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出来一下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9/2 0:08:27 字数:5324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斜切进来,把木地板晒得直冒热气。

整个下午,玲那都把自己死死关在房间里,房门反锁得严严实实。

书桌上乱七八糟摊着厚厚一叠原稿纸,还有两支黑色的原稿专用钢笔,笔帽拔开了扔在一旁。

纸面上孤零零写着两行半字,是学校布置的暑假读书报告,题目起得规规矩矩,正文却停在一半,后面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窗外的知了跟疯了一样,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袋嗡嗡作响,连带着心里那团火气也越烧越旺。

玲那坐在木椅子上,右手紧紧抓着钢笔,笔头悬在白花花的稿纸上面,悬了老半天。

她用力攥着钢笔,手指头攥得发疼,手背上的筋络都隐隐鼓了起来。

嗒的一声。

到底还是没能写出一个字来。

她手腕一抖,尖锐的笔尖重重戳在稿纸上,黑色的墨水顿时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好大一团,圆滚滚的,黑得刺眼,像个怎么抹也抹不掉的烂摊子。

写不下去,根本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松垮旧衣服、深栗色短发乱糟糟扎成低马尾的叔叔,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眼神躲躲闪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竟然只挤出一句干瘪瘪的问话,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那副欲言又止的窝囊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心里憋着天大的秘密,却又不敢当面说出口。

如果只是忘了她的生日,叔叔的表情绝对不会是那样的。

玲那太了解那个废柴叔叔了。

要是真把日子给记岔了或者忘光了,那家伙顶多就是抓着后脑勺傻笑,露出一脸讨好的抱歉模样,然后笨手笨脚地系上围裙说去买肉给玲那做顿好的。

可刚才不是。

刚才那双深色眼睛里藏着的,是沉甸甸的犹豫和躲闪,是想把话说开、又怕把眼前一切打碎的退缩。

脑海里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条缝,那些藏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念头就堵不住了,一股脑往外涌。

如果叔叔真的不打算要她了呢?

玲那直勾勾盯着窗台上那盆有些缺水打蔫的薄荷,叶片边缘卷曲着,泛起枯黄的边缘。

在过去的这几个小时里,她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演练了无数遍那个最糟糕、最可怕的结局。

她甚至能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给清清楚楚地拼出来。

玄关的过道本来就窄,到时候地上会立着那个早就掉了皮的旧行李箱。

绫音就站在门垫边上,低着头,两只手不安地在大腿两侧蹭着,用那种慢吞吞又笨拙的调子低声说:玲那,我有些私事要回老家一趟,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或者,绫音会从怀里摸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纸,深栗色的刘海遮住眼睛,语气尽量装得平静: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你现在也读高二了,十七岁了,该学着一个人生活了。

又或者,是最直接、最残忍的一句话。

绫音会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单薄又瘦削的背影,声音轻得跟叹气一样:七年了,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每当脑子里浮现出绫音拖着箱子推门而去的画面,玲那的鼻尖就忍不住狠狠泛酸。

胸腔深处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用力往死里拧,抽紧得厉害,疼得她连吸一口气都要发抖。

她害怕那个背影。

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害怕那个背影真的变成现实。

七年前的今天,也是八月十日。

那天晚上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血红色,警报声刺耳得能把耳膜给震破。

房屋坍塌的轰鸣,哭喊声,焦黑的断壁残垣,在短短几个小时里,把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至亲夺走。

十岁的她缩在滚烫发黑的废墟瓦砾堆里,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浓烟呛死、被大火吞掉的时候,是那个浑身灰扑扑、看起来单薄得风一吹就倒的叔叔,拼了命扒开烧得滚烫的木梁,向她伸出了一只满是黑灰的手。

那只手的手心明明那么瘦,握住她的时候却那么紧,硬生生把她从地狱一样的火场里拉了出来。

也是那个笨拙的叔叔,把她带回了这间老旧的二楼公寓,在同层的这间屋子里给她收拾出干净的床铺,给她做虽然味道平平但热气腾腾的饭菜,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七年了。

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

从十岁到十七岁,她吃着叔叔煮糊的粥长大,看着叔叔为了水电费抓耳挠腮,习惯了满屋子的大块肥皂和洗衣粉晒透后的皂角味。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公寓,就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容身之处,是她拼尽全力也想要守护住的全部世界。

如果连这个地方都要失去……

玲那把手里的钢笔狠狠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塑料笔杆在桌角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地板上。

