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老城区窗外的蝉鸣就扯着嗓子吵成一片。
老式风扇在墙角晃着脑袋吱呀转,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玲那在闷热的薄被里睁开眼,枕边的旧手机正好短促地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日历弹窗上明晃晃挂着四个字:八月十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什么时候设过这种提醒,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在竹编凉席上慢慢蜷起身子,乌黑微卷的长发汗湿了几缕,软趴趴贴在细白的颈侧。
十七岁了。
距离那个天翻地覆的夏天,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那是她失去所有家人的日子,也是在这栋老旧公寓楼的二楼门前,被那个笨蛋叔叔一把拉回人间的日子。
屋里静悄悄的。
平时这个点,厨房早该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玲那在床上赖了好一阵,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房间。
玄关鞋架上空了一块,那双总被踩得磨破边的旧运动鞋不见了。
餐桌上的玻璃水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斜,是用没削好的粗铅笔硬划出来的:
“玲那,我去一趟商店街,午饭前回。锅里有煎蛋,凉了的话记得在微波炉里转半分钟。不许空腹喝冰牛奶。”
玲那撇了撇嘴,走过去掀开厨房的铝合金锅盖。
平底锅里躺着两个荷包蛋,边缘焦黑了一整圈,中间的蛋黄却半生不熟,戳一下还在微微晃悠。
她拿起筷子把焦边夹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散开。
这几天叔叔实在太反常了。
昨晚半夜两点多玲那口渴起夜,斜对面卧房门缝下还透着昏黄的光,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剪刀剪开硬布、还有线头拉扯的细碎摩擦声,这情况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了。
白天那家伙更是总往市立图书馆跑,神神秘秘翻看十年前大灾厄的旧报纸,额头上还留着退热贴撕掉后的一小块红印子,明明身上一直发着低烧,偏偏还要强撑着装作没事人一样。
今天可是八月十日。
上午九点,外头的日头已经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
商店街的杂货铺货架前,绫音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她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扎成低马尾,身上套着一件大码亚麻旧衬衫,深色眼眸里浮着一层因低烧带来的浑浊水汽。
视野边缘一阵阵泛着虚白的光,喉咙干涩得直冒火,连带着胸口那团沉寂的余烬也沉甸甸的,每一次心跳都闷闷地砸在胸口。
她伸出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落在塑料盒里那一排五颜六色的细长蜡烛上。
一根、两根、三根。
她嘴唇无声地动着,仔仔细细挑出整整十七根,整整齐齐排在自己干燥微烫的掌心上。
“小哥,买这么多蜡烛啊?”
柜台后的老板娘笑呵呵打量她。
绫音脖子缩了一下,下意识把宽大的衬衫领口往上拉了拉,嗓音刻意压得很低,有点沙哑:
“嗯……家里孩子过生日。”
结完账从杂货铺出来,她顶着刺眼的白光拐进街角的西点屋。
玻璃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把她额头上的滚烫汗珠吹得一片冰凉。
店员核对了一眼取货单据,笑着问:
“您订的草莓千层是吧?下午五点以后过来拿就可以。是给家里的妹妹过生日吗?”
绫音的耳尖腾地一下红透了,深色的眼睛慌乱地左右飘了飘,含糊地应了一声,一把抓过取货小票塞进裤兜里。
她拎着装着十七根蜡烛和一小盒备用纽扣的深色纸袋,快步推门走出冷气房,重新一头扎进滚烫的热浪里。
脚底下发飘,踩在发烫的路面上直打晃。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狂跳的胸口,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额头。
明明过去的记忆全是被大火烧过的焦黑残渣,什么都抓不住,可每当在旧书堆里翻到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只言片语,每当在昏暗的客厅里看见玲那一个人安静翻书的侧影,这副残破的骨架和手脚就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她什么都记不清,却唯独在骨头缝里死死刻着一件事:今天这个日子,绝对不能让那个孩子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掉眼泪。
上午十点半,老旧公寓二楼的防盗铁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玲那正抱着双膝坐在客厅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看了一半的《夏夜的星空》。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立刻合上书页,两只猫一样的眼瞳顺着声响看了过去。
玄关门开了一条缝,绫音满头大汗地溜了进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印着杂货铺标志的深色纸袋,整个人猫着腰,连鞋都顾不上好好换,蹑手蹑脚地就想顺着墙根直接窜回自己的卧房。
“站住。”
玲那坐在沙发上抱起手臂,嗓音凉凉的,
“怀里抱的什么东西?”
绫音整个人靠在门槛边上,后背抵着门框,宽大的亚麻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紧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连那段细瘦的手腕都在打着晃。
“没、没什么!”
