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信仰与心跳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8/30 12:02:14 字数:7090

周六清早的阳光刚刚爬上宿舍的窗台,走廊里就响起了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小春蹲在床边,正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双肩包里塞。

换洗的常服、画着乱七八糟线条的速写本、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纸雏菊。

她塞得太急,拉链卡在布角上,急得她头顶的呆毛都跟着晃了两晃。

同宿舍的前辈一边刷着牙从门外晃进来,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话。

“小春,听说了没,西区最近又有黑衣人出没的传闻了。巡逻队里都传遍了,说是动作快得离谱,协会上头正头疼呢。”

小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手指一松,刚捏在手里的纸雏菊骨碌碌滚落到地板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指头按在微凉的地板上,胸腔里的跳动却没来由地鼓噪起来。

巷口的那一夜。

黑沉沉的夜色,压下来的风声,还有危急关头把她一把捞进怀里的力道。

那个人明明穿着一身看不清模样的黑衣,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可贴上来的体温却是热的。

她当时吓傻了,双手死死揪着对方的衣料不肯放,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最后是那个人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跟她说了一句。

松手,快离开这里。

然后对方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身就跃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从那之后,小春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反复转着那个身影。

为什么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被救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有一千个问题想当面问问那个黑衣人。

可西区那么大,她一个见习队员连正式巡逻资格都还没拿到,上哪儿找人去。

“小春?发什么呆呢。”

前辈吐掉泡沫,疑惑地探头看她。

“啊!来、来不及了!”

小春回过神,把纸雏菊重新塞回包最里层,用力拉上拉链,背起包就往外冲。

“前辈我出门啦!周日晚上回来!”

她一溜烟跑下楼梯,清晨微凉的风扑在脸上,把脸颊上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吹散了不少。

不行不行,今天可是去叔叔家的日子,一周就盼着这一天呢,不能老想着那些抓不着影子的怪人。

说起来,她每次都提醒自己,在叔叔面前千万别说漏嘴。

可上回三个人一起散步那会儿,她一时嘴快,差点把“巡逻”两个字秃噜出来,慌慌张张改口说成出门买宵夜,叔叔居然半点没起疑,还乐呵呵地顺着她的话头岔了开去。

她当时偷偷松了口气,心想这回可真是侥幸。

叔叔要是知道她其实在背着他当什么见习巡逻队员,不定得多担心呢。

今天到了叔叔家,可得管住这张嘴,千万不能再秃噜出来了。

小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脚步踩着人行道上的树影,飞快地朝着老街区的方向跑去。

老房子的楼梯还是那么窄,木质扶手泛着温润的旧光。

小春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二楼,在右侧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站定,按响了门铃。

门锁咔哒一声转动。

门板刚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件宽大得有些过分的灰褐色旧毛衣,小春就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叔叔~充电啦!”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对方怀里,两条胳膊紧紧环住那道纤瘦的腰身,脑袋直接埋进了毛衣柔软的针织纹理里。

门内的人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嘴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惊呼,随后一双温热的手掌无可奈何地搭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让人安心得想闭上眼睛。

“小春,别每次都这么冲过来,小心摔倒……”

绫音的声音总是这么温温和和的,听着就让人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

小春赖在怀里使劲蹭了蹭,深吸了一大口对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香味。

这就是她最喜欢的味道,既没有协会消毒水的气味,也没有夜风里那种呛人的焦灼感,纯粹就是暖洋洋的家的味道。

“电量充满百分百!”

小春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绫音的脸颊泛着浅粉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视线,抬手把耳边垂落的深栗色碎发别到耳后。

她总是这样,明明是个自称二十六岁的大人,被稍微黏一下就会脸红。

“吃过早饭了吗?厨房里温着热牛奶,要不要先喝一杯?”

“要!还要加两勺糖!”

小春欢呼着甩掉脚上的鞋子,换上那双毛茸茸的小鸭子拖鞋,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正用小火温着一只小奶锅,白瓷锅沿冒着细细软软的甜香。

绫音站在她身侧,挽起一点宽大的旧毛衣袖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拿起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两圈,盛出一大碗白汽腾腾的甜牛奶,稳稳地递到小春手里。

“小心烫,慢慢喝。”

“好烫好烫……好甜!”