她低下头,两只手插进乌黑微卷的中长发里,死死揪着自己的发根,把发根揪得生疼。

她甚至开始绝望地在心底祈求起来。

如果叔叔今天真的只是把她的生日忘了个一干二净,那该有多好啊。

真的,只要是忘了就好。

哪怕叔叔是真的不记得今天是八月十日,哪怕晚上只端出来两碗普普通通的清汤面,连一根蜡烛都没有,她顶多也就是把脸一拉,关在房里生一场闷气。

大不了到了明天早上,看着叔叔端着煎蛋手足无措道歉的样子,她再装作勉为其难地原谅对方。

被冷落也好,被忽视也好,总归都只是小打小闹的委屈。

可如果叔叔明明记得呢?

如果叔叔清楚地知道今天是八月十日,知道这是把她捡回来的整整第七年,却偏偏挑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里选择离开、选择把话说绝……

那她这七年算什么?

她在这间屋子里欢喜雀跃、小心翼翼藏着所有心事的七年,难道就只是一场刚好到期、随时可以按合同解除的收养契约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玲那整个人就冷得发颤,胃里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她甚至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骂自己自作多情,骂自己贪心不足。

叔叔本来就不是她的什么正经亲人。

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上的正式手续,说到底就是个捡了流浪猫回家的好心人。

人家已经管了你七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私立高中,你还有什么资格奢求更多?

人家想走,人家想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可是……不行。

光是脑子里闪过叔叔不再属于这个家的念头,她就难受得快要疯掉了。

房间里实在太闷了。

没有开风扇,四面的墙壁好像都在往外散发着积攒了一整天的燥热,空气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憋得人浑身发慌,连气都喘不匀。

玲那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大步走到朝向西面的窗户前,两手抓住窗框,用力一把推开。

哗啦一声,窗扇狠狠撞在限位器上。

迎面扑来一股夹杂着滚烫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灼热气流,吹得她额前细碎的刘海胡乱飞舞。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面的天空却显得格外诡异。

西郊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正沉沉地压着一层厚重得近乎发黑的铅灰色云层。

那云层积得又大又深,像是一座倒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山脉,把西边的晚霞给遮挡得严严实实,半点光线都透不出来。

周围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稠沉重得可怕,压抑得让人胸口发堵。

西郊那边怎么会聚了那么厚的云?

玲那皱起眉头,猫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些疑惑地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天际。

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全天都是大晴天的。

还没等她多看两眼细想背后的古怪,身后安静的客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动静。

那是防盗门边上,木制鞋柜被轻轻拉开的声响。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在四点五十八分。

五点。

电话里说的时间,就是下午五点。

玲那放轻脚步,两三步走到房门前,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往下拧。

门外响起了鞋子蹭过玄关地垫的声音,接着是钥匙串撞在一块的清脆声响。

叔叔低烧还没退干净,步子比平时拖沓了些,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敲她的房门,也没有在门缝底下留下一句话。

咔哒。

玄关的大门被拉开了,外头夏日傍晚又闷又沉的蝉叫声漏进来了一小会儿,跟着门锁弹回去的声音,又被结结实实挡在了门外。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一点一点,被外头的蝉叫给吞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

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玲那两只手抓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手指用力得发僵。

她就这么直挺挺立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整个人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金属把手上的凉气顺着手心往里钻,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

玲那不知道自己在这扇门后头站了多久。

西边落下去的夕阳斜斜照进来,金红色的光斑从地板上一寸一寸退走,直到屋子里彻底黑透,她才松开早已经僵硬了的手掌。

手心里被门把手的棱角压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又冷又木,碰上去都没什么知觉。

她放轻脚步走到窗台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顺着缝隙往外看。

楼下那条老街空荡荡的,只有巷子口的大树底下坐着两个摇蒲扇乘凉的老头,天边只剩下一层暗沉沉的橘红色暮光。

那个穿着宽大旧衣服的清瘦身影,早就不知道走到哪条街上去了。

根本看不见。

玲那退回房间里,没有去开灯。

她顺着床沿慢慢滑坐下去,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晒了一整天的地板还留着一股温吞吞的余热,隔着睡裙贴在腿上,闷闷的。

她把两条腿收拢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膝盖,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白光照得眼睛有些发酸。

时间停在傍晚六点二十分。

通话记录干干净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排在最上面的置顶名字,还是那简单的两个字:叔叔。

玲那的大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她想直接按下去,大声质问那个低烧没退就跑出去的人到底要去哪,是不是把今天是什么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下午接的那个电话又是谁打来的。