绫音干笑两声,嗓音干瘪得厉害,慌慌张张把纸袋往身后藏,
“就是一些大扫除要用的抹布和杂物!天气太热了,我先回屋吹吹风!”
她脚底下一个打滑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根本不敢回头看玲那的眼睛,一溜烟冲进卧房,砰的一声把房门摔得严严实实。
隔着木门板,里面很快传来衣柜深处旧纸箱被翻动挪位的哗啦响动。
玲那咬了咬下唇,赤着脚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抬手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窄缝,绫音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虚浮地飘向天花板:
“怎么啦玲那?午饭想吃什么?”
玲那歪着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轻声开口:
“叔叔,今天几号来着?”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绫音整个人震了一下。
那双深色的眼眸深处涌起一阵剧烈的慌乱,喉咙上下动了动,玲那甚至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按捺不住脱口喊出来。
可绫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手胡乱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发丝,讪讪地扯起嘴角:
“今天?几号来着……八月九号?不对,十号?哎呀,放了暑假过得太快,我都过糊涂了。”
玲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掌心软肉里。
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攥了一把,一路往下坠,坠进一片冰凉里。
忘了。
这家伙,真的把今天忘了个干净。
还没等眼眶底下的酸涩翻涌上来,绫音裤兜里的旧手机突然嗡嗡震动着响了起来。
绫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一边捂着听筒,一边转身快步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顺手把门死死扣上。
外头的烈日把阳台晒得像个蒸笼。
隔着玻璃门,绫音背对客厅站着,身形在热浪里晃晃悠悠,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喂?……是我……嗯,下午五点是吧……好,我一个人过去拿就行……不用送……不会迟到的,麻烦您了……”
玲那立在客厅昏暗的阴影里,乌黑的眼瞳死死盯着玻璃门后那道单薄发晃的背影。
下午要出门?
一个人去拿?
拿什么?
给谁拿?
这家伙到底在背着自己,神神秘秘地跟什么人联络?
阳台的推拉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绫音从外面钻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手机,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细汗。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脑门,深栗色短发扎成的小揪揪在后颈晃了晃,深色眼眸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她一抬头对上玲那冷飕飕的视线,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跟着赶紧扯开嘴角干笑,没话找话地往客厅凑。
“那个,玲那,阳台上的衣服是不是该收了?我去收吧!”
玲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直接伸手推开她凑过来的肩膀。
“不用,我去。”
她的声音冷得冻人。
绫音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乖乖贴着墙根站好,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玲那踩着拖鞋径直走向阳台。
正午的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水泥地面晒得滚烫,扑面而来的全是干燥的皂角洗衣粉香气。
一整排衣服在晾衣绳上晒得透透的,摸上去热烘烘、硬邦邦。
玲那抿着嘴唇,动作利索地一件件往下摘。
校服衬衫、百褶裙、绫音那几件宽大的旧T恤……她一件件收下来搭在手臂上,顺手翻到最里侧。
手指在空荡荡的铁丝架上抓了个空。
玲那的动作停住了。
平时最常穿的那件无袖棉布睡衣不见了。
那是一件胸口印着一只打滚小猫图案的旧睡衣,布料软得不行,夏天穿着最舒服。
昨天收衣服时它还挂在晾衣绳最里头晃悠,怎么今天全收完了也没见着影子?
她在晾衣杆上里里外外扫了三遍,又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塑料盆。
全都没有。
玲那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大叠还带着太阳温度的衣服走回客厅。
客厅里,绫音正端着一大杯凉开水仰着脖子猛灌,喉咙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靠着喝水压下肚子里的慌乱。
玲那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她,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我的旧睡衣呢?洗衣篮和阳台都没有。”
“噗!咳咳咳咳!”
绫音一口水还没咽下去,整个人直接呛得喷了出来。
她慌忙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整张脸咳得通红,惨白的脸颊上浮出一大片不正常的潮红,连眼角都咳出了眼泪。
“咳咳……咳!”
她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一边慌里慌张地冲着玲那摆着双手,眼神飘忽得根本不敢往玲那脸上看,
“啊……那个!咳!我看那件衣服领口有点脱线,脏兮兮的,就顺手帮你洗了……对,洗了!现在正挂在我房间里吹风扇呢!”
玲那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猫一样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逼人的审视。
“挂在你房间?我的衣服,为什么要单独挂在你的房间里吹风扇?”
这句话就是一把小刀子,直接把空气里的遮羞布戳了个对穿。
绫音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一会儿看地板上的瓷砖缝,一会儿看天花板上的吊灯,两只手在身侧局促地搓着衣角,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因为……因为我房间风扇风力大!干得快嘛!真的,就是吹风扇而已!”
