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晶格湾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三样东西：海盐、燃油以及廉价魔导引擎启动时所释放出的，那种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浑浊空气。
月见草独自一人漫步在仓库区的栈道上，她的双手插在外套里，傍晚的码头上正在换班。工人们三三两两的从附近的厂房里涌出来，虽然鼠族少女的外貌很是吸引路人的目光——毕竟那娇小的身材、可爱的外貌，再配上那对大大圆圆的鼠耳朵实在是让人见到都不禁想多看几眼，但码头上那些疲惫的工人可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更何况在晶格湾，像是月见草这样的鼠族少女一天都能见到几百个。
月见草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十点钟方向，远处那栋建筑的三楼有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面似乎有人在注视着她——并不是那种好奇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敌意的，仿佛在观察自己的视线。
月见草不喜欢这种视线，但是她也没有抬头，而是稍稍提了提衣领，轻声呼唤了伴侣的名字，“蜜雪儿。”
“嗯？”通讯器里大概过了半秒传来了回应。
“你那边有几个？”
“正门那边有两个，似乎还没注意到我。其中一个好像在看手机，哎你别说，那家伙甚至还在对着手机傻笑呢。”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知道啦，不过也不用这么严肃吧。”
“任务期间，小心为上。”
“是~”
通讯器那头的蜜雪儿故意拉长了一个声音，月见草无奈地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利用自己的耳朵探知着周围的一切。
“蜜雪儿。”
“在。”
“汇总一下目前的情报，我们的目标位置位于仓库区17号仓库，正门口有两个，后门有三个，建筑二楼以及街边小巷处还探测到了几个异常的生物反应，我估计是埋伏。”
“探查到的竟然这么细致嘛，不愧是月见草！那我先在街边小摊买点吃的等你，之后我们俩正门口汇合。”
“没问题。”
（2）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星汐大厦，18层，1810室。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公寓，月租金足以让晶格湾的码头工人不吃不喝干三个月。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星落主港，货轮在夜色中亮着各色导航灯，像一群在海面上缓慢爬行的萤火虫。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星落港地图，上面用四种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势力范围——红色的是霓纱会，黑色是黑珍珠商会，绿色的是星落黎明，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零散的小图钉是萱草最近研究的小型帮派。其中一枚灰色的图钉钉在晶格湾仓库西侧，上面用一张标签纸写着「灰齿」二字。
萱草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草莓果茶。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搭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紫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普通的、甚至有点懒散的少女。当然，再配上那思考的时候时不时抖动一下的圆润润的鼠耳，就更为可爱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草莓果茶，那股果茶的清香味让她的大脑得到了些许的放松，然后萱草看向了电脑上刚刚收到的委托信——一位代号为「缆绳」的情报贩子发来了一条委托。
“萱草姐。”蜜雪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两片吐司，“你说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在晶格湾码头和仓库区混的一个情报贩子罢了，星落港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情报贩子。”
“不过这家伙好像没什么名气诶？”
“有名气的情报贩子会来找上我们？人家不会去找星落黎明或者星海潮声吗？所以萱草姐，这次的委托内容是什么？”沙发上的月见草站起身看向了萱草，表情显得有几分认真。
“晶格湾17号旧仓库，取一箱魔导元件。委托人说那是一批被走私团伙藏在那边的货，要我们帮忙取回来。价格比一般市场价高两成。”她稍作停顿，“「缆绳」说对方很爽快，没还价，定金三成已经直接到账了。”
月见草陷入了思考之中。
蜜雪儿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萱草又小抿了一口她的草莓果茶。
三秒的沉默后，是月见草先开口的。
“晶格湾17号旧仓库，那边是「灰齿」的地盘。”
“我知道。”
“「灰齿」那帮人最近一直在仓库区收保护费，上个月我们从他们手里抢回了一批货还给那个卖调料的商贩——我怀疑他们是想报复。这次的委托，应该是一个陷阱。”
“推断罢了，不是结论。”萱草并没有直接承认月见草的说法。
“那定金怎么解释？对那种小帮派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先是直接找到我们，然后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给的那么痛快。我觉得不合理。”
萱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星落港主港上的灯火闪烁，一艘大型货轮正在缓缓靠岸。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身后的两人，“委托是真的，但是陷阱也是真的。晶格湾17号仓库，那边应该有不少「灰齿」的人，不过他们应该不会直接在外面动手，他们的目标是把你们引进仓库深处，然后动手。”
