“知道啦!”
玲那飞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手机一溜烟跑回沙发,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沙发最里面的角落。
她熟练地按亮屏幕。
锁屏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默认蓝色风景图,干净得有些过分。
玲那手指在屏幕上划开解锁图案,一个简单的字母Z,这套路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成功进入主界面。
玲那本来只是想故技重施,看看小春那家伙这几天有没有背着她偷偷给叔叔发什么奇怪的信息。
毕竟上次她就用查资料的借口,顺手清理过小春发来的手绘表情包。
她假模假样地点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空空如也的备忘录。
整部手机干净得不像话,除了几个必备的系统软件和通讯工具,找不到任何多余的应用,朴素得简直像个与现代社会脱节的老年人。
真无聊。
玲那撇了撇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着,最后指头一偏,点开了那个彩色的相册图标。
她原本以为相册里顶多有些水电费账单的截图,或者几张超市打折传单的照片。
然而,屏幕亮起缩略图列表的那一瞬间,玲那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屏幕上没有风景,没有账单,没有网图,也没有任何无关紧要的杂物。
整整一屏幕,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全都是她。
玲那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下巴从膝盖上抬了起来,连后背都挺得笔直。
第一张,是她在餐桌上写作业写到睡着的照片。
半边脸颊被压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手里还松松垮垮地握着一根水笔,额前碎发乱糟糟地搭在鼻梁上。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张,是夏天在便利店门口。
她手里举着个快要融化的抹茶甜筒,舌尖刚舔到冰淇淋边缘,鼻尖上却不小心蹭了一点绿色的奶油,正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呆愣愣的。
第三张,是换季那天。
她穿着刚洗好的新校服,站在玄关急匆匆地系领结,因为快要迟到,整个人手忙脚乱,领结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抓狂表情,镜头甚至因为抓拍而有一点点轻微的虚焦。
第四张,是她抱着那个大号黑猫毛绒抱枕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乌黑微卷的头发和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玲那的手指机械地往下滑动,屏幕的光线映在她的瞳孔里,把那双猫一样的眼眸照得透亮。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连自己吃面包噎住翻白眼的丑照都有啊?!
玲那的内心深处像是有几百只野猫在同时尖叫打滚。
偷拍狂魔!
这家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偷拍狂魔吧!
平时看起来一副老实巴交、被欺负了只会傻笑的样子,背地里居然在手机里存了这么多自己的黑历史?!
而且为什么全是抓拍啊!
就不能挑点自己看起来成熟优雅的瞬间吗!
那个嘴角沾着面包屑还在打哈欠的笨蛋到底是谁啊!
羞耻感像是一把干柴,轰的一声在她胸腔里点燃,灼热的温度一路顺着脖颈爬上两颊,最后把两只耳朵尖烫得通红。
玲那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受惊的煮熟大虾,双腿死死并拢,脚趾紧紧抠着沙发布料。
可是,手指却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
照片里的少女有时在笑,有时在发脾气,有时在窗口吹风发呆,有时在对着镜头张牙舞爪。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角度歪歪扭扭的,但无一例外,镜头的焦点永远稳稳地落在正中央那个黑发少女的身上。
那些她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日常碎片,全都被安安静静地收集在了这部小小的旧手机里。
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刚才那些关于黑衣人的胡思乱想,那些在废墟里捡到的焦痕与疑虑,在这一刻全被这满屏幕的照片撞得粉碎。
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热粥,只剩下胸腔里咚咚咚急促的心跳声。
这家伙……平时都在看些什么啊。
玲那咬着下唇,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想要往上扬,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飞快地滑向相册的最底端。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些东西的。
缩略图一路飞退,很快滑到了相册的最顶头,也就是时间线上最早的一张。
玲那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最下方孤零零地躺着一张照片。
它的预览图色调灰暗,和上面那些色彩鲜明、生活气息浓厚的日常照格格不入。
玲那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把那张照片放大到全屏。
那是一张非常陈旧的照片,画质带着明显的噪点,像是用很多年前的老旧设备拍摄的。
背景是一片昏暗而空旷的废弃建筑群,天空中笼罩着压抑的暗红色光晕,残破的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散落一地。
画面中间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银白色的光芒在衣摆边缘流转。
而在照片右下角,系统自动标注的时间戳,显示着一个距离现在特别遥远的年份。
那个时间点,玲那甚至怀疑自己当时都还没开始记事。
这是什么?
玲那盯着屏幕上的废墟和那个银白色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地方她从没见过,更不在这座城市里。
叔叔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一张年代这么久远的照片?
而且这个背影给人的感觉……像是不该被任何人拍到、却被谁悄悄收下的一幕。
整个相册里塞满的都是她鲜活的日常,唯独这一张,灰扑扑地沉在最底端,像是被人一直留着、从没舍得删掉。
那人到底是谁?