她结结巴巴地胡乱解释着,余光瞄到玲那越来越沉的脸色,整个人慌了神。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抹布,低着头在干干净净的桌面上胡乱擦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厨房方向挪。
“哎呀快到中午了!肚子饿了吧?我去做饭,煮面条吃好不好?加荷包蛋!”
说完这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狭窄的小厨房里,油烟机的轰鸣声跟着呜呜地响了起来,把客厅里尴尬得要命的气氛强行切断。
玲那站在沙发前,看着厨房门帘后那个慌乱忙碌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抬脚往走廊深处绫音的房间走了两步。
绫音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落地风扇摇头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玲那站在门口,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木质门框,整个人就硬生生停住了。
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看清楚那件睡衣到底是不是真的在里面吹风扇,也能看清楚这个笨蛋叔叔到底在自己的房间里藏了什么秘密。
可是,手掌贴在门框上,玲那的手指却在发凉。
万一推开门,那件睡衣压根不在里面,只有别的秘密呢?
万一今天把这一切都撞破了,这间屋子、这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家,还能照过去七年那样过下去吗?
心里某个地方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酸涩得发胀。
玲那把手收了回来,没有推门,转身折回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窗外的阳光烈得刺眼,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玲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子一点点滑了下去,整个人抱膝坐在地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片闷热的夏天。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划过屏幕,点开了相册最深处那个带锁的隐藏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拍下的。
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老街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画面最边缘漏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就在那圈光晕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裹在宽大黑色风衣里的身影正单手撑着矮墙翻跃而过,动作轻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面容和发丝全都隐没在黑沉沉的夜幕里,只留下一个单薄削瘦的侧影。
刚拍下这张照片那会儿,玲那还觉得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居然会把这道在黑夜里神出鬼没的冷酷身影,跟家里那个整天穿着旧衣服、缩在沙发上发呆傻笑的废柴叔叔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她甚至嘲笑过自己的疑神疑鬼。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那个轮廓越看越眼熟,熟悉得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脑海里开了闸,乱七八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全涌了上来。
前阵子她在绫音那个旧手机相册最底下,偶然翻到的那张模糊缩略图:灰暗的天空下,伫立着一个银白色的纤细背影;
还有绫音身上最近总也散不干净的退热贴清苦药味;
书桌抽屉深处那叠被偷偷翻开过的旧报纸复印件,上面黑纸白字写满了十年前那场全城大灾难的报道;
衣柜最深处那个死活不肯让自己碰的旧纸袋;
刚才躲去阳台、压低了声音慌慌张张接听的电话;
还有今天莫名其妙从晾衣架上失踪、被偷偷藏进房间里的旧睡衣……
所有诡异、破碎、完全对不上的细节,在这一刻像是一根根细钢丝,在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绞紧,勒得她胸口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个自称是自己远房叔叔的笨蛋,到底瞒着自己多少事?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天?
七年前的今天,那场大火把她所有亲人都带走了,全世界都把她孤零零一个人丢在大雨里。
是绫音从雨幕里跑过来,蹲下身把她抱回了这个破旧又温暖的小公寓。
如果七年前也是假的呢?
如果这个被她当成全世界唯一避风港的家,也只是一个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的假象呢?
如果那个看起来傻乎乎、连煮面都会被烫到手指的笨蛋,也打算在今天把她一个人丢下……
“大骗子……”
少女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一声低咽从唇缝间漏出来,转眼就被窗外正午滚烫狂躁的蝉鸣淹没。
十分钟后。
厨房的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淌着水,水流撞在水槽的不锈钢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只吃空了的面碗搁在水槽里,汤水里泛着一层清淡的油花。
绫音站在洗碗池前,身上宽大的旧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干净白皙的线条。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海绵擦,机械地在碗边擦拭着,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玲那面无表情地从餐桌旁站起身,伸手把坐过的椅子往桌子底下推。
就在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当口,玲那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洗碗池前一个明显不自然的倾斜。
绫音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平衡,直直往前栽倒,半点不像平时发呆踩空的那种小踉跄。
“啪!”
绫音连忙伸出右手,一把重重按在满是水渍的不锈钢水槽台面上。
因为撑得太急太用力,她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
白色的洗洁精泡沫沾在她的指头上,水龙头里的水依旧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她被凉水激得毫无血色的手背。
她半低着头,单手死死撑在台面上,整副肩膀微微缩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拼命忍耐着身体里那股搅得人天旋地转的剧痛与眩晕。
玲那推椅子的手僵在半空,视线死死锁在那只撑在水槽沿上的右手上。
那一下,脑海里那张存了几个月的夜景照片从屏幕里跳出来,硬生生砸在眼前的现实里。
照片里那道在夜色里单手撑墙、窄得过分的单薄肩线,和眼前这个在水槽前摇摇欲坠、肩膀紧缩的消瘦背影,毫无缝隙地重叠在了一起。
玲那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在反锁的卧室里堆积起来的所有委屈、惊慌、愤怒与害怕,在这一秒钟全都被一股不管不顾的焦躁彻底点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逼仄的厨房,甚至连拖鞋在瓷砖上滑了一下都没顾得上管。
“啪!”
