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太阳刚把阳台的晾衣架晒得发烫,绫音就抱着两块抹布和一根长柄掸子,站在客厅正中间。
她今天把深栗色短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了低马尾。
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灰白短袖,下面是深色棉裤,两只裤脚卷得一只高一只低。
前两夜留下的那道侧腰伤口,用了玲那留在玄关的那盒特效药膏,再加上胸口余烬温和的自愈,今早醒来时已经重新合拢,只剩一道颜色很深的新痂。
平时不动倒不怎么疼,可稍微一用力弯腰,皮肉底下仍会泛起细细的拉扯感。
这已经比预想中好上太多了,心里也因为那孩子别别扭扭的关心而热乎乎的,连带着看这间略显陈旧的老公寓都顺眼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可靠的一家之主。
“玲那,起来干活啦。”
“趁着今天大晴天,咱们把家里里外外好好翻一遍,换季大扫除。”
窝在旧布艺沙发里抱着兔玩偶的玲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乌黑微卷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颈窝,她慢吞吞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绫音。
慵懒的声音从玩偶绒毛里闷闷地飘出来。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啊,叔叔。”
“平时连酱油瓶倒在桌上都懒得顺手扶一下的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能叫发疯呢。”
绫音走上前去,用鸡毛掸子的竹柄戳了戳沙发布套。
“八月中旬了,再不把壁橱里那些换季的被褥和衣服清出来晒一晒,等过阵子阴雨天肯定要发霉。”
“而且你看电视柜和窗台上的灰,厚得都能在上面直接默写英语单词了。”
玲那这才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
她抬起纤细的手腕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那双像猫一样狡黠灵动的眼瞳斜斜地扫了绫音一眼。
嘴角泛着惯常的嫌弃笑意。
“就你那点力气,搬个稍微沉点的收纳箱都要哼哧半天,最后还不是全得指望我。”
“到时候腰酸背痛可别又缠着我给你捶背。”
嘴上虽然把人贬得一文不值,玲那的动作却半点没耽搁。
她把掉了一只耳朵的兔玩偶往旁边一扔,赤着白皙的小脚踩在地板上。
熟练地把睡衣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抹布分我一块,塑料水桶在哪?”
玲那朝绫音伸出一只白嫩的掌心。
绫音乐呵呵地把其中一块拧干的蓝格子抹布递过去,顺便把长柄掸子抱在胸前。
“上面的吊扇、柜顶和窗框交给我,地面的部分就全仰仗我们家最能干的玲那大人啦。”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玲那接过抹布,嘴里哼了一声,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进了卫生间接水。
老公寓二楼靠右一户的这间屋子其实不算大。
同层的两室一厅格局,胜在前后都没有高楼遮挡,采光倒是通透敞亮得很。
上午刺目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把空气里飘浮飞舞的细小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绫音踩着一张半旧的小木凳,仰着下巴认真去擦吊顶风扇的叶片和高处橱柜的顶层。
深栗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晃悠悠摆动,她擦得专注,嘴里还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散漫小曲。
“喂,笨蛋叔叔,你掸子扫下来的灰全飘在我刚擦完的茶几上了。”
玲那蹲在客厅地板上,一手扶着红塑料水桶,一手攥着抹布,抬头没好气地瞪着凳子上的人。
“你就不能先擦高处再擦地面吗?生活常识都喂了流浪猫吗?”
“啊,抱歉抱歉,我刚才看到顶角有个小蜘蛛网,顺手就扫了一下。”
绫音低头朝她讪笑,赶紧缩回手换了个方向,深色眼眸弯成温吞软和的弧度。
“我慢点擦,保证灰尘不往你那边落。”
“信你才有鬼呢。”
玲那嘴上凶巴巴地反驳,手里的抹布却顺着茶几的实木桌腿擦了一圈又一圈。
“真是的,照顾你比照顾三岁小孩还要费心费力。”
“哪有那么夸张,今天早上的早饭好歹也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吧。”
“煎蛋焦了半边,烤吐司掉了一地板的面包渣,这也配叫早饭?”
