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娅的左臂被缝到第三针时,她看见那枚指纹消失了。
不是有人擦掉了它。
临时证物间的白焰灯太亮,镜框内沿那片白蜡受热变软,原本浮在表面的手套纹正一点点回弹。再过半刻钟,它会恢复成一块光洁得足以写进“从未开启”的封蜡。
“停一下。”弥娅说。
给她处理伤口的医官没有停。“碎片还在里面。”
“指纹也还在里面。”
她抬起被锁住的右手,锁环与椅背相撞。护持烙痕在左臂下隐隐发热,银色裂纹已经爬到肘弯。赛芙琳站在证物桌另一侧,正逐页核对维尔案判词,闻声抬眼。
“芬奇,把灯降到保全温度。”她说。
奥莉塔立即拧下灯罩。白焰缩成豆大一点,指纹停止回弹。
医官皱眉。“审判官,她需要先取出碎片。”
“两件事同时做。”赛芙琳把一块未开封的取纹膜推到弥娅面前,“你只有右手能用。”
“还被你的锁链拴着。”
“链长足够。”
弥娅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的制度设计一定很受囚犯欢迎。”
“你是我见过第一位要求锁链更长的囚犯。”
奥莉塔低头记下一笔。弥娅怀疑她连这句话也记了。
她用牙咬开银粉袋,单手把极细的粉末吹过白蜡。纹路慢慢显出来:四道平行压痕,没有皮肤的脊线,边缘干净得不自然。那不是裸手指纹,是白焰手套按压后留下的绝缘纹。
赛芙琳右手戴着同样的指套。
“尺寸一致。”弥娅说。
“制式手套有三种尺寸。”赛芙琳答。
“你的中指指套修过。”弥娅指向她手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补线,“这枚印里也少了半根横纹。”
赛芙琳没有把手藏起来。她摘下指套,放进一只空证物盘。“登记比对。”
奥莉塔的笔停住了。“以您的私人物品登记?”
“以可能接触过证物的执令装备登记。”
这句话会进内部审查档。弥娅听得出来,奥莉塔也听得出来。少女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接过指套时没再看她崇拜的审判官。
医官从弥娅手臂里夹出碎镜。银纹随之黯淡,却没有消失。她忍住想挡在证物盘前的冲动,把取纹膜按上白蜡,再贴到黑纸上。
“指纹只能证明你碰过镜框。”她说,“证明不了时间。”
“你已经预设它属于我。”
“你刚把手套交出来。装傻会降低我们的合作效率。”
“我们还没有合作。”
“那更糟。你在审讯一个会替你指出证据缺口的囚犯。”
赛芙琳合上判词。“你要怎么定时间?”
弥娅把镜框白蜡、焚毁庭封条和自己的工具箱并排放好。塔维娅教过她,修补材料从不只记得谁碰过它,也记得那个人当时在哪里工作。白塔区的封蜡为了传导白焰,会掺入细磨石盐;玻璃区的贵族工坊偏爱云母,让封面看起来更亮;钟巷修复师则会混进炭粉,免得裂缝在白蜡里隐形。
她刮下三份样本,分别滴入清水。
焚毁庭封条沉得最快。工具箱旧蜡把水染成淡灰。镜框白蜡却在水面散开一层细亮粉末,底部同时落下一点黑色颗粒。
“云母和钟巷炭粉。”弥娅说,“它在玻璃区被开过,后来又接触过民间工坊的修复台。不是今天焚毁庭留下的。”
奥莉塔立刻翻押运记录。“维尔宅银背镜在案发后直接从玻璃区送入白塔封库。公开交接中没有钟巷工坊。”
“案发前呢?”
纸页翻得很快。奥莉塔对编号的记忆比手更快,已经说出结果:“盖德·维尔死亡前三日,镜子曾以‘日常失光’申请外修。申请当天撤回,没有登记承接工坊。”
弥娅把那点炭粉拨到玻璃片上。颗粒中混着极细的蓝色纤维。塔维娅的工坊从不用蓝布,钟巷只有一家官方旧工坊使用这种抛光布,而那家店一年前就改成了审判庭的秘密勘验点。
“你在盖德死前三天开过它。”弥娅说。
临时证物间安静下来。
赛芙琳没有看判词。她看着水面浮开的云母,像在确认某段已经封死的时间。
“是。”
奥莉塔的笔尖划破了纸。
弥娅本来准备了三种逼她承认的说法,忽然都用不上了。她只好问得更直接:“你见了谁?”
