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到入夏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没什么起伏,一转眼就热成了这样。
上礼拜出门还得披件外套,今天一开窗,热浪就裹着蝉鸣糊了满脸。
老街二楼这间朝西的小破屋,一到七月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蒸笼。
屋顶那台摇摇晃晃的吊扇转得比老牛拉车还慢,除了把头顶的热气均匀地吹到四面八方之外,基本起不到半点降温作用。
黑发少女手里抓着一把塑料小扇子,一边啪嗒啪嗒拍着风,一边把两把旧竹椅吭哧吭哧拖到了阳台上。
“我说,家里连个空调都舍不得装,叔叔你到底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绫音慢吞吞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玻璃水壶,里面装着刚泡开没多久的麦茶,浮着几块从老式小冰箱里好不容易凿出来的碎冰。
“这种老房子的电路太旧了,装空调容易跳闸。”
穿着宽大旧T恤的身影把玻璃杯放在矮凳上,语气听起来还挺无辜。
“而且自然风多舒服,心静自然凉嘛。”
“少来这套,我看你就是纯粹的抠门。”
少女撇了撇嘴,嘴上嫌弃得不行,身体却很老实地挑了靠外侧的那把竹椅坐下。
虽说是夏天,但老街到了深夜,白天的热浪终于被四面八方的晚风吹散了大半。
阳台栏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片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头顶的天空倒是难得干净,没有被城里的灯火完全盖住,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颗发亮的光点。
叔叔拉开另一把竹椅,在少女身旁坐了下来。
两把竹椅本来就不大,阳台的宽度也有限,这么一并排摆着,两人的胳膊肘隔着夏装布料,稍微动一动就会蹭在一起。
少女端起麦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总算把心里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她把塑料扇子随手搁在膝盖上,仰起脑袋,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夜空里游荡。
“一颗,两颗,三颗。”
少女小声数着,声音被晚风吹得轻飘飘的。
“那边那颗红色的也是星星吗?”
“那是航标灯吧。”
“骗人,哪有航标灯长在天顶上的,叔叔你眼神越来越差了。”
“好好好,那是星星,你说是就是。”
身边的人总是这样,脾气软得像团棉花,不管怎么被呛声都不会生气,只会顺着她的话慢吞吞地点头。
少女仰着脖子数了一会儿,白天的疲惫混着夏夜舒服的凉风,眼皮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
耳边蝉鸣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平缓沉稳的动静。
数到第十七颗还是第十八颗来着?
少女迷迷糊糊地想着,脑袋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顺着重力往旁边一歪,稳稳当当地靠在了身侧那副单薄的肩膀上。
旁边的人瞬间停住了动作。
哪怕隔着两层棉布衣料,少女也能察觉到对方那一下紧绷。
自称二十六岁的大男人攥着竹椅扶手,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动一下就会把好不容易睡着的人给惊醒。
其实少女还没睡熟。
她半阖着眼睛,脸颊贴着对方棉布T恤的布料,鼻尖全是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皂角味。
是老街杂货铺里最普通的那种大块肥皂,在阳光下晒透之后留下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这种味道到底是在哪里闻过呢?
在少女更早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夏天,也有过这样一件晒得暖烘烘的旧衣服。
可那点模糊的既视感才冒头就散了,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的画面。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一阵晚风穿过阳台的藤蔓吹过来,把少女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吹得扬了起来,发梢软软地扫过对方的脖颈。
借着阳台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少女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看见对方微红的耳尖。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被她呛得找不着北的模样,此刻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好像稍微换个坐姿就会把什么贵重瓷器给碰碎了一样。
少女闭着眼,睫毛忍耐地颤了颤。
心里乐开了一朵小花:平时嘴皮子不是挺能耍贫嘴的么,怎么这会儿反倒老实得很。
夜风从老街的巷口一路吹上来,卷着阳台角落那盆薄荷的清香。
靠着的肩膀骨架小巧,甚至比寻常男人要窄上好大一圈,隔着宽大的旧衬衫布料,底下的温热却一点一点渗了过来。
鼻尖底下全是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味,干干净净的,把夏夜闷热的烦躁全给滤掉了。