“那是平底锅受热稍微有点不均匀……”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屋子里很快升腾起微湿的水汽与旧木家具擦拭过后的清新气味。
夏末的闷热被敞开的铝合金窗户外吹进来的穿堂风冲淡了大半,风里还混合着邻家阳台晒肥皂的干净气息。
擦完了客厅的高处,绫音从小木凳上跳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转战卧室。
“玲那,把走廊衣架上挂着的那几件挡风旧外套也收过来吧,今天阳光好,一起洗了晒透。”
绫音在卧室里扬声喊了一句。
“知道了,这就拿,别催。”
玲那将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拍了拍手站起身,慢悠悠走到玄关走廊。
木质挂衣架上挂着绫音平时出门常穿的那件深灰色薄外套。
面料再寻常不过,因为反复机洗过太多次,衣领和下摆甚至显得有些软塌塌的。
但那上面总泛着一股夏目绫音独有的味道。
玲那抬手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她独自站在玄关背光的阴影里,悄悄转头瞥了一眼正在卧室里忙活着拖收纳箱的绫音。
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费力地把大号储物箱往外拽,嘴里还小声数着拍子,完全没有留意门外。
玲那抿了抿薄唇,不自觉地把那件还留有微弱体温的旧外套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干燥柔软的旧布料贴在胸口,带来一阵踏实安稳的触感。
玲那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将整件外套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做贼一样,悄悄把泛红的面颊贴向了领口内侧最柔软的那块布料。
鼻尖深深陷在领口边缘,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肥皂清香充盈在鼻腔与唇齿之间,带着阳光炙烤过的干净与暖和。
那是属于夏目绫音的气味,也是七年来一直庇护着她、让她无论何时都能感到安心的避风港。
玲那贪恋地半阖起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微微颤动的阴影。
心口被这团温存的气息严严实实包裹住,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走廊尽头很安静,微风穿堂而过,带来阳台上夏末的微热气息。
玲那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衣领深处,脸颊贴着柔软洗旧的棉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心口被这团温存干爽的气息严严实实包裹住,整个人都有些发软,连耳根都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粉红。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少女在心底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睫毛下蒙着一层雾气。
“玲那?外套拿到了没有啊?该放进洗衣机里了。”
绫音温吞的声音突然从卧室门边响了起来。
玲那猛地缩回手,飞快地把外套塞进了脚边的洗衣篮里,慌乱地抓起旁边两件旧T恤胡乱盖在上面。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恍惚与酸楚已经尽数收敛,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骄矜冷淡的表情。
唯独两边透红的耳垂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催催催,你就知道催。”
玲那没好气地抱起洗衣篮快步走过去,路过绫音身边时故意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沉死了,你自己端去阳台洗,我才不管。”
“哎哟,怎么好端端的又耍小脾气了……”
绫音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接稳沉甸甸的塑料篮,深色眼眸里满是摸不着头脑的无辜。
她抓了抓后颈,老老实实端着篮子往阳台走去。
大扫除一直忙碌到了正午过后。
外面的大太阳烈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尽管屋里前后窗户敞开通风,空气依然变得有些滞涩闷热。
把最后一排洗干净的浅色床单甩干晾上阳台的铁丝架,绫音捶着发酸的后腰走回主卧。
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大衣柜最底层的那个大深格里。
那里面长年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厚硬纸箱,是七年前带着玲那搬进这间老公寓时,就一直塞在角落里的旧杂物。
“既然难得大扫除,顺带把这底下也清理出来吧。”
绫音自言自语着挽起袖口,蹲下身把最里面那个沉甸甸的纸箱用力拖了出来。
封箱的老旧黄胶带早就干瘪发脆,撕扯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咔嚓脆响。
绫音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箱子里那些泛黄的陈年水电单据、旧说明书和旧杂物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在旁边。
当她的手掌探到箱子最深处的最底下时,掌心忽然碰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质感。
那是一层厚实致密,却又异常轻软的织物。
绫音微微一怔,拨开上面压着的几张废弃包装袋,将那团叠放得方方正正的深色旧布料捧了出来。
那是一块黑得深邃沉静的旧衣料。
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那块布料上,竟然不会产生哪怕一丁点反光,像是把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了进去。
布料边缘的裁切格外利落平直,看不出到底是某件旧长袍的一角,还是某种特殊斗篷的边缘下摆。
而在手指真真切切触碰到这块布料的瞬间,绫音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胸腔正中央的位置,那团沉寂已久的暗淡余烬,突兀地搏动了一下,涌出一阵异常温热的暖意。
那股暖意来得毫无来由,温和却分外真切,无声无息地流淌过她的心口,散入每一寸经络。
就像是这具僵硬迟钝的躯体,在触碰到这块布料的一刹那,本能地唤醒了什么烙印在骨血深处的微弱共鸣。
绫音低垂着眼眸,注视着怀里的深色布料。
视线莫名有些发直,耳畔似有呼啸的风声与灼热的碎屑掠过,可当她竭力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对应的画面时,视野深处却只剩下一片刺目冰冷的苍白。
可两只手却近乎固执地摩挲着布料边缘磨损的针脚,掌心甚至熟练地顺着折痕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那是纯粹的身体记忆。
身体清清楚楚地认得它,脑袋却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叔叔?你一个人蹲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绫音的失神。
玲那手里端着两只玻璃杯走进来,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里面盛着深红色的凉麦茶。
看见绫音失魂落魄地坐在地板上,玲那的秀眉微微蹙起。
“喊你两声都没动静,该不会累傻了吧?”
绫音骤然从恍惚中抽离出来,胸口那阵隐秘的温热悄然消退,只留下一丝心力交瘁感。
她连忙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笑了起来。
“没、没有啊,就是翻到了以前的旧东西,刚才稍微走了会儿神。”
玲那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那块深色布料上。
那布料的质地与色泽绝非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布料。
玲那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不着痕迹地滑了小半圈。
那沉黑无光的特殊质地,甚至在日光底下都不会折出丝毫杂光,与这间陈设简单的旧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东西?”
