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还没在客厅里散干净,绫音就又闲不住了。
她头上顶着一条半旧的白毛巾,深栗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两侧,发尾还聚着几颗水珠。
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袖家居服,右边肩膀被水洇深了一小块,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热乎气。
她连拖鞋都没好好穿整齐,趿拉着后跟,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正弯着腰去擦茶几底下那点刚扫出来的浮灰。
“啧。”
玲那盘腿坐在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毛绒兔,下巴搁在兔脑袋上,乌黑微卷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她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光脚丫,看见这副场景,实在没忍住,嫌弃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溜了出来。
绫音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回头看她,眼神里还带着点温吞:
“怎么了?是不是茶几挪得太响,吵着你看电视了?”
“叔叔,你是不是属扫帚的啊?”
玲那把毛绒兔往旁边一扔,赤着脚跳下沙发,地板踩得咚的一声闷响。
她三两步走上前,一把夺过绫音手里的抹布,顺手甩进了门边的塑料桶里。
“从周六早上折腾到周日晚上,地皮都要被你擦掉三层了。刚洗完澡能不能消停十分钟?头发不吹干就到处晃,水都滴到地板上了,明天踩上去全是灰印子,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无效劳动?”
绫音被她夺了抹布,两只手悬在半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湿头发被抓得翘起来两撮,看着呆呆的:
“我看电视柜底下还有点灰,顺手擦一下嘛。而且头发的话,晾着晾着就干了,拿毛巾搓两下就行,哪用得着特意去吹。”
“晾着晾着就干?你今年是三岁还是八十岁啊,废柴叔叔?”
玲那翻了个白眼,柑橘和白桃揉在一起的甜香随着她的走动扑了过来,把满屋子的陈旧木头味冲淡了不少。
她不由分说地抓着绫音的手腕,把人往客厅中央那张红色塑料矮凳上按。
被玲那这么推着按着,绫音膝盖一弯,老老实实坐在了矮凳上。
老式公寓的层高不算矮,但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很慢,带着点吱呀吱呀的轻微噪音。
墙角那台老旧的吹风机插在接线板上,电线缠成一团。
玲那蹲下身,手脚利索地把打结的电线抖开,捏着插头按紧,接着一把扯下了绫音头顶的白毛巾。
毛巾掀开,湿漉漉的短发散开,水汽漫了上来。
玲那把毛巾顺手搭在自己肩上,嘴上没闲着:
“低头,别乱动。”
绫音乖乖把脖子缩了缩,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宽大的旧短袖把她的后背线条衬得单薄:
“其实我自己来也行的。你明天一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吗?早点去睡吧,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的。”
“谁是小孩子啊!我都高二了好不好!”
玲那气得伸手在她头顶使劲揉了一把,把那一头乱糟糟的深栗色短发揉成了鸟窝:
“再废话我就拿冷风吹你一整晚。”
绫音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高二生的大人了。那就劳烦玲那大人手下留情,别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吹感冒了。”
“你那算哪门子老骨头啦。”
玲那嘴上不饶人,按在吹风机开关上的大拇指拨到了温风档。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嗡嗡轰鸣声,暖融融的风从出风口涌了出来。
她先拿自己的手心试了试风温,感觉不算烫,这才把风口对准了绫音的发顶。
手指顺着那些被水打湿的发丝插了进去。
绫音的头发摸上去比看起来要软,发量很密,深栗色的发丝在热风下被吹得一缕缕散开。
玲那的手指穿梭在发丝中间,梳理着打结的部分。
温热的风吹拂开发丝,扑在玲那的脸上,让她觉得有些发热。
她站在绫音身后,目光落在这个人的头顶。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平时的笨拙、平时的老好人模样,全都被压低成了无防备的顺从。
“舒服吧?”
玲那拔高声音,盖过吹风机的杂音。
“嗯……舒服。”
绫音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快被热风给熏化了:
“手艺不错嘛,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去老街口那家理发店当学徒也饿不死。”
“去你的学徒,本小姐以后是要当大设计师的!”
玲那没好气地用手指揪了揪她的发梢,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慢了。
吹风机挪到了耳后。
玲那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顺着绫音的耳朵边缘,把那些挂着水珠的短发拨开。
许是手指擦过了那耳廓边缘,绫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脖子往左边一歪,整个人缩了起来,短促地哼唧了一声。
“干嘛呀!”