原本只是想逗逗对方,装模作样地靠一靠看笑话。
可竹椅慢悠悠地晃着,远处的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困意就这么顺着晚风漫了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又往那副肩膀上靠了靠,意识便滑进了黑甜的梦乡里。
夜色越来越浓。
竹椅上的叔叔僵着肩膀坐了不知多久,连挪动一下手臂都要先屏住气。
直到肩头那颗小脑袋的重量又压实了几分,呼吸变得绵长安稳,那副僵着的肩膀才小心翼翼地塌下半分。
“喂……”
叔叔伸出手,在少女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醒醒,回屋里去睡,外头风凉。”
少女被晃得迷迷糊糊,眼皮掀开一道缝,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再坐一会儿嘛~”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满是没睡醒时特有的黏糊劲儿。
“再坐天都要亮了,赶紧起。”
叔叔好笑地叹了口气,伸手拽着少女的衣袖把人从竹椅上拉起来。
少女脚步虚浮地晃了两下,整个人软塌塌地被半推半哄地弄进了屋。
等把人塞进卧室安顿好,房门无声阖上,第一夜的燥热与安宁才算落下了帷幕。
到了第二夜,暑气依旧没怎么消退。
老街的水泥地面被暴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慢吞吞地吐出热气。
玲那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宽松的棉质短袖短裤,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发梢还挂着细小的水汽。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刚拉开纱门,迎面的夜风一卷,身上没擦干的水汽顿时激起一阵凉意。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清脆响亮。
正坐在竹椅上对着夜空发呆的叔叔吓了一跳,手里的麦茶差点洒出来。
回头一看少女那副头发还在滴水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起身就往屋里钻。
没一会儿,一条旧薄毯就被劈头盖脸地搭在了少女肩上。
“都说了多少遍,洗完头要把头发擦干再出来吹风。”
叔叔嘴里碎碎念着,手上的动作倒是笨拙地帮她把毯子往中间拢了拢,
“年纪不大,回头着凉头疼看你找谁哭去。”
“知道啦,叔叔真啰嗦,比居委会大妈还操心。”
玲那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顺从地裹紧了薄毯。
不仅没往旁边那张空竹椅上坐,反而脚步一转,挨着叔叔那张竹椅的边沿直接挤了下来。
老旧的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少女把双腿蜷在椅子上,裹着薄毯整个人半靠了过去。
湿润的发梢不经意间蹭到了身旁人的手臂,宽大的旧衬衫立刻被水汽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温热的气息隔着薄毯传过来,玲那舒服地眯了眯眼,心里却忍不住犯起嘀咕:怪了,明明是个骨架小得过分的大男人,肩线落得那么窄,怎么身上偏偏这么暖和。
这么想着,她故意又往那边挪了挪,把重量分过去大半。
身旁的人身子明显歪了歪,慌忙伸手攥紧了竹椅另一侧的扶手,小声抗议:
“喂喂,再往那边挤竹椅都要翻了,回你自己的椅子上去坐。”
“不要,那张椅子被晒了一天,烫屁股。”
玲那理直气壮地回嘴,脑袋往薄毯里缩了缩,语气霸道得很,
“借我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叔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慢慢松开,身子老老实实地往外侧挪出了一点空档,任由少女把重量全压了过来,终究是没有推开她。
夜风从阳台的铁栏杆穿过来,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
老街上空的星光稀稀落落,远处的霓虹把天际线染上一层暗淡的橘红。
叔叔仰着头,又开始看着那片夜空发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线条柔和,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脱离周围的烟火气。
玲那裹在毯子里,借着夜色的掩护,侧过脸看着身旁的人。
那天翻到的那张旧照片,冷不丁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照片上的天空是近乎凝固的暗红色,脚下是坍塌成废墟的瓦砾碎石。
而在那片废墟的尽头,站着一个裹着深色斗篷、衣摆边缘流着银白光的纤细背影。
最诡异的是照片角落里的时间戳,那个年份根本对不上,早得荒谬,早得让人心慌。
当时她盯着屏幕里那张照片,握着手机的手背一阵发紧,指头在壳边不自觉地抠了抠,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当面把所有事情查个清清楚楚,把这废柴叔叔身上的秘密全给掀开。
可是现在,夏夜的晚风这么软,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麦茶的清苦香气还飘在空气里。
身边传来的温度实实在在地裹着她,让人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多余。
算了。
少女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下巴往薄毯里埋得更深了些。