玲那伸出手,狠狠一把拧死了还在哗哗淌水的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绫音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玲那站在她身后,盯着那个还在死死撑着台面、后颈碎发被冷汗浸透的背影,眼眶通红,冲着她凶巴巴地嚷了起来。
“叔叔你是不是发烧了?站都站不稳,逞什么能啊!”
玲那话音还没落,已经不由分说抬起手,把微凉的手背结结实实贴在绫音的脑门上。
烫得吓人。
那股热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直直涌上来,烫得玲那的手指直发颤。
绫音根本没料到她会凑得这么快,深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近得玲那气鼓鼓的脸蛋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绫音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闷闷的。
“玲那……”
她随手往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手掌边缘还挂着滑腻的水痕,这才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握住玲那停在自己额前的手腕。
腰后抵着台面沿才勉强站稳,那只手掌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掌心却比手背还要烫。
握住手腕的同时,她也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贴上了玲那的额头。
她只是想确认玲那有没有被传染。
确认玲那的额头是凉的,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距离就一下子近得不像话了。
近到额头快要碰上额头,睫毛都快扫到对方的睫毛。
绫音呼出来的气全是热的,一团一团扑在玲那的鼻尖和唇上,混着发烧特有的那种干干的、烘人的温度;玲那呼出来的气也全数打在绫音脸上,你一口我一口,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厨房里只剩下排水管时不时滑落一滴水的水声,除此之外安静得让人发慌。
这么近的距离,玲那连她眼底深色的纹路都数得清,那股熟悉的洗衣皂香气混着发烧的干热,把她整个人裹得有点头晕,连绫音泛红的小耳朵都看得一清二楚,分不清是烧出来的红,还是别的什么。
玲那的手指顺着额角往下滑,无意间擦过了绫音的侧脸。
传回来的触感清晰得可怕:颧骨窄得过分,下颌的线条又软又顺,摸不到一点硬朗的棱角,皮肤在午后的日光里白得都快透光了。
手指告诉她的,和她眼睛看到的、心里认定的那个叔叔,怎么都对不上。
一个荒谬的念头刚冒了个尖,玲那就一把将它按了回去,没敢往下想,也不敢深想。
可按得住念头,按不住心跳。
玲那的心脏咚咚狂跳,跳得比额头上那股热度还要烫人。
她的手掌抵着那片单薄的肩胛骨,整个人立在那里,迟迟没有移开。
可是,整整七年朝夕相处的日常,早就在她心里筑起一道叫叔叔的高墙。
她强行把窜上来的古怪荒谬感按死在心底,别过脸,慌乱地把手从对方滚烫的掌心里抽了回来。
绫音也慢慢退开一小步,垂下手,深色眼眸里带着病态的倦意,声音轻得发飘。
“我没事……大概只是昨晚着凉了。去躺一会儿就好。”
玲那两步退到厨房门边,抱着手臂嘴硬地扭开头。
“知道生病就早点去躺着啊!碗放在那里我又不是不会洗!”
她没敢去看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绫音撑着料理台站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朝走廊迈出两步。
刚走到厨房门口,她却停下了脚步。
绫音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
“那个……玲那。”
玲那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转过头死死盯着她的脸。
那些在心头盘旋了一整个上午的疑问,这几天接连的反常、翻找十年前的旧档案、藏在柜子底下的神秘纸袋、阳台上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全在这个时候翻涌上来。
是要坦白了吗?
是要告诉她今天其实是什么日子,还是要解释那些偷偷摸摸的举动?
然而,绫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把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深色的眼眸沉了沉,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最终弯成了一个疲惫却温和的弧度,改口问道。
“晚上……想吃什么?”
玲那眼底的光芒一下子灭了下去。
胸口被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死死堵住,闷得发疼。
她咬了咬下唇,把头偏向水槽,语气冷淡得听不出起伏。
“随便。能填饱肚子就行。”
绫音站在门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睡醒了去准备。”
走廊上响起拖鞋轻微的拖沓声,接着是卧室门合上的咔哒声。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玲那一个人站在水槽前,看着池子里没洗完的碗筷,眼眶酸得厉害。
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到了嘴边又要咽回去?
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
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