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那抱一下嘛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9/1 0:18:55 字数:3946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干涩而滞重。

玲那举到一半的手慢慢落了下来,抓住了身侧冰凉的竹椅腿。

她躺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瘦削背影。

她的肩膀在宽大的旧短袖下缩着,那么单薄,那么窄小,却把她隔绝在外面。

从昨晚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开始,到今天早晨那张只顾着唠叨头发、半个字都没提昨晚的便签。

那些原本被她用恶作剧和玩笑掩盖起来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兜不住了,委屈、酸涩和恐慌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又胀又疼。

她本来只是想让叔叔多看自己一眼。

只是想确认昨晚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人没有变,只是想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疏离感。

可现在,这个背影却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你在胡闹,我很为难。

原本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居然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玲那咬着下唇,眼眶迅速地蒙上了一层水汽,却硬撑着没有眨。

她坐在凉席上没有动,双手死死攥着被汗湿的睡裙下摆,揉成一团褶皱。

过了好几秒,她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发颤,鼻音藏不住,全是气急败坏后的委屈。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叔叔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

空气静得发闷。

头顶的电扇还在转着,铁轴转到某个角度就卡一下,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被拉得很长。

叔叔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视线急忙忙从玲那脸上错开,低头看着地板,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

她想把蒲扇放下,却因为慌张险些碰翻旁边的玻璃杯,手忙脚乱地稳住杯子之后,两只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没有,不是……我就是……”

叔叔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半天也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乱糟糟地贴着。

那副平时总是老成稳重的假面具碎得一干二净,露出来的那副慌张笨拙的样子,哪一点像个二十好几的大人。

玲那本来只是心里憋得难受,这会儿看到她这副欲言又止、想躲又躲不开的窝囊样子,心头的火气混着委屈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你今天一进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玲那盘着腿坐在地板上,黑白分明的眼眸直勾勾瞪着她,眼眶却红了一圈,声音又凶又哑。

“我一进门就说了三次好热,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光顾着盯手机。平时你就算装模作样也会给我倒杯水,今天呢?你是不是巴不得我马上消失,嫌我天天缠着你烦死了?”

这一连串的话倒出来,玲那喘着气,微卷的发梢散在睡裙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只随时准备伸出爪子挠人、却又害怕被扔出门外的小猫。

叔叔被她连珠炮似的话逼得退无可退,快要贴到身后的矮柜。

她急得抬手抓了抓后颈,抓得那一小片泛出红痕,最后只能憋得满脸通红,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我没有嫌你烦,真的没有。”

“那你躲什么?”

玲那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倾了倾,逼视着她。

叔叔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我只是……脑子里有点乱。”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麦茶早就没了冰块的声响,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雾汇成一道小溪,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玲那坐在那里,盯着叔叔看了好几秒。

眼前的人穿着宽大的旧T恤,身板瘦得撑不起衣服,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那副委屈又心虚的模样,哪里有一点长辈的威严,活脱脱就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大孩子。

玲那原本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她直接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叔叔慌忙抬起头想要叫住她,眼前却只晃过一道淡粉色的裙摆。

下一秒,身后落下一片裹着沐浴露清香的温热。

玲那直接从背后贴了上来,两条纤细的手臂环过叔叔的肩膀,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挂在了那具后背上。

那点潮乎乎的水汽隔着棉布衣料漫过来,连带着那点只属于女孩子的软,也贴上了她的后背。

隔了两层布,还是没办法忽略。

叔叔的脊背当场就绷直了,两只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偏着头想避开那团呼上来的热气,可玲那贴得太紧了,那一小块都跟着烧了起来。

湿漉漉的发梢扫过后背的衣衫,一处凉、一处烫。

过了好半天,悬空的手才慢慢落下去,虚虚地搭在玲那环过来的手臂上,也没敢用力握,只轻轻碰了碰,便又不动了。

玲那把下巴结结实实地搁在叔叔的肩头,被骨头硌得有点疼,她也没挪开。

滚烫的吐息就喷在叔叔的颈侧,一股一股的,还故意拖得又缓又长。

洗过澡后的沐浴露香和皂角味全混在一起,把两人之间那点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那抱一下嘛~”

玲那的声音闷在衣服布料里,鼻音还没褪干净,有点黏糊糊的哑。

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铁叶片划过空气,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窗外的热浪一层一层涌进来,屋里明明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挂在背后的人却半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身后贴着的温度很实,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咚、咚,撞得又急又快,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跳得更急一些。

叔叔的耳朵尖在昏光里烧出了一点红。

玲那鼻尖蹭了蹭身下的衣领,先前堵在嗓子眼里的酸涩和委屈,在这一片闷闷的沉默里慢慢化开了,顺着胳膊腿散得干干净净。

她吸了吸鼻子,又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对方肩上泄愤似地碾了碾。

“你以后不准不理我。”

声音小小的,却咬得很重,蛮横得不讲道理。

身前的人肩膀垮下去一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点紧绷的力道终于散了,叔叔偏过头,侧脸蹭过玲那垂下来的发丝,嘴上念叨的声音听着很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热死了还贴这么紧,身上全是汗。”