“与物证成立无关。”
“魔镜说你来晚了。你案发前碰过它。判词却写着——”
她拖过判词副本,用锁链压住纸角。证据摘要末尾有一句极短的声明:审判官赛芙琳·赫斯特于案发后首次接触涉案遗物,此前未与被告接触。
“这是你的签名。”
“是。”
“这句话是假的。”
赛芙琳停了一息。“不完整。”
“把裂缝叫接缝,也不会让它更结实。”
“我不会在未建立保护条件前说出私访对象。”赛芙琳的语气没有提高,“你可以登记我拒绝回答,也可以把白蜡提交复核。地址不属于你的赌约。”
弥娅盯着她。终令那句“别让她第二次来晚”在耳后发痒。赛芙琳保护的可能是证人,也可能是共犯;她那句不完整的声明又确实让一段证据链断掉。只要弥娅现在高喊审判官撒谎,庭外会有人愿意相信整宗案子都是伪造。
她自己也很想相信。
可镜子不是无罪判决。白蜡也只能证明赛芙琳隐瞒接触。
“我要调用旧版复核条款。”弥娅说。
赛芙琳眉尖动了一下。“哪一条?”
“判词链完成前的接触记录与签章声明冲突,且冲突可能改变证物来源时,销毁必须冻结七日,由原签章人以外的审判官复核。”
奥莉塔小声说:“那一条五年前废止了。”
“废止令没有追溯条款。维尔案立案在六年前。”弥娅看向赛芙琳,“这面镜子按旧程序判,当然也该按旧程序活七天。”
门外响起三下手杖触地声。
“很聪明。”
走进证物间的男人头发已经全白,制服上没有普通审判官的锁链,只佩着九枚平整银扣。珀西瓦尔·安瑟扫过桌上样本,目光在弥娅的伤臂停了一瞬,最后落到赛芙琳摘下的手套。
赛芙琳微微低头。“首席。”
“月度焚毁停了十九分钟,白塔上层有十二份质询等着你。”珀西瓦尔语气温和,“我来看看什么证据值得让赫斯特审判官亲手签下失职记录。”
“白蜡取纹、材料来源和登记时间链。”赛芙琳答,“足以触发旧版复核。”
“也足以证明你对判词有所保留。”
“是。”
珀西瓦尔看向弥娅。“洛恩小姐,你从一句遗物指控里得到了想要的审判官,现在是否准备宣称制造者无罪?”
这是递到手边的台阶。只要她点头,赛芙琳的签名会成为最响亮的裂缝。
弥娅却把那片从伤口取出的碎镜推到物证一侧。“不。现在只能证明判词的接触声明不实,证物链需要重查。盖德·维尔仍然死于镜咒,制造者是否预见反噬,也没有答案。”
珀西瓦尔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那么,七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复核令,却没有签,先放到赛芙琳面前。
“旧条款要求原签章人回避复核决定。”弥娅说。
“她不是复核裁决人。”珀西瓦尔道,“她是中止焚毁的责任人。让她决定是否把自己的遗漏正式送进内部调查。”
赛芙琳看着那张纸。
她若不签,镜子仍能被封到今日结束,弥娅则按原罪名转押。她若签,白蜡、手套和那句“不完整”都会沿审查链向上送,连同她拒绝交代的私访一起。
弥娅没有催。
赛芙琳拿起笔,写下全名。
白焰沿复核令边缘亮起。七枚小小的计时纹依次显现。
“维尔宅银背镜冻结销毁七日。”她说,“弥娅·洛恩列为受监管技术协查人,不解除拘押,不准独立接触证物,不准隐匿读取结果。”
“你漏了一条。”弥娅抬起锁链,“协查人需要能用双手。”
赛芙琳取出钥匙,解开右腕锁环,又把一条较细的监管链扣在她腰间。
“现在够用。”
珀西瓦尔已走到门口。他回身时,神情仍旧温和。
“第七日钟响前若不能完成三证复核,镜子恢复焚毁。洛恩小姐按污染证物论处。赫斯特审判官,你的内部调查也不会因为案子失败而撤销。”
门合上后,奥莉塔把一份现场地址递过来。
玻璃区,维尔宅。
赛芙琳收起复核令,拉直那条把她与弥娅连在同一责任链上的细银索。
“去看一看,”她说,“究竟是谁被那面镜子吃掉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