那些到了嘴边的盘问、那些在心里反复盘旋的疑虑,全被她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这么好的夏天晚上,要是拿来质问那些沉重的事情,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不过,玲那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刚才叔叔望着夜空发呆时的那个侧影,那种似乎随时会融进夜色里的疏离感,真的和照片里那个站在暗红天空下的银白背影,太像了。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车流声终于平息下去。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夜风里终于带上了露水的潮气。
叔叔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玻璃杯,少女打着哈欠扯下薄毯,一前一后地走回屋里。
老旧的纱窗被唰啦一声拉拢,把夏夜的晚风与星空隔在了窗外。
困意一点点涌了上来,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三天的夜里比前两晚还要闷,白日里晒透的砖墙到了后半夜还在往外吐着热气,屋顶那台老旧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黑发少女在凉席上翻了第七次身,终于认命地掀开薄被。
她趿拉着塑料拖鞋,一路踢踢踏踏地晃到了阳台。
外头其实也没凉快到哪儿去,不过好歹有那么一点点游移的夜风。
少女干脆把白天收进来的细草席往地上一铺,整个人毫无形象地仰面躺下,手脚摊成一个大字,试图把后背贴在还算凉爽的竹篾上。
老旧的纱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的人端着两只玻璃杯走出来,宽大的旧T恤套在窄窄的肩上,显得空空荡荡。
看见地上摊着的那一大团,叔叔叹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旁边的木凳上:
“女孩子家大半夜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明天早上起来腰疼可别找我哼唧。”
“地上凉快嘛。”
少女在草席上滚了半圈,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空出来的大半截席子,
“别站着当门神啦,快过来,给你留了地方。”
站在门边的人犹豫了好半天,脚下的拖鞋磨蹭着地面,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走过来,盘着腿在草席边沿坐下,顺手把蒲扇拿在手里慢悠悠地摇着。
少女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侧身支着下巴打量身旁的叔叔:扇子摇得慢条斯理,宽大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敞着,藏不住那截细瘦的锁骨。
她眼珠一转,把坏主意打到了那两条盘着的腿上,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困意做掩护,慢吞吞往草席中央挪了挪,耳朵却竖得老高。
装睡是她今晚最得意的坏主意。
眼睛一阖,睫毛安安分分垂下去,胸口跟着刻意放缓的吐息一起一伏,倒真有几分睡熟的样子。
只是没人看得见,她的耳根早就悄悄烧起来了,心口那面小鼓越敲越快。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算恶作剧,还是她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
脑袋在草席上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闭着眼也挪得精准,挪着挪着,顺理成章地把后脑勺往叔叔盘起的腿上一放。
粗糙的草席摩擦声里,多了一道布料互相蹭过的轻微声响。
后脑勺刚落下去,她先是撞上了柔软的棉布,鼻尖随即嗅到清淡的皂角洗衣粉气味,隐隐还夹杂着晒过太阳的干爽味。
隔着棉质长裤,底下的腿肉软得出乎意料,体温也偏高,像一只被夏夜焐热的暖水袋。
她心满意足地把眼睛重新阖严,装出睡得更沉的样子。
“喂,你……”
头顶的抗议刚起了个头,草席上的人已经
“睡熟”
了,吐息绵长,睫毛纹丝不动。
叔叔瞪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把这颗装睡的脑袋挪开,只能认命似的重新摇起蒲扇,闷哼了一声。
少女在“熟睡”里耐着性子等了几十秒,等到头顶的扇风平稳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动了。
她装出梦里翻身的模样,脸往旁边一偏,鼻尖贴着裤管慢慢往上蹭,一路蹭进腿弯内侧、贴着大腿根的那一小片软肉,才停下来,唇瓣半启,把一口攒了半天焐得滚烫的热气,温柔地呼了上去。
棉布底下的大腿一瞬间绷得紧紧的。
她整个人从草席上弹起了些,又硬生生钉回原地,两条腿悄悄往中间并,那片软肉都被夹得变了形。
一声被死死掐住的轻哼从头顶砸下来,尾音抖得不成调,蒲扇胡乱扇了两下,把少女的头发扇得乱七八糟。
装睡的人是不需要负责的。
她又往那片温热贴近了些许,让之后每一次缓慢的吐息都稳稳落在同一处,一下,又一下,隔着裤料熨下去。
布料被熏出潮潮的热度,底下那片皮肤烫得越来越不像话,连她的后脑勺都被烘得发起胀来。
头顶的人儿完全乱了套。
捏扇柄的手越攥越紧,那张脸死死别向夜空,白皙的脖颈从耳后一路红进领口。
明明只要把人推下去就能解脱,她偏偏一动不敢动,像稍微一动,漏出来的声音就会更不像样。
熬到后来,她连胸口都起伏得乱了,吸气短,呼气又长又抖,憋得整个人都在小小地颤抖。
“喂……玲、玲那。”
头顶的声音总算落下来,哑得厉害,又轻又抖,
“你……睡着了吗?”
