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
赛芙琳把白焰剑移开了半寸,却没有收鞘。
弥娅低头看着贴在颈侧的冷光。“这是审讯时限,还是你能忍受我碰证物的时限?”
“是镜面完全黑化前,我们还能保住原始银层的时限。”赛芙琳从判词桌上抽出一张空白保全签,写下中止焚毁的时刻,“也是你证明自己确实懂修复,而不只是很擅长伪造送修证的时限。”
她写字很快,每一笔却都压得清楚。末尾落下全名与审判纹,白焰沿纸边烧出一圈细线。奥莉塔翻转墙上的七格砂钟,第一格银砂开始下落。
弥娅这才把魔镜平放在工具车上。
镜背很沉,旧胡桃木框被火烤得发脆。她先用银线绕住四角,再把灰布残片压进无酸纸。两名保全员站在伸手就能按住她的位置,赛芙琳则守在镜子对面,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所有人退到三步外。”弥娅说。
没人动。
她抬眼看赛芙琳。“要是裂镜再次执行命令,围得越近,触发对象越多。”
“你刚才说它在丢失绑定对象。”
“丢失,不等于已经丢光。旧钟少一枚齿轮也会走,只是会挑最坏的时候报错。”
赛芙琳抬手。保全员退开,奥莉塔却抱着登记板没有动。
“她留下。”赛芙琳说,“每一步操作都要有独立记录。”
弥娅没反对。程序至少比一句‘相信我’耐烧。
第一格砂钟见底。
她用镊子挑起镜框内沿的白蜡。蜡质过硬,不是焚毁庭用于封存灰尘的软蜡;断面里藏着一圈被压扁的命令丝,末端朝向镜内。有人开过镜框,又用白焰封回去。
弥娅把样本装进玻璃管,随后将两指按上未被火灼的银边。
浅听像隔着门听人争执。她先听见炉火余响,再听见那句已经残破的质问:为什么在判词里撒谎?除此之外,只有许多呼吸挤在一起,分不清来自同一个人还是镜中叠出的回声。
“表层只有指控。”她说,“不知道说话者,不知道它指哪份判词,也不知道撒谎是否与噬主案有关。”
奥莉塔笔尖顿了一下。“你刚才当众说得像定案。”
“我当众说的是它说审判官撒谎。它确实这么说。要是我说所以审判官犯了谋杀,那才叫定案。”
“区别很大?”
“大到够烧错一个人。”
赛芙琳没有替自己辩解,只问:“下一层。”
“复原读取。先修复承令材料,再找绑定对象和触发条件。”
弥娅取出薄刃,把镜背一条翘起的银箔慢慢掀开。正常银层会留下打磨方向,像水面顺着一阵风起纹;这里却有两组纹路互相咬住,一组向中心收拢,一组从中心向外挣扎。焚毁命令正沿第二组纹路爬行。
第二格砂钟落空。
她把修复刀压进接缝。刀柄是姐姐留下的,木头被两代人的手磨得温热。银箔在刀尖下轻轻颤动,几缕陌生触感贴上来:很冷的梳妆台,药味,一只小得不该戴戒指的手,还有某个人在反复说别看镜子。
弥娅想追过去,触感立刻散了。
缺失太多。火烧掉了银层边缘,强行拼接的白蜡又遮住原来的终止结构。仅凭复原读取,她只能确认绑定对象曾经是个年幼的人,无法确认是谁。
“还剩四分钟。”奥莉塔提醒。
“不够。”弥娅说。
“你需要多久?”赛芙琳问。
“按规矩,三天。按镜子现在的样子,三分钟。”
“方法。”
“深读。”
赛芙琳的目光终于从她的手移到脸上。“你有过几次正式深读记录?”
“正式的?零。”
白焰剑倏地横过镜面上方。“换方法。”
“你来修?”
“我可以命令封存,把镜子送到许可工坊。”
“等你们填完三轮交接单,它就只剩一块会照人的黑玻璃。”弥娅指向银层。那道内部裂纹已经爬过镜面一半,“浅听给方向,复原读取给结构。深读是在结构不够时,用读取者自己补临时接缝。接得对,能把缺掉的主语和条件撑出来;接得错,镜子的命令会沿着我继续执行。”
“后果说完整。”
“可能暂时听不见某个名字,可能看不见自己的倒影,也可能身体先替命令做事。”
“持续多久?”