在萱草解释委托的时候蜜雪儿已经把吐司吃完了，她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屑，“所以我们怎么办？拒绝吗？”
萱草看着她。
蜜雪儿看懂了那个眼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懂了，将计就计，对吧？”
“「灰齿」多半是想试探一下我们，或许是想解决我们这个麻烦，也或许是想要立威。”萱草回到了她的转椅上，重新端起了那杯草莓果茶，“无所谓，他们既然是试探，那就让他们知道试不起。”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发回给了「缆绳」——委托我接了，今晚行动。
“通讯器你们都有，老样子，行动时随时和我保持联络，万一遇到突发情况的话，我随时会赶来支援。仓库的信息我之后会发送到你们的终端上。”萱草稍作停顿，“对了，记得活捉一个能说话的。”
“哦？我还以为萱草姐你会说活捉「灰齿」的首领呢。”
“首领确实是最能说话的。”萱草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不过，万一你们一不小心把首领的脑袋砍下来，那就糟糕了。”
“我会控制的。”月见草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可爱的红晕。
“总之任务我们清楚啦~那萱草姐我们就出发了！回来的时候顺便给你带点码头那家店的烤鱼！”
“好，记得别凉了。”萱草对两人笑了笑。
（3）
现在，月见草和蜜雪儿两人在17号仓库的正门前汇合。两人看向了眼前的建筑，17号旧仓库在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晶格湾的仓库区有几十栋这样的建筑，基本都是钢架结构，外墙面锈迹斑斑，曾经刷过的白色涂料早已被海风腐蚀成灰黄色。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它够偏。周围的仓库要么亮着灯，要么门口还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箱，只有17号仓库安安静静地蹲在仓库区最西侧的角落里，仿佛被人遗忘。
蜜雪儿靠在正门外的一根钢柱旁，手里正吃着一串烤鱼。
“……你还真去买了呀？”月见草停在了她的身边，看了一眼蜜雪儿手中的烤鱼。
“来都来了嘛，码头那家店你又不是不知道，晚上八点之后就打折，不买对不起自己。”蜜雪儿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串出来，“来不来？我顺便给你也买了一份。”
“行呀。”月见草立即是接过了那串烤鱼，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甜辣酱放少了，感觉没你烤的好吃。”
“就你嘴甜。”
“是我老婆厨艺好。”
“哼哼~”
吃完烤鱼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多余的话，月见草走向了正门，蜜雪儿则是绕向去了后巷。委托正式开始。
17号仓库里面意外的空旷，中央零散地堆着七八个集装箱，胡乱码成两排，中间的通道勉强够一辆货车通过。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实的魔导吊灯，光芒有点偏暗，有几盏还在时不时地闪烁。在北侧墙边，月见草看到了委托人描述的那只货箱——木制外框，贴着晶格湾仓储公司的标准封条，看起来应该是真货。
月见草来到货箱前，蹲下身来假装自己在检查封条，她放大了自己的感知能力，利用那对被强化过的鼠耳朵感知着周围的情况。
正上方的二楼钢架走廊处，她听到了心跳声——六个人，他们的呼吸频率有点快，有两个人的手好像在发抖。后门处有三个人，暂时还没有行动，似乎并没有发现蜜雪儿的样子。外面小巷子里也有几个，距离有点远，应该是负责封锁的——那还是留给蜜雪儿解决吧。
“嘿，别紧张，二楼那几个。”月见草没有抬头，她只是用平静的声音对那些逐渐靠近她的人说道，“动手的话，你们手中那些枪可打不中我。”
月见草明显感觉到二楼的呼吸声停了一瞬，随后传来的则是一个粗犷的笑声，月见草直起身，抬头看向了那位站在二楼走道上的家伙——没错了，那人正是「灰齿」的首领，年龄看起来四十出头，身穿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帆布夹克，脸上有一道伤疤，应该是之前战斗留下的。
“你的耳朵确实很好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月见草，笑容谈不上友善，也谈不上凶恶。那是一种笃定的笑，像一个下棋的人在等着对手走入陷阱，“怪不得之前能从我的弟兄们手中把货抢回去。”
月见草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脸，像是在打量一箱没有什么价值的货物。
“那个调料贩子给了你们多少钱，值得你们得罪一个帮派？”首领摇了摇头，“算了，不管他给了多少，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拍了拍手，二楼的六个人同时从走廊边缘现身，将手中的魔导手枪对准了月见草，仓库正门被推开，一个打手堵住出口，后门处也传来了铁栓拉动的声响。
“你们姐妹俩确实很厉害，我打听过。一个月的委托，零失手，连霓纱会那边都开始有人打听你们了。但是你知道你们最大的问题在哪吗？”
月见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们的背后没有人。”他冷冷地说道，“星落港是什么地方？你一个鼠族丫头在这里混了一个月，应该很清楚了。不管你多能打，没有靠山，迟早被别人吞掉。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你和外面那个——对，就是你那个呆在后巷的同伴——今天开始跟着我们干。帮里的弟兄们也对你们挺感兴趣的，我也能给你们不错的待遇——比那个躲在星汐大厦的金鸢尾兰女人要好许多——”
“你查过我们。”月见草打断了他的话，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平静之中还带着一种怜悯。
“当然，不然我怎么可能给你们发布这个‘委托’呢。”
“那看来，你们的信息渠道，有点落伍了。”月见草的话音刚落，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了二楼走廊的栏杆外侧，手抓着栏杆上沿，身体在半空中横荡。离她最近的那个打手还没来得及把枪口转过来，她的膝盖已经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那人的身体直接被月见草踢飞，魔导手枪也因此脱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落在了一楼的集装箱上。