可只要想到电话真的接通之后,听筒那边可能传来的平静声音,可能给出的合理敷衍,玲那的手指就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要是叔叔在电话里亲口承认了呢。

要是叔叔语气平静地告诉她,今晚不回来了,以后也不回来了呢。

屏幕亮了一会儿,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而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的镜面,映出她自己咬着嘴唇、狼狈不堪的影子。

玲那把牙关咬得紧紧的,一把将手机反扣在身边的地板上。

没事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十七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年纪。

自从七年前那天之后,这个日子就再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了,过不过,根本无所谓。

再说了,叔叔本来就不是她的什么正经亲人。

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非要照顾她一辈子的责任。

要是叔叔在外头有了更重要的人,想要搬走,那也是叔叔自己的自由。

玲那坐在黑漆漆的地板上,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

等叔叔回来,要是叔叔开口说要搬走,她一定要挺直腰板,坐到客厅那张半旧的布艺沙发上,翘起腿,用最不在乎、最冷淡的声音笑一下,然后说:

“哦,随便你啊。反正我也早就嫌你做饭没味道、整天管东管西,还老是一副没睡醒的窝囊样。要走就快点走,省得我看着心烦!”

排练完最后那几个字,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挑衅的冷笑。

可嘴角才刚刚抬上去一点,整张脸就垮了下去。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沉到底。

地板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跳出来的只有电量提醒,始终没有等来一条消息。

下午五点过十分,商店街街角那家西点屋的玻璃门被推开,带出一串清脆的铃响。

“来啦!奶油还得再打一会儿,你先坐那儿歇会儿!”

柜台后头的老板娘探出头招呼了一声。

绫音在靠墙的小塑料凳上坐下。

店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直直吹在她滚烫的后颈上,冻得她浑身微微发颤。

深栗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贴在脖颈边上。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脑袋里一阵一阵泛着低烧带来的钝痛。

“好啦,奶油刚抹好,新鲜着呢!”

老板娘笑着把一个系着浅色缎带的四方盒子推到柜台上,动作麻利地装进加厚的保温袋里,又在两边塞了小冰袋:

“路上走稳当点,可别把上头的花给晃散了。”

“嗯,谢谢。”

绫音站起身,双手把保温袋接过来,动作放得又轻又缓,小心翼翼捧在怀里。

她没敢多耽搁,拎着袋子出了店门。

站在热烘烘的街道边,她低头翻开保温袋旁边附带的小纸袋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包彩色细蜡烛,数了数刚好十七根,这才迈开步子往回走。

低烧让她的两条腿沉得发虚,可她走得很急,急得额角和鼻尖上又闷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走到半路上的一处缓坡,胸口闷得发慌,她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只好伸手扶住路边生锈的路灯杆,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她蹲下身,把保温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稳了稳呼吸,才重新直起身子接着往前赶。

拐进巷口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暗橘色的暮光。

绫音抬头看了一眼西郊方向压得低低的铅灰色云层,夏天的大雨大概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她眉头皱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转过巷角,远远地,她看见了自己住的那栋老公寓楼。

二楼朝西的那扇窗户黑黢黢的,一点光亮都没透出来。

绫音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那孩子,该不会一直在房间里生闷气生到现在吧。

出门前她本来想留张便条的,连圆珠笔和便签纸都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可写了两个字,她又怕玲那追问自己下午到底去了哪,最后还是心虚地把纸笔原样塞了回去。

她握紧保温袋的提手,加快脚步上了楼,在自家防盗门前站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阵滚烫的起伏。

手指在钥匙串上摩挲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门开了。

坐在房间地板上的玲那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楼道底下的门响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爬上来,穿过玄关,换鞋,然后慢慢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每一声细微的动静,都重重踩在她悬着的心口上。

脚步声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门外头。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门板被敲了三下,不重,慢吞吞的。

“玲那?出来一下。”

绫音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

那声音绷得很紧,尾音甚至带着点轻微的发颤,分明是站在门外做了很久的准备,才终于鼓足力气开了口。

玲那坐在黑漆漆的地板上,仰头死死盯着那扇门。

眼眶酸得发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喉咙里的涩意硬生生压回去,两手撑着身后的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她已经全想好了。

如果叔叔接下来要说的是“我要走了”,她就把排练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原封不动甩回去,绝不让自己的声音抖一下。

她抬起手,一把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门外。

绫音两只手拎着那个加厚的保温袋,垂着眼眸,安安静静地等着。

走廊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亮着,在她身上洒下一圈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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