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蝉声吵得要命,市立图书馆里头却冷清得很。
借阅台后头,栞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裙,厚重的黑发垂在肩头,刘海整齐地搭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圆眼镜。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拆信刀,正一下一下给刚送来的地方志新书裁开封皮。
外头的感应玻璃门叮咚响了一声。
栞手里的动作没停,耳朵却先动了动。
平时的脚步声轻巧干脆,就算刻意放慢步子,脚后跟落地的声音也是稳稳当当的。
可今天进来的动静不对,步子拖得有些长,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又轻又飘,听着就像是整个人没吃饱饭、或者是累得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这些天里的第四趟。
栞把拆信刀轻轻搁在桌垫上,抬起头来。
进门的是夏目绫音。
她身上套着那件宽大连帽衫,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耳后。
那身衣服本来就宽,挂在她身上显得里头的骨架特别单薄,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栞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落在绫音脸上。
脸色白得跟新印出来的道林纸差不多,眼眶底下压着一大圈暗青色,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皮,半点血色都找不着。
整个人白得发飘,风一吹就能散架。
栞藏在柜台底下的手忍不住攥了攥裙角,攥得紧紧的。
她是清清楚楚记得的。
礼拜三借了《旧城区市政规划图志》,礼拜四借了《本市大事记》,礼拜五又把厚厚一本《近现代世界史图录》抱了回去。
每天早上开馆没多久就晃进来,坐在最靠角落的自然光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连水都想不起来喝几口。
可现在再见到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绫音抱着一本厚皮书慢吞吞挪到柜台前,看着没睡醒,脑袋低着,把怀里的书推到台面上。
“还书。”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干哑,整个人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手背。
栞把书接过来,扫了条形码,系统滴了一声。
《近现代世界史图录》。
封面边角有些磨损,都是这些天被反复翻看留下的印子。
“还要借别的吗?”
栞的声音放得很平很稳,听起来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读者没有任何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那点汗意有多凉。
绫音点了点头,又拿不定主意。
她从自己怀里另外掏出两本书,小心翼翼放到柜台上。
第一本薄一些,彩印封面,叫《夏夜的星空》,是一本适合高中生看的通俗天文科普。
“这个是……帮家里小孩借的。”
绫音小声嘀咕了一句,深色的眼睛不太自在地往旁边瞟,视线落在借阅台边上的小盆栽上,
“学校留了暑假作业,说是要写什么读书报告。我想着这个看着简单点,字不算多,图画也漂亮,她应该不会嫌烦。”
说到家里小孩的时候,她嘴角稍微动了动,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活气。
但紧接着,绫音把第二本书推了上来。
那是一本大开本的硬皮画册,足有三指厚,市档案馆内部编印的,名字叫《本市十年重建纪念册》。
黑底的硬壳封面上,印着十年前灾厄初期的航拍全景图,灰蒙蒙的废墟和残破的街道在镜头下一览无余。
栞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十年前。
那场把整座城市砸得稀烂、又在瞬间被硬生生挽回的浩劫。
那场把所有人的记忆都挖去一块、唯独把眼前的绫音彻底掏空的灾难。
这本纪念册在市档案馆的库房里压了不知多少年,里头记录的全是当年废墟清理、市政重建的旧照片。
普通人根本不会去翻这种又重又沉闷的官方资料,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可绫音把它翻出来了。
“这个……”
绫音两只手缩在袖口里,有些局促地抠着袖边的线头,声音越来越小,含含糊糊的,
“最近晚上老做梦,脑子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影子晃来晃去。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心里堵得慌,就想着……翻翻看当年的老照片,说不定能看明白点什么。”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皂味,可在这股皂角味底下,栞闻到了一丝焦灼的气息。
难道是什么的余烬,在日夜不停地燃烧着这副单薄的身板。
栞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她什么都知道。
世界早就把那个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记录里挖空了,连她自己也一样,只剩一点说不清来由的熟悉。
她靠的是档案里那些对不上的页码,靠十年前的避难所屏幕上闪过的那道身影,靠一笔一笔比对出来的骨骼轮廓,才把那个被抹掉的名字,一点一点拼了回来。
所以她知道那场灾厄的每一个细节,知道眼前的绫音曾经是谁,知道为了保住这座城市和所有人,她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可栞一个字都不能问。
她是这里的管理员,只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给读者办理借还手续的管理员。
“好的,两本一起借。”
栞低下头,把两本书拿过来,翻开后盖扫描借书条形码。
扫描仪红色的光线在条形码上扫过,发出清脆的滴滴声。
“借阅期两周,记得按时归还。”
栞拿过借阅章,在书后的借书卡上端端正正盖上归还日期的蓝印。
印油落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绫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大概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怕管理员多问几句,怕别人觉得她一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大人借这种沉重的旧画册很奇怪。
现在听见公事公办的交代,她整个人稍微放松下来,肩膀也跟着塌下去一点。
“谢谢你啊。”
绫音伸手过来接书。
那本纪念册实在太厚太重,纯铜版纸印刷的大开本,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绫音原本就发着低烧,手心没力气,手指软绵绵的。
她刚把书抱住,手腕就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沉甸甸的画册顺着台面边缘猛地往下滑,连带着压在上头的那本薄薄的《夏夜的星空》,直接往柜台外侧摔了下去。
绫音整个人慌了神,下意识往前扑,脚步却虚浮得打了个踉跄。
“小心!”