“开——”
第二个打手的“火”字甚至没有说出口，月见草就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她的剑，蓝色的光刃一闪而过，那人惨叫一声，手臂直接被光刃砍断，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然后她又宛若一道闪电般在走廊上穿梭，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那把剑砍向那些人，虽然月见草已经控制了力量没打出致命伤，但在眨眼之间，那六位打手已经有四人倒在地上无法行动了。
第五个打手的反应还算快，他根据月见草的移速预判了她的位置，朝着她行动的方向连开两枪。然而月见草只是侧身闪过，并迅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她没有给他开第三枪的机会，直接一剑捅向了他的腹部，然后再将手腕一板，夺下了他手中的魔导手枪。
第六个打手见状那是直接丢了枪，仓皇地逃跑了。月见草没有选择追击，她翻过二楼栏杆，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一楼，看向了那位堵在正门口的打手——那人此刻还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那把魔导手枪指着前方，但是他的双手双腿都在剧烈颤抖，估计连枪都握不好。
月见草看了他一眼，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已经击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不，不要杀我！我，我只是一个替他们打工的！我，我也是被迫加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
“去箱子那边坐下，手放在头上。”月见草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好、好的。”那人连滚带爬地跑到集装箱旁照做了。
「灰齿」首领此刻脸色惨白。他手中确实握着一把魔导手枪，但他的手却按在扳机上不敢扣下。他混过黑珍珠商会，他也见过能打的人，但除了那群被称为“魔女”的家伙之外，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而眼前这位鼠族少女的战斗力完全不是他能理解的范围——他之前的推断，从第一步开始就错了。
他转动眼珠，想到了最后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月见草没有回头，“在想后门那三个人能不能拿下蜜雪儿？”
月见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需要。下一刻后门处就传来了三声惨叫，间隔很短，然后很快重归安静，然后仓库后门被人一脚踹开，蜜雪儿站在那边，一手持着她的长枪，另一只手则是在把玩着刚刚缴获的魔导手枪，然后随手往集装箱上一丢，发出“咚”的一声。
“解决了。哎呀就三个人，完全不过瘾嘛！”蜜雪儿伸了个懒腰，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全解决了？死了几个？”
“没下死手，一开始我连武器都懒得掏呢，这帮人完全不够我打的。不过最后有一个人跑太快撞墙上了，这可不怪我吧？”蜜雪儿来到了月见草的身边，“你这边呢？哇——血流成河诶，月见草你还是太残忍了呢！”
“没死人，我已经尽可能避开致命伤了。”月见草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那位「灰齿」首领，“你刚刚说，我们背后没人。”
首领咽了一口唾沫，握着魔导手枪的双手依然在颤抖。
“你说得对。”月见草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们的背后没有大公司，没有大帮派，也没有大使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首领依然没有回答，月见草也同样没有等他的回答，“意味着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我们不需要给任何势力交代。”
“那个——大叔，这是你们准备用来绑我们的绳子吧？”蜜雪儿蹲下身，捡起一根刚才灰齿成员准备用来绑她们的绳子，在手里拉了拉，测试了一下韧性，然后抬起手又对二楼的「灰齿」首领挥了挥手，“你是准备自己下来呢，还是让我们上去带你走？友情提示——后者可能有点痛哦！”
首领下来了，他做出了今晚最正确的决定。
月见草用绳子帮助了他的手腕，蜜雪儿则是清点了一下那些倒下的「灰齿」成员，正如月见草所说，她在战斗的时候已经确实克制了不少，虽然那些成员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但是身上确实没有致命伤，伤得最重的也只是被砍断了一条手臂而已，其他人虽然身上有不少伤口，但基本也只是因为疼痛或失血而陷入了昏迷而已。
“那个——”蜜雪儿指着货箱，“东西要不要拿走？”
“委托是陷阱，但货是真的。”月见草思考了片刻，“带回去吧。萱草姐说「灰齿」确实偷了一批魔导元件。不管委托人是谁，这批货有市场价。就当佣金了。”
“行呀~”蜜雪儿露出一个“不愧是你”的笑容，把木箱扛上了肩。她的力气和外貌不成正比，那个至少三十公斤的货箱在她手里轻得像个快递包裹。
月见草拽着首领走出仓库正门。夜风裹着海盐的味道拂面而来，远处的星落主港依然灯火通明，码头上的起重机在装卸不知谁的货，商业街的霓虹灯招牌依然在夜色中跳动。
如果没有刚刚发生的事情，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差不多该回去了。”月见草看了看终端上显示的时间。
“烤鱼已经凉了欸。”
“那就回去用烤箱热一下吧。”
“美味的烤鱼怎么能用烤箱热！要重新煎的！”
走在前面的灰齿首领听着身后两个鼠族少女关于烤鱼的争论，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惹到的可能不是什么可怕的组织首领——而是一群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的疯子。这个念头比刚才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更让他脊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