小春两只手捧着粗陶大碗,低头抿了一大口,嘴角立刻沾上了一圈白白的奶沫。

两个人端着竹簸箕和洗菜盆坐到了客厅的小马扎上。

阳光透过旧式木窗斜斜地洒在地板上,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照成一片金色的小雨。

盆里装的是早市上买回来的四季豆。

小春一边咔嚓咔嚓地掐着豆筋,一边低着头,难得地没怎么说话。

她心里正憋着一件事。

越是不让想,那个身影就越是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叔叔,你晚上……会出门吗?”

这话一出口,小春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是说最近晚上好像不太太平,叔叔要是出门,可得小心一点!”

绫音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晚上出门做什么。老城区这边晚上安静得很,连只野猫都少见。”

“也、也是哦……”

小春讪讪地低下头,把一根豆荚掐成了两截。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

“叔叔,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那种特别厉害的人啊?就是那种,嗖的一下,夜里出没的,跟漫画里的大英雄似的!”

她问完,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地等着回答。

绫音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扔进盆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想打听的,可不就是那个黑衣人么。

上回散步,她就把“巡逻”两个字秃噜出来过,慌慌张张圆成了买宵夜,自己当时没点破,只当是小姑娘嘴快。

如今倒好,话都到嘴边了,硬是憋着拐了三个弯。

也罢。

她不说,自己便当她不知道。

“漫画里的东西,哪能当真。”

绫音弯了弯嘴角,

“倒是你,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晚上出门才要小心,别老往黑灯瞎火的地方钻。”

小春耳朵一热,小声嘟囔:

“我才没有老往黑灯瞎火的地方钻……”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心虚地垂下了眼睛。

那晚的巷子,可不就是黑灯瞎火么。

绫音看在眼里,也没追问,只是把洗菜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豆子剥完,待会儿帮我把床单晒了,这总行吧?”

“包没问题的!”

小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应了下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应该没说漏什么吧。

到了午后,老城区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把楼下那几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这是一天里阳光最亮堂的时候。

绫音从小阳台的洗衣机里捞出刚洗好的浅色大床单,沉甸甸的布料还挂着清爽的肥皂水珠。

小春跑过去,两只手各攥住被单的一边,绫音捏着另一边,两个人合力把布料在半空中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水汽随着风散开。

呼。

一阵穿堂风冷不丁从楼道尽头卷过来,宽大的床单一下子被风鼓成了一面白色的帆。

小春抓着布角,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被单被风扬到最高处的那一瞬,逆着刺眼的日光,小春看到了站在对面的身影。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成一圈金色的剪影。

宽大的旧毛衣被风吹得鼓鼓胀胀,看不清任何身形起伏,只剩一道削瘦的轮廓。

她单手扯着布角,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额前遮挡晃眼的阳光,深栗色的碎发在风里散乱地飞扬。

那一刹那,那个逆光的侧影,和小春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巷口冰凉的夜风、翻滚的衣摆、还有那道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黑色剪影。

小春攥着棉布的手越收越紧,掌心的棉布都被挤出了水。

耳朵里嗡嗡地响起来,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风渐渐小了下去,床单软软地垂落下来,重新隔在两人中间。

“小春?怎么愣住了,用力拉一下,要搭到竹竿上了。”

绫音温和的声音隔着棉布传过来。

小春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垂下视线,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往竹竿上甩:

“没、没什么!刚才风太大了,吹得眼睛有点花!”

她一边用力拍打着床单上的褶皱,一边在心里拼命摇头。

笨蛋小春,你到底在瞎想什么呢。

黑衣人是远远的、高高挂在天上的星星,是她想要追赶的大英雄。

而叔叔是厨房里温着的热牛奶,是软绵绵的旧毛衣。

小春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乱掉的跳动,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傍晚的风穿过晾衣绳,把晒好的床单吹得沙沙轻响。

两人合力把干透的布料收下来,小春踮着脚,费劲地想把被角叠整齐,叠了半天却越叠越歪。

绫音笑着接过来,三两下就叠成工整的方块,又抬手揉了揉小春翘起的发顶。

“叔叔叠得真好。”

小春抱着那团软绒绒的布料,鼻尖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太阳的味道,小声说,

“叔叔家的被子,总是晒得又暖又香。”

“喜欢的话,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来。”

“真的可以吗!”

