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星汐大厦18层的落地窗外，夜色已深。
萱草习惯性地转着转椅，那已经喝完了的草莓果茶杯被她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型的魔导装置。这个魔导装置的外观看起来是一个缩小版的星盘，其功能也相当简单——这是她与月见草和蜜雪儿保持联络的工具，星盘会利用全息投影实时标记她们所在的位置以及她们周围的环境情况，一旦情况不妙会立即闪烁起红光。
在两人执行委托的过程中，萱草一直在关注着星盘的情况。此刻战斗已经结束，星盘上显示月见草和蜜雪儿两人已经在稳定地返回，沿着晶格湾的主干道朝辉光区的方向移动，周围的魔力波动是零——完全在萱草的意料之中，像是「灰齿」这种级别的小帮派也请不到任何会魔法的人，估计整个帮派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准魔女吧。
在过去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房门打开了。蜜雪儿先进来，肩上扛着那个木箱。她把箱子往玄关墙边一靠，对萱草露出了一个笑容，“报告萱草姐，任务顺利完成！物资和人都带回来了，唯一遗憾的是烤鱼凉了！”