玲那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杯麦茶递到绫音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了那块布料。
“也是七年前搬家带过来的?”
绫音小幅度地缩了缩手,但随即又觉得这样遮掩显得做贼心虚,便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深栗色短发。
“我……其实我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绫音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麦茶,眼神温吞而困惑。
“可能是以前不知道从哪儿捡来包旧物件的防尘布吧,随手塞在箱底,时间隔得太久,脑子里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自己箱子里锁着的东西,你自己会不知道?”
玲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像猫一样狡黠灵动的眼瞳在阴影里显得分外幽深。
“该不会是瞒着我藏的什么秘密,或者是哪个老情人的旧信物吧?”
“怎么可能,我天天除了买菜就是看家,哪来的什么老情人啊。”
绫音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脸颊因为局促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
“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我这脑子平时记性就差,上个月交水费的收据放哪儿我都得找半天。”
玲那没有立刻接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绫音那张带着慌乱与温顺的清秀脸孔。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满是真实的茫然与空白,确实没有半点伪装或者演戏的痕迹。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种毫无伪装的遗忘,反倒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更让人感到无力。
玲那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胸口像是被一块浸透了苦水的海绵塞满,涌起一阵酸涩的隐痛。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属于自己的痕迹,忘得连一片布料都认不出来?
这个废柴大叔,身上到底背负着多少沉重得无法言说的过去?
“记不清就直接扔了吧。”
玲那转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与清冷。
“黑漆漆的堆在箱底,平白占地方,受了潮还会招虫子。”
“别扔别扔,这布料结实得很呢,洗干净了留着垫储物柜正合适。”
绫音赶紧把布料小心翼翼地重新叠整齐,放进了身旁装脏衣服的塑料盆里。
到了周日的傍晚,整场漫长的大扫除终于宣告结束。
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擦洗得纤尘不染,空气里透着水汽被晒干后的清新。
老式客厅的地板被拖得光亮,阳台上几排洗净的衣服在傍晚的微风里悠悠晃动。
绫音毫无长辈威严地趴在客厅正中央铺开的旧竹凉席上,双臂叠在下巴底下,累得活像一只晒干的咸鱼。
“动不了了……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哼哼唧唧地把脸贴在微凉的竹片上,两只脚丫在地席边缘有气无力地晃悠着。
玲那端着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半个冰镇西瓜走了过来,放在凉席的正中央,顺势在她身旁屈膝坐下。
“叫你平时多出门跑跑步,干这么点家务活就叫苦连天的,真丢人。”
玲那递过去一把铁勺,自己也挖了一勺最中心无籽的鲜红西瓜瓤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清甜冰爽的汁水在舌尖瞬间散开,将两天的溽热与酸软冲刷殆尽。
绫音强撑着爬起来,乖乖盘起双腿,用勺子小心挖着瓜肉,吃得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大扫除完,家里真的好舒服啊。”
她看着收拾干净的屋子,有些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玲那没有搭腔。
她侧过脸庞,望向阳台外面正一点点被暮色染成橘红与青灰的天空。
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天深夜独自巡逻的场景。
前天凌晨,她以黑猫No.709的身份在河堤高处巡视,远远瞥见旧工业区货场方向划破夜空的那道璀璨银芒。
隔着浓重的河雾与无边黑夜,距离实在太远,她根本看不真切那道黑衣身影的面容与形体。
可那道清冷孤傲的刀光轨迹,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直击灵魂的熟悉感。
那道光芒,让她止不住地回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漫长大火的夜晚。
在坍塌的烈焰与浓烟中,曾有一道同样孤身逆流而来的银白光辉,把年幼绝望的自己护在身后。
玲那握紧手里的铁勺,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绫音身上。
“玲那,你一直盯着我干嘛?”
绫音有些做贼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嘴角上粘了西瓜子吗?”
“脏死了。”
玲那扯过一张纸巾,动作粗鲁地按在绫音唇角,重重擦了一把。
“吃完了就赶紧滚去洗澡。”
“今晚你要是再敢头发不吹干就往旧沙发上躺,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扔到门外楼道去睡。”
“知道啦知道啦,别推我呀……”
绫音顶着被擦得发红的下巴,嘟嘟囔囔地站起身往浴室小跑过去。
玲那盘腿坐在空旷洁净的凉席上,静静看着浴室磨砂玻璃门合拢,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哗啦水声。
傍晚的晚风穿过窗棂,吹走了一整天的闷热。
那块深色布料绝不是普通的防尘布。
它比绫音平时夜里穿的那件粗硬旧斗篷要轻软得多,深沉的黑色底子下面,隐约还藏着肉眼难辨的纤细银丝。
但至少这一次,绫音没有对她说谎。
因为那个笨蛋大叔,是真的连自己拥有过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玲那收回视线,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捏皱的纸巾。
她想要的,已经不只是查出那些被藏起来的物证与痕迹。
她更想等这个人有一天,能够不再担惊受怕,愿意把自己想起来的都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