少女慢吞吞地睁开一条缝,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迷糊,仰起脸,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嗯?怎么啦,叔叔?”
叔叔被这句问话钉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通红的耳尖抖了一下,视线慌乱地抛向夜空,语速快得打结:
“没、没什么!你看,今晚的星星……星星特别多!数星星助眠,你数着数着就……就睡着了!快睡!”
“哦。”少女乖乖应了一声,重新把后脑勺搁回那截大腿上。
这回她安分了,眼睛望着夜空,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平。
身下的腿肉还在细细发颤,热度隔着裤管一路烘到她的后脑勺,连她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
这么软的大腿,真的属于一个成天嚷嚷自己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吗?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慌慌张张按了回去。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长长吸气。
绷紧的腿肉这才一点点松回去,重新变回软和服帖的触感。
捏着蒲扇的那只手松了又紧,最后认命似的重新摇起来,一下,一下,把两人之间燥热的空气慢慢扇凉。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过去,低垂的面容离得很近,没有了平时故意端着的懒散架子,下颌的线条收得细巧干净,宽大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察觉到落在领口的视线,叔叔抬手拢了拢衣领,暗处似乎缠着什么,一晃就被布料遮了回去,没来得及看清。
拢完衣领又快速别开脸,紧抿着嘴唇不再发一言,唯独那对通红的小耳朵在暗蓝色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叔叔,那边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来着?”
“天鹰座的牛郎星。”
“那它旁边那两颗呢?”
“那是左右旗,别问了,快闭上眼睛睡觉。”
“不要,你帮我数数我左边那片云遮住了几颗星嘛~”
耳边是细碎的蒲扇摇动声,扇起的微风里混着麦茶香气。
头顶的人虽然嘴里一直在碎碎念着“麻烦死了”“明天起不来可不管你”,但手里的扇子却一直没停,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地拂过少女散开的发丝。
仰着头看星星其实很累,眼皮越来越沉,夏夜的暑气在缓慢摇晃的凉风里被一点点吹散。
少女半阖着眼,盯着那截在暗处若隐若现的白皙,听着耳边规律的声响,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松弛里。
有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念头,借着这股昏沉的困意,溜到了嘴边。
“叔叔。”
“嗯?”
“我总觉得,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这句话很轻,混在老街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断断续续的夜虫声里,却像是一颗露珠坠进了安静的水洼。
身下枕着的腿立刻绷紧了。
头顶摇晃的蒲扇骤然停住,整片阳台都在那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连周围流动的空气都跟着凝固起来,身旁的人低着头,一动不动,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视线,整个人安静得近乎诡异。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把脸往叔叔温热的腰侧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补了一句:
“大概是我热糊涂了,做梦呢。你这种连空调都舍不得装的抠门叔叔,我上辈子也不可能认识嘛。”
头顶上方那股紧绷感,在这句鼻音浓重的吐槽里,终于一点点地卸了下去。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叹息散在风里。
蒲扇重新慢悠悠地摇了起来,带起小小的风,掠过少女滚烫的耳尖。
夜色渐渐浓稠。
少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是在意识彻底沉入梦境的前一刻,她隐约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什么动静停滞了很久,像是一只不知该不该落下的手,迟疑着,徘徊着,最终只是轻轻地拂过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少女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房间的木床上,身上搭着那条旧薄毯,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
昨晚阳台上的闷热和星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窗外刺眼的阳光和重新聒噪起来的蝉鸣。
她明明记得,自己最后是在阳台的草席上睡过去的。
至于叔叔是怎么把她弄回屋里、又是怎么替她盖好毯子的,她一概没有印象。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麦茶。
杯底压着一张随手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某人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醒了把茶喝了,下回洗完头记得擦干再吹风,笨蛋。’
少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拇指在那个“笨蛋”上摩挲了两下,想起自己昨晚迷迷糊糊问出口的那句话,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浮起那张从绫音手机里偷看到的旧照片。
暗红色的天幕,破碎的城市废墟,还有那个站在高处、裹着深色斗篷、衣摆边缘流着银白光的纤细背影。
少女在记忆里把那个背影一点点放大,仔细想着它窄小的肩线。
半晌,她睁开眼。
目光落在手边那张纸条上,“笨蛋”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她忽然就不想再去想那些沉甸甸的事了。
她端起温热的麦茶一饮而尽。
夏天还很长,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