小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闷在布料里,

“那……玲那同学,不会觉得我烦吧。”

“不会的。”

绫音的声音很温柔,

“她只是嘴硬。我们都喜欢小春来。”

小春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抱着那团暖意,她在心里想,要是哪一天找到了黑衣人,她一定要把这道太阳味也分给他闻一闻。

天色转成暖融融的橙红色时,门锁再次响起了转动的声音。

防盗门一开,玲那拎着书包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制服,黑发微卷,漂亮的猫儿眼里透出一点忙完一整天的疲倦。

但在抬眼看到玄关处多出来的那双小鸭子拖鞋时,小春正从客厅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挥手,她眼里亮了一下,随即低头去解鞋带。

“你又来了啊,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玲那一边换鞋,一边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却藏着点轻快劲儿的语气开口。

“玲那同学~!”

小春一只小麻雀似的从客厅扑腾出来,元气满满地凑到她跟前:

“今天委员会那边结束得好早!我今天帮叔叔剥了整整一大盆豆子哦,超厉害的!”

玲那把书包递给她,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很快收敛住,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

“剥豆子也值得炫耀,幼稚。”

饭菜很快摆上了小方桌。

热腾腾的炒四季豆、香气扑鼻的煎鱼,还有一小锅豆腐汤。

小春捧着饭碗,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扒饭,筷子只往面前的菜盘里伸,一顿饭吃得很是安静。

玲那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

“对了叔叔,今天学校里都在传,说西区那边,又有人看见那个黑衣人了。”

小春的筷子一抖,刚夹起来的一根青菜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玲那的视线不急不缓地移过来:

“星野同学也听说了?”

“没、没有!”

小春一下子挺直了背,声音都拔高了半截,又慌忙压下去,

“我、我平时都不太关心这些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急,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半张脸都快埋进碗里。

玲那眉梢挑了挑,没再追问,目光却轻飘飘地转到了对面:

“叔叔呢?最近晚上回来,没碰上什么奇怪的事吧。”

绫音端汤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老城区这边能有什么奇怪的事。倒是你,别老信那些没影的传闻,晚上早点回来。”

“……嗯。”

玲那应了一声,垂着眼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没再说话。

可前些天晚上翻出来的照片还在她脑子里转,那道削瘦的背影,还有叔叔身上那股焦味。

至于西郊老厂那,她本来打算这周末再跑一趟的。

可一进家门,热腾腾的饭菜香就把那个念头泡软了。

今晚,少女就想赖在叔叔身边,权当是少女那点小小的任性叭。

桌上安静了片刻。

小春扒着扒着饭,到底没憋住,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其实……我也听说过一点点。”

玲那抬眼看向她。

小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语速飞快:

“就、就是我同学说的!说那个黑衣人,动作特别快,好像还救过人的!我同学说,被救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她说到这儿,慌忙住了嘴。

再说下去,就该说漏自己那晚了。

“我同学也、也都是听别人说的啦!”

她干笑着补了一句,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不敢抬头。

玲那的目光在小春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绫音身上,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菜。

绫音在一边看得分明,干笑着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好了好了,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黑衣人。小春,多吃点。”

小春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饭碗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晚饭过后的厨房安静下来,水龙头里流出温热的水,哗啦啦地冲刷着油腻的碗碟。

小春自告奋勇地系上那条大号围裙,围裙带子绕到身后胡乱打了个结,打了半天也没系紧。

绫音看不过去,放下毛巾绕到她身后,解开那个乱糟糟的结时,手无意间蹭过小春腰侧的布料,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小春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

绫音没说话,手指勾住那两条带子,利落一带,收拢,打了个整齐的结扣。

绫音退开半步,语气如常:

“好了,转过去洗吧。”

小春耳朵有点热,嘴上却大声应了一声“噢!”,转身拧开水龙头,把盘子浸进哗啦啦的水流里。

小春埋着头洗盘子,手指在水里心不在焉地搅了两圈,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绫音已经转过身去够毛巾,垂下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动作如常。

小春心头一跳,慌忙收回视线,脸埋得更低,自己也说不清在躲什么。

空气里静了一瞬,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只剩哗哗的水声。

泡沫在水池里咕嘟嘟地冒白沫。

小春洗着洗着,手上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温热的水流冲过手背,她低着头,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话。

“叔叔,你说……我要是真的找到那个人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呀?”