栞脑子里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猛地探出身去,双手急急忙忙往前伸,直接朝着下坠的书本和绫音倾倒过来的身子迎了过去。
厚重的纪念册从脱力的手里往下一坠。
书本落空的刹那,栞探起身子,手臂越过借阅台稳稳托住硬壳底边。
同一瞬间,绫音慌慌张张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背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栞在借阅台吹了一上午空调,手背凉得泛白。
底下压着的那只手背却滚烫干涩,热气顺着皮肤相贴的地方一点点渗过来,烫得完全不像正常体温。
好烫。
栞脑子里刚冒出这两个字,职业本能紧跟着跳出来,提醒她得把这个记下来。
可另一个念头硬生生先挤了上来,搅得她心里一阵发堵。
好软。
谁也没先撤开,就那么贴着停了一小会儿,久到连窗外树影里的蝉鸣都显得清晰了一层。
先动的还是绫音。
她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轻撞在借阅台外侧的木质挡板上。
“对、对不起!我没拿稳!”
绫音结结巴巴地道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股热气一路顺着耳根漫上了颧骨。
栞垂下眼睛,把刚才那点软绵绵的触感和乱七八糟的心跳一起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没收回托书的手,顺势把纪念册放平在台面上,往前推到绫音面前,随后拉开侧边的挡板,绕过借阅台走了出来。
她在绫音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下。
在绫音想躲开之前,栞抬起右手,手背轻轻贴上了绫音的前额,顺带拨开了散乱的深栗色刘海。
手背底下是一片滚烫的干热,烧得额头底下的血管一下一下顶着她的皮肤。
绫音的深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睁着,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带着被太阳晒透的干净皂角味,混着低烧的热气,一下下扑在栞的手背边缘。
栞在心里默默数着:额头很烫,是低烧。
她又顺手数了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多。
这一条她没有记在随身的册子上,也没有删掉,就由着它沉在心里。
过了好几秒,栞才把手收回来,动作慢得不行。
“体温偏高。超出的幅度不小。回去多喝点水,睡一觉,别在馆里硬撑。”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串借书卡号,只有厚重刘海底下藏着的一点耳尖早就红得透透的,比站在她面前发烧的人还要红。
绫音手忙脚乱地把两本大厚书搂紧在怀里,脑袋低得快要砸到前胸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谢谢。
她另一只手抓着借书证,手心里全是汗,卡片在塑料封皮里滑了一下,差点直接掉到地毯上去。
她赶紧胡乱把卡片塞进裤子口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吹了点冷风,回去喝两口热水就行。”
这套说辞假得连街边的小摊贩都骗不过去。
但栞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完全没有要当面拆穿的意思。
她轻轻推了推眼镜,转过身,踩着没有声音的步子走回了借阅台后面。
她拉开木椅子坐下,把台面上的印泥盒盖子扣回去。
绫音在原地站了好几秒,直到前额上残留的那点微凉感觉彻底散了,才抱着那两本沉甸甸的大书,慢吞吞地往里头挪。
她挑了临窗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地方夹在两排高大的地方志书架中间,只有一张旧扶手椅和一张掉漆的小木桌,平时连借书的学生都很少走过来。
绫音把自己塞进那张深棕色的旧椅子里,把那两本厚书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肩膀这才一点一点塌下来。
借阅台那边,栞坐在光线暗淡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个缩起来的身影。
她手里捏着那支用了好多年的黑色钢笔,笔尖停在摊开的借阅登记簿上方。
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圆点,只要稍微往下压一压就能落在白纸黑格里。
可她悬了老半天,手腕僵在那里,连一个笔画都没落下去。
平常记那些索书号和归还日期,闭着眼睛都能写得整整齐齐。
今天那点乱七八糟的心绪顺着手指头往上爬,怎么也没法落笔。
栞最后还是把笔轻轻放下了,抬手把登记簿推到一边。
到了中午,馆里的读者走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只剩下老旧空调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栞推着那辆装满归还图书的小推车,沿着走廊一排一排地把书塞回格子里。
轮子在胶皮地板上滚过去,声音很轻。
她把最后一本厚皮的地方水利志推回最底层的隔板,站直身子,推着车转过最后一排红木书架。
一转过来,她就看见了绫音。
那个自称二十六岁、把自己藏进叔叔壳里的家伙,已经在角落的扶手椅里睡熟了。
深栗色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上。
她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旧连帽衫里面,衣服空荡荡的,显得底下的身板特别单薄。
两本厚书还被她紧紧搂在怀里,两只手交叠着按在硬纸板封面上,肩膀缩着,脑袋歪向靠窗的那一侧,整个人蜷成一团。
那是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怕被人看见,又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醒着的时候,她总喜欢把背驼着,用没睡醒的邋遢样子把自己遮个严严实实,嘴里还总挂着那种油滑又疲惫的调调。
可现在闭着眼睛睡过去,那张脸上伪装出来的世故全没了,眉眼干干净净,安静得甚至有点透明。
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也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栞推着车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过道阴影和窗外光线交界的地方,脚下踩着明暗分割的那道细线,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正午的太阳顺着玻璃窗一点一点往里头爬,金色光斑落在绫音侧脸上,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睡得不算安稳,眉心微微拧着一点褶子,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窝下方压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栞站在阴影里,低头从裙装口袋里摸出那本随身带的小册子。
那是本巴掌大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她用拇指顶开钢笔的笔帽,金属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纸页翻开在中间的位置,泛黄的横线最上方,写着今天的日期。
往下空了一行,在条目的开头已经落了字。
状态:异常。
面色……
写到这两个字,后面的句子就硬生生断在了那里。
栞握着钢笔,金属笔身被掌心捂得温热。
她看着熟睡的少女,又低头看着那行字。
笔尖抵在泛黄的横线之间,悬在半空。
她记了十年,记过整座城市的崩塌,记过被全世界抹除的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冷硬又准确。
可现在,面对着这张睡着时毫无防备的脸,那点想记下来的冲动,和怕记下来就再也抹不掉的那点怯意,在她心里拧着。
笔尖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