“我不嫌热。”

“头发都没擦干就到处乱跑,等会儿水全滴到衣服上。”

话是这么说,搭着的那只手却顺着往上移了移,把玲那滑落到耳边的一缕湿发拢到了耳后。

动作很慢,就像是在呵护什么瑰宝。

玲那伏在后背上抿着嘴笑,整张脸埋得更深了。

“那我要吃西瓜。”

“冰箱里只有半个了。”

“明天你陪我去超市买,要最大的那种。”

“……好。”

“还要喝冰镇的麦茶,不要放糖的,要你煮的那种。”

“知道了,明天给你煮。”

不管提什么要求都全盘接下,脾气软得没边。

玲那把脸侧过来贴着叔叔的后背,她的应答声低低地传过来,闷闷的,一声一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毒舌的小尖牙收了回去,整个人软绵绵地挂着,像一只终于霸占了领地晒太阳的猫。

不知道挂了多久,屋里静悄悄的,只剩阳台那盏壁灯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

玲那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

叔叔转过身来,低头把手里那把大蒲扇换了个方向,一下一下地往玲那身上送着风。

风里有干燥的竹叶香,把刚才黏在身上的燥热吹散了大半。

“去坐着,我去倒茶。”

两人并排坐到矮桌旁边。

叔叔把玻璃壶里剩的麦茶分进两只杯子,冰块早化了,倒出来是温的。

电视机没开,屋里只剩扇叶转动的声响。

玲那原本还想抓着人多说几句话,可洗完澡后的困意来得又凶又急,加上刚才哭过那一阵,眼皮重得直往下掉。

她坐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东倒西歪。

旁边递过来一块干毛巾,盖在了她的头顶上。

晒过太阳的棉布气味一下子罩下来,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刚洗过澡的身子还在冒着水汽,几缕没擦干的湿发贴在脖颈后面,被晚风吹得有些凉。

远处的树影里有断断续续的夜虫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搅得人脑袋昏沉沉发蒙。

“困了就回房间睡,别在这儿硬撑。”

叔叔的声音隔着毛巾传过来,语气里含着说不清的迟疑和难为情。

那双手在头顶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重新合拢布料,手里握着毛巾的两角,一寸一寸揉着她半湿的发梢。

力道放得很轻,顺着发丝一路捋下来,动作笨拙又耐心。

吸饱了水汽的毛巾渐渐泛起热度,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手掌按在头顶的温度,比这个夏夜还要烫一点。

发丝被一点点揉干,从重重贴着皮肉,变得轻盈蓬松起来。

每次顺着发尾往下捋的时候,力道都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撕扯到头皮,又能把发绞里的水甩掉。

那股温暖踏实的感觉顺着后颈一路蔓延开,把人整个泡软了,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玲那脸颊被闷得发热,连耳根都跟着烫了起来。

头顶揉按的力道不知怎么也放轻了,上方落下的气息也变轻了,温热的风时不时扫过额角和小耳朵,吹得人又痒又懒。

玲那被揉得舒服得要命,闷闷地哼唧了一声,像只找对了地方挠下巴的猫似的往毛巾里蹭了蹭头,然后顺势往旁边一歪,直接倒在了叔叔的腿上。

脸颊刚贴上衣料,热气就隔着旧棉布透了出来。

她脑袋底下这块大腿,软得完全不像那身男装该有的样子。

然后软软的枕头猛地绷紧了。

上方的呼吸停了。

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那块绷紧的地方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承载住她脑袋的重量。

玲那把脸往那团温暖的旧衣料里又埋了埋,额头蹭着布料上的纹理,把这一口皂角的气息吸了个满。

原本搭在后背的手僵在半空,抵着她的肩膀用了点力,想要把赖着的人推开。

可那点力气软绵绵的,愣是没起什么作用,犹豫着又收了回去。

停住的呼吸慢慢接上,节奏却乱了,压着一点慌乱的喘,混着周围的热气,一起扑在她的鬓角。

玲那把整个面颊都窝了进去。

自己哈出的闷热散不出去,反倒把耳朵和脸蛋熏得通红。

她偏偏还闭着眼睛装傻,心里美滋滋地想:正好,赖定这里了,才不挪窝。

“回床上睡去,地上凉。”

“不要,走不动了。”

玲那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全黏在一块儿。

最后还是被半哄半推地弄了起来。

叔叔搀着她,一路把摇摇晃晃的人送到了卧室门口。

屋里的薄荷草味道很淡,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玲那一沾到床就彻底陷了进去,卷着薄被滚了半圈,脸陷在枕头里。

叔叔站在床边替她把蹬开的被角拉上来,搭在肚子上,刚起身准备退出去,就被一只探出来的手虚虚勾了一下。

玲那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

她半梦半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只勾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力道,垂落回床单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迷迷糊糊间,玲那隐约听见床边有动静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门外的光被门板切成一条细缝,又缓缓合拢。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才终于很轻地、一步一步地远了。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偶尔有一两声悠长的虫鸣从很远的角落传过来,又被闷热的风扯得很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梦里还在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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