又是站在谁的镜头前面?
还没等她看清照片角落里那些细小的细节,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水龙头被关上了。
紧接着是抹布被扔在水槽里的闷响,还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
绫音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迈步走出厨房:
“玲那,查完没有?等下手机给我回个……”
话音未落,绫音的视线落在了沙发角落。
只见玲那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上正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张被放大的旧照片,而上方还悬浮着相册的缩略图返回栏。
绫音脸上的温和笑容凝固了,整张脸唰的一下白了,接着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子都跟着泛起血色。
“玲、玲那!等一下!”
平日里总是慢吞吞、甚至有些笨拙的人,这一刻动作快得惊人。
绫音顾不上擦干净手,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沙发猛地扑了过来,伸手就去夺那部手机。
“把手机还我!”
玲那被她这突然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手往怀里一缩,整个人顺势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喂!你干什么啊这么大反应!”
绫音整个人已经扑到了沙发边缘,两只手伸过来抓手机的边缘,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不、不能看!快还给我!”
两个人登时在狭窄的旧沙发上撞在了一起。
旧沙发的弹簧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闷响。
玲那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仰倒,后背重重陷进松软的靠垫里。
她还没来得及坐直,绫音就已经单膝压上了沙发,一只手越过玲那的肩膀,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直直伸向被她护在胸前的手机。
隔着棉质居家服,对方膝盖压在沙发垫上的力道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两人挨得很近,布料与布料剧烈摩擦着,发出急促的窸窣声。
“还给我,玲那,快点!”
绫音的声音全乱了套,平时那副慢条斯理的大人模样丢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伏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差一点扫到玲那的脸。
随着这一声低呼,温热的气息直直吹拂在玲那的脸颊上。
绫音大概是喊得急了,声调有些发虚,连眼神都飘忽着不敢直视玲那的眼睛,悬在空中的手因为羞窘而忽紧忽松。
玲那本来就因为偷看被抓包而满脸通红,这会儿被对方这么一扑,整个人更是慌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但骨子里的嘴硬让她根本不肯老老实实认输。
分明心脏已经在胸腔里乱蹦个不停,连耳根都烧得发热,玲那面上依旧死死绷着那副决不服软的架势。
“凭什么还你!”
玲那两只手死死抱住手机,把冰凉的机身往怀里压,两条腿曲在身前乱蹬,试图把压过来的人蹬开。
“那、那是日常记录!”
绫音急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手指顺着玲那的手腕摸索过去,抓住了手机的一角。
她这一靠过来,身上的温度几乎全数贴上了玲那的侧腹。
绫音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就在咫尺之处,呼吸又急又乱,每一次吐纳带着的热度都落在了玲那的鼻尖上。
“谁家日常记录专拍别人翻白眼啊!你分明就是个偷拍狂!”
“那是监护人留档!对,留档!”
“你编,你接着编!”
两个人隔着居家服贴在一起。
绫音的手覆在玲那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颤。
交叠的手背上传来压迫感与体温,玲那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发潮的湿意。
绫音似乎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抓着手机的手猛地松了松,想要往后退开,可眼角余光瞥见玲那要抢回手机,又急忙重新用力攥紧。
手机在两个人的掌心里滑来滑去,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
绫音为了去够被玲那藏在身后的那一角,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整个人几乎把玲那圈在了沙发角落里。
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被圈在狭小的沙发角里,玲那耳朵和脸颊的温度一路攀升。
两人之间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彼此交错在一起的急促喘息。
玲那一抬眼,就能看到绫音因为着急而微微发颤的睫毛,还有那张涨得通红、近在眼前的脸。
对方的呼吸就落在她的鼻尖前方,温热,急促,有点慌乱。
“放手啦!”绫音小声央求,手上却还在较劲,掌心紧紧贴着玲那的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连尾音都带着局促,眼神闪闪烁烁地往旁边躲,可紧贴着玲那手背的掌心却依旧烫得要命。
“就不放!除非你把那些丑照全删了!”
“删删删,你先给我,我来删!”
“我不信,你肯定舍不得!”