绫音手里的动作一抖。

擦到一半的白瓷盘子险些脱手滑回水池里,绫音眼疾手快地两手并用把它托住,停了一下才继续擦。

她把盘子上的水渍一点点抹平,垂下眼帘,认真地想了想,才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什么人?”

她头也不抬地问。

小春张了张嘴,卡住了。

她没想过叔叔会追问,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就、就是……之前帮过我的人!”

说完又有点心虚,偷偷抬眼看了叔叔一眼,

“也、也没什么大事啦!”

绫音看着她的头顶,没再多问。

“哦,这样啊。”

她停了停,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那就说声谢谢吧。他听了,会高兴的。”

小春停下水龙头,抹掉手上的泡沫,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

“光说谢谢不够呀。我得先问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我被他抱住的时候心跳会跳得那么快。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她转过身,两只杏眼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纯粹:

“不当面问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一直空悬着一块,老是惦记着。”

绫音沉默了下来。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把擦干的盘子整齐地叠进碗柜里,良久,才听见她那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

“……那要是,他也答不上来呢?”

小春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看着绫音的侧脸,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排小白牙露在外面,

“那就更要找到他啦!”

小春解开围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一脸天真烂漫:

“两个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凑在一起想才有意思嘛!说不定想通了之后,我们还能成为特别要好的朋友呢!”

绫音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窗外偶尔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微弱声响。

小春洗漱完,趿着拖鞋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小床,又站住了。

她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才几岁,被谁抱在怀里,面前是铺天盖地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她吓得整个人都在抖,可抱住她的那个人,手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有一道银白色的光在眼前亮起来,暖融融的,把整片夜晚都裹住了。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怎么想都是模糊的。

可那道光、那个温度,一直好好地收在她身体最深处,偶尔在梦里重新亮起来。

巷口那晚,被黑衣人捞进怀里的时候,那道收在身体最深处的银白色光,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太熟悉了。

她多想拽着黑衣人问个明白:你到底是谁?

可对方松开手,眨眼就融进了夜色里,一个字的答案都没留给她。

而这些,她从来没跟叔叔说过。

小春轻轻叹了口气,关掉灯,摸索着爬上床。

小春躺在客房的小床上,整个人陷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条床单正是白天她和叔叔一起抖开、又一道搭上竹竿晒干的那条,被角还残留着太阳晒过的蓬松气息。

枕头边上,那朵金色的纸雏菊在月光下泛着安安静静的光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深处,两个身影翻来覆去地转着圈。

一个是站在浓重夜色里、黑衣翻卷、怎么抓也抓不住的神秘英雄。

另一个是系着围裙、身上浮着皂角香、被调侃一句就会红透耳根的温柔叔叔。

小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要是能让这两人见一面就好了。

黑衣人那么厉害,叔叔那么会照顾人,他们要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热牛奶,说不定能聊得很投缘呢。

困意一股股涌上来,小春抱着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门缝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仿佛有人赤着脚走过客厅,木地板发出一两声压得小小的咯吱。

然后,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小道缝,夜风裹着窗帘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小春迷迷糊糊地想,那是谁半夜不睡觉去阳台吹风呀。

可困意太重,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再一次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周日早晨,小春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

阳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在枕边那朵金色纸雏菊上落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

她伸了个懒腰,趿着拖鞋走出去。

绫音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一锅白粥,煎蛋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叔叔早!”

小春扒着厨房门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乎劲,

“今天吃什么呀?”

“粥和煎蛋,还有昨天剩下的煎鱼。”

绫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醒了就去洗脸,牙具在架子上。”

“噢!”

小春洗完脸回来,两个人围着小小的方桌吃了早饭。

小春夹着煎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绫音说着学校里的事,哪个同学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逮住了,隔壁班养的三花猫又胖了一圈。

她挑的净是些最普通的琐碎事,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不该提的字眼。

绫音就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春蹲在客房的地板上,把换洗的常服一件件叠好塞进背包,又把那本速写本仔仔细细地放回夹层,最后是那朵金色纸雏菊,轻轻搁在最上面。

她合上背包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张睡了一晚的小床。

床单是她和叔叔一起晒干的那条,被角还留着太阳的味道。

小春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

“下周还要来。”

她背着包走出客房,穿过客厅,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玄关那边,传来绫音温和的声音:

“东西都带齐了吗?”

“齐啦!”

小春响亮地应了一声,弯腰在换鞋凳上坐下,用力把脚后跟塞进运动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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