玲那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吹风机差点没拿稳:
“一惊一乍的,我还没使劲呢!”
“痒……”
绫音两只手抓着膝盖上的裤料,连耳根都透出一层浅红,说话的声音小得可怜:
“玲那,耳朵边上……我自己擦擦就行了,你别碰那里,真的痒。”
“多大的人了还怕痒,出息。”
玲那嘴上撇嘴,心底却冒出一股恶劣心思。
她不仅没收手,反而把吹风机的风速调小了一档,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两人距离拉得很近。
两人距离拉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轻微的鼻息。
“忍着点,湿着睡明天起来准头疼,到时候又得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让我伺候你吃药。”
玲那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左手拢住那一侧的头发,右手的拇指顺着耳朵的轮廓往下滑,蹭过了绫音小巧饱满的耳垂。
那是很软的一小块肉,因为刚洗完热水澡,温度比常人要高上一些,摸起来温热又软乎。
绫音坐在矮凳上,整个人缩了一下,连气都屏住了。
玲那的手指也停在了那里。
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单调的嗡鸣声,可这一瞬间,玲那却觉得耳边所有的动静都被抽空了。
周围的老旧家具、头顶慢悠悠旋转的吊扇、窗外老街偶尔划过的自行车铃铛声,全都在这一秒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手指正贴在绫音的耳垂上。
紧接着,她看着那抹浅红迅速蔓延开来,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没入了灰色的旧T恤领口里。
绫音的两只抓着裤料的手连青筋都凸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喊痒,只是整个人坐在矮凳上,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玲那握着吹风机的手,停在半空。
一种混杂着试探、贪婪和恶作剧得逞的念头,在心里某个阴暗的小角落里悄悄冒了个头。
她看着那截泛红的后颈,悄悄在心里比了比距离,手指蜷了蜷又放开,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摸下去,或者贴上去,问问她为什么会红成这样?
问问她一个自称看护人、自称叔叔的家伙,为什么连被碰一下耳垂都会紧张成这副德行?
可是不行。
还没到时候。
玲那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内侧,疼痛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过来。
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若无其事地把手指从那滚烫的耳垂上滑开,重新插进深栗色的发丝里,嘴里大呼小叫着打破了沉寂:
“喂,废柴叔叔,你的体温怎么这么高啊?发烧了?不会真被我说中要感冒了吧?”
随着手指的抽离,绫音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脱了力。
“没、没有……”
绫音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干涩,眼神飘忽地盯着脚下的旧瓷砖:
“吹风机风太热了,对着脸吹,闷得慌。”
“笨蛋,这叫温风,哪里热了。”
玲那翻了个白眼,把吹风机的风口稍稍移开了一点,对准了她的后脑勺。
嘴上虽然在吵吵闹闹,可玲那的眼神深沉了下来。
她注意到了。
不仅是耳垂的温度,还有绫音胸口那一块家居服的布料。
刚才靠得很近的时候,她分明能感觉到绫音胸膛里透出来的一股热度。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事情?
玲那一边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吹风机。
深栗色的发丝被风吹散,露出了大片白皙的后颈皮肤。
然后,玲那的动作停了一下。
湿发被一缕缕吹开,玲那看清了那颗小痣旁边的痕迹。
顺着那颗小痣往下一点的地方,横着一道淡淡的旧伤痕。
那道痕迹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抚平了,不再泛红,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稍显苍白的哑光色泽。
玲那的目光在那道旧伤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得很清楚,绫音身上有很多小习惯。
比如睡觉从来不把后背对着门,比如走路时总是习惯性地走在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又比如,从来不穿领口太低的衣服。
“叔叔。”
玲那装作随意的样子,手指假装无意地在后颈那块发根处划拉着,吹风机的暖风一下下扫过那道旧伤:
“你这脖子后面怎么有道印子啊?以前跟人打架被削了?”
绫音抬起手,有些含混地在脖子后面摸了摸,打了个哈哈:
“哪有的事。大叔我年轻时候胆子最小了,见着打架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个啊……大概是以前在哪家厂子里做工,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铁皮划到了吧。时间太久了,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了?”
玲那挑起一边的眉毛,手指在发丝间缓缓穿梭,眼神却冷冰冰地盯着那道伤痕。
铁皮划伤?
骗谁呢。
那伤口的深度和走向,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划伤。
这样深的一道旧疤,当年绝对流了不少血,说不定还险些要命。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一句“记不清了”就糊弄过去?