玲那话一出口,自己先咬住了舌尖。
绫音手上的动作也冷不丁停了下来。
空气在这一秒安静得诡异。
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可在狭窄的旧沙发上,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掌之隔。
四周安静得只剩彼此交叠的气息。
鼻尖前方那阵温热的气息每一次吐纳都清晰无比,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谁也不敢大喘气,唯恐喘气重一点就会碰到对方。
绫音的手还压在玲那的手背上,两个人各自攥着手机的一端,谁也没有先松手,谁也没有再使劲。
热度顺着交叠的手背一路烧上来。
玲那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鼻尖前方的温热气息,急促又紊乱。
绫音那双平时温温和和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
绫音的脸颊红得快滴出水来,视线慌乱地漂移,想撤回手却又怕手机被抢走,两只手把手机护得紧紧的,慌得连手掌都在轻轻发抖。
这家伙,真是个废柴啊。
玲那眨了眨眼,原本在嗓子里翻滚的那些炸毛的话,忽然就全堵住了。
胸腔里那股又羞又气的情绪,在看清对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慌张神情后,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
她手指的力道松了松。
绫音抓准这个空当,手上一抽,终于把那部惹祸的黑色手机夺了回去。
拿到手机的绫音动作飞快,迅速往后退开,把手机反手藏到了自己背后,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背对着玲那喘了好一会儿气。
玲那独自缩在沙发深处,两只膝盖紧紧并拢,抱着自己的小腿。
她身上的睡衣也凌乱不堪,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脸颊滚烫得厉害。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玲那才清了清嗓子,把视线偏向天花板,声音干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存就存了,我又没说不让看。”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不屑地嘟囔:
“你慌什么啊。”
绫音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把手机压在身后,低着头,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后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板缝里。
“……我去洗碗。”
隔了半晌,绫音才憋出这么几个字。
她撑着茶几站起身,脚步凌乱地逃回了厨房,中途还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跤。
厨房里很快再次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这一次,水声响了很久很久,中间夹杂着盘子碰到水槽的叮当声,显得格外手忙脚乱。
玲那坐在沙发上,顺手扯过那个大号的黑猫抱枕,死死抱在怀里,把下半张脸全埋进了毛茸茸的织物里。
耳朵上的温度好半天都降不下来。
她把下巴搁在抱枕顶端,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荧幕上的光影五彩斑斓地晃动着,可她连半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才相册里的那些照片。
写作业流口水的自己,吃冰淇淋弄脏鼻子的自己,系不好领结抓狂的自己。
还有……那张灰暗的旧照片。
混乱退去之后,那张照片上的细节重新在玲那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残破的瓦砾,扭曲的钢筋,昏暗压抑的暗红色天空。
还有那个穿着深色斗篷、边缘流淌着银白光芒的背影。
那根本不是普通生活里会有的场景。
那股残破又危险的气息,哪怕只是隔着屏幕上粗糙的噪点,也能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为什么叔叔的手机里会有那种东西?
那不像是一张随手拍下的照片。
更像是有个人,在某一个很远的过去……而叔叔明明能存下满相册的日常,却独独没舍得删掉这一张。
上周日西郊废墟的焦痕,屋子里那点糊味,还有那张年代久远的废墟照片……
玲那咬住了下嘴唇。
原本被满屏幕偷拍照带来的甜蜜与羞耻冲得七零八落的疑虑,在这会儿重新聚拢了起来。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深究。
那些乱糟糟的猜测就像是沉进水里的石子,虽然没有消失,却被厚厚的水草遮盖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停留在最底下,等待着下一次浮上来的契机。
她把脸颊贴在抱枕上蹭了蹭,闻着上面熟悉的织物气味,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夜色渐渐深了。
老旧公寓楼外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辆夜班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玲那洗漱完,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
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只留着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绫音正坐在沙发的一角,背对着走廊的方向。
茶几上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屋里静的只有壁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声响。
玲那停下脚步,站在卫生间门口的阴影里。
沙发上的绫音手里拿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那道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被欺负了也只会挠头傻笑的脸庞上,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玲那从未见过的神情。
茫然,空泛,透着几分辨不清方向的疲惫,正对着亮起的屏幕默默出神。
昏暗的光线下,那副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套在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服里,显得有些落寞。
玲那的手指扣在门框边缘,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叔叔。
可那个称呼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玲那收回视线,转过身,放轻了脚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门轴转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接着门锁合拢,将客厅里那点昏黄的光线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一片漆黑。
玲那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在椅背上,踢掉拖鞋爬上床,把自己整个人裹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
老式铝合金窗框外,夜空是一片深邃的墨蓝,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楼房顶端的夹缝里。
楼上隐约传来邻居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隔壁水管流水的咕嘟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绫音满脸通红抢手机的笨拙模样,一会儿是刚才客厅里那个对着屏幕发呆的侧影。
还有那个银白色的背影。
那背影望着远方,像在看着什么远去的东西。
叔叔不肯删它,或许不只是因为念旧。
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代表着什么。
玲那拉了拉被角,把被子一直盖到了下巴底下,在枕头上蹭出了一个舒服的凹陷。
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看个清清楚楚。
不仅要看仔细,还要让那个满嘴借口的家伙亲口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