“不知道。看终止条件还在不在。”
第三格银砂将尽。
赛芙琳盯着她。那目光不是在衡量一个工具值不值得损坏,更像在核对她有没有把恐惧藏进省略号里。
“不准深读。”她说。
弥娅已经把银线缠上自己的食指。
“这是证物保全命令。”
“那你最好把违令写清楚。”弥娅将银线另一端扎进镜背裂口,“因为我准备违了。”
她听见奥莉塔吸气,也听见剑锋擦过鞘口。赛芙琳完全有时间斩断银线,却只伸手扣住了弥娅手腕。
“最后一次确认。”赛芙琳说,“这是你的选择?”
弥娅看着镜中那些挤压变形的脸。姐姐的断针也许就在隔壁房间,已经离她越来越远。可如果她只救属于自己的证据,她和那些替死人挑选好消息的人有什么分别?
“记在你的独立记录里。”她对奥莉塔说,“是。”
第四格银砂落下。
弥娅把修复刀推进裂口。
寒意先穿透指尖,随后整条手臂像被塞进碎玻璃。镜中的脸一张张贴近,她没有看见完整过去,只接到彼此不相连的感官:孩子被勒紧的下巴,成年男人手上的戒油味,少女在门外屏住的呼吸,以及一道命令越过所有声音,牢牢缠在某个不肯抬头的人身上。
如果她被迫——
银线勒进弥娅指腹。
拿走别人的脸——
镜面中央鼓起一个苍白轮廓。
就替她承受。
命令不是“吞掉主人”,而是挡在某个人和换面诅咒之间。可“她”是谁,谁要拿走谁的脸,仍藏在被烧坏的绑定层里。
弥娅张口想说,镜背突然炸响。
一枚被白蜡压住的碎片从框内弹出,直射奥莉塔。提灯吏正低头记下最后一句,根本没看见。
弥娅明明站在镜子另一侧。
她的身体却先动了。
手腕从赛芙琳掌中猛地挣脱,肩膀撞过工具车。她横在奥莉塔身前时,脑子才追上动作。碎镜扎进她左臂,冲力把她钉得退了半步。
疼痛随后才来。
伤口没有流多少血。银色细纹从碎片周围钻出,沿着手臂爬到肘弯,像镜面裂缝长进了皮肤。
赛芙琳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没有碰碎片。“都别动。芬奇,记录触发对象、距离和伤势。封存员,把攻击性术式全部解除。”
弥娅额头冒汗,还在看镜子。黑化停住了。深读接缝撑住了最内层银箔,七格砂钟还剩最后一格。
“听见什么?”赛芙琳问。
“它在替一个被迫拿别人脸的人承受诅咒。”
“能证明制造者没有杀死盖德·维尔?”
“不能。”弥娅咬住袖口,让自己别去拔碎片,“保护命令也可能反噬致死。它只证明‘噬主’不是唯一解释。”
赛芙琳看了她一眼。很短,却比刚才听见指控时停得更深。
“时间到。”奥莉塔翻回砂钟。
赛芙琳亲手剪断弥娅与镜背之间的银线。命令离开的瞬间,弥娅膝盖一软,被她稳稳扶住,又立刻交给两名解除武装的保全员。
“维尔宅银背镜转入临时保全。”赛芙琳说,“弥娅·洛恩,伪造送修文书、擅自接触判决遗物、违抗证物保全命令。现在正式拘押。”
锁环扣上弥娅右手,特意避开受伤的左臂。
“只拘押?”弥娅喘匀气,“不直接按污染证物结案?”
“我不在证据未固定前结案。”
“那给我七天。”
赛芙琳停下脚步。
“七天内,我找齐终令之外的证据。找不到,镜子照烧,我认污染证物。”弥娅抬起被锁的手,指向她刚写下的保全签,“找得到,你签复核令。”
“你的赌注已经是法定后果,不值七天。”
“我还押一件你在乎的东西。”
“什么?”
弥娅看向镜框内那片带焰纹的白蜡。
“你的判词。”她说,“我能证明你本人,是那份判词里不该存在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