又在撒谎。
这个笨拙的、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菜价跟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自称废柴看护人的家伙,嘴里吐出来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胸口那团异常的热度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无数个疑问从玲那心里冒上来,撞得她胸口发闷。
她很想直接把吹风机关掉,把这个人的肩膀扳过来,逼着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句一句问个明白。
可,手心下那头深栗色的短发那么软,带着吹干后的蓬松与温度。
绫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在她面前的小矮凳上,任由她摆弄,任由她触碰。
现在还不是逼问的时候。
玲那没有急着拆穿,只是把吹风机往下压了压,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切,笨手笨脚的,搬个东西都能挂彩,活该你只能当个废柴叔叔。”
“是是是,多亏玲那大人收留,不然我这把笨骨头早就流落街头了。”
绫音见她没再深究,明显松了口气,甚至还顺着她的话打趣了一句。
吹风机的声音继续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后颈处的头发其实已经差不多全干了,深栗色的发丝变得蓬松而柔软,随着暖风一缕缕扬起,又落回肩头。
玲那的手指穿插其间,顺着发流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
刚才那点潮湿阴冷的触感全没了,整头秀发摸上去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太阳晒过的蓬松感。
绫音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是真的累了,周末两天把家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又被热风这么吹了十多分钟,整个人困得不行。
她半阖着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玲那看着她这副毫无戒备的蠢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她把吹风机的开关咔哒一声推回了关停档。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天花板上那架老吊扇还在慢吞吞地吱呀转动,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夜归车声。
吹风机的余温还在出风口袅袅散发,空气里飘散着干燥的香气。
绫音被这突然的安静惊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想要直起腰:
“吹完了?”
玲那没有回答。
她弯着腰,站在绫音身后,假装在专心致志地低头整理那根长长的黑色电线。
可就在绫音以为一切都结束、准备撑着膝盖站起来的一刹那,玲那空着的那只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冰凉的手指,带点近乎恶作剧的轻巧,冷不丁在绫音刚被吹热的后颈发根上擦了一下。
“呀!”
绫音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来半寸,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秒竖了起来。
她捂着后脖颈,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整张脸红透了,连说话都结巴了:
“玲、玲那!你干什么呀!”
玲那单手抱着吹风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脑袋,乌黑微卷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一缕。
她看着绫音这副狼狈又羞窘的模样,眼睛弯成了两弯狡黠的新月,笑得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
“逗你啦~”
那声音甜腻腻的,拖着长长的波浪尾音,像是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绫音看着玲那那副明晃晃在使坏的笑脸,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那股因为敏感而泛起的红晕不仅没退,反而在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脖颈处那道陈旧的伤痕,都隐隐透出了一层淡粉色。
“你这孩子……真是……”
绫音张了张嘴,试图摆出长辈威严训斥两句,可搜肠刮肚了半天,最终也只憋出了一句毫无杀伤力的埋怨: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略略略,谁让你那么好骗。”
玲那冲她做了个鬼脸,抱着吹风机转过身,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向墙角的小柜子:
“头发吹干了,赶紧去睡觉啦,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做早饭,看我怎么收拾你。”
绫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后颈。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玲那冰凉手指擦过时的触感。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小声咕哝了一句“知道了”,便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朝着自己的小卧室走去。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合上了。
客厅里彻底只剩下玲那一个人。
墙角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玲那蹲在插座旁,把吹风机的电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机身上。
老旧塑料外壳摸上去还有点发烫,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玲那收好吹风机,并没有马上回房间。
她低着头,坐在地板上,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在她的食指上,缠上了一根细细的发丝。
那是绫音的头发。
深栗色的,比玲那自己乌黑浓密的卷发要细软一些,在老式吊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点点柔和的光泽。
发丝紧紧地贴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半。
玲那坐在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刚才手指划过那柔软耳垂时,绫音浑身发紧的反应。
想起那个人明明耳根红透了,却还要强撑着找借口掩饰的滑稽模样。
想起后颈上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想起那道横亘在皮肉深处、绝非寻常划伤的陈年疤痕。
还有,那具躯体深处,无论怎么掩盖都会随之灼热起来的、那种不该属于普通人的温度。
玲那慢慢抬起手,将缠着发丝的那根食指凑到唇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那根发丝在空气中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她用拇指捏住发丝的末端,把它从手指上一圈圈褪了下来,收进了手心,五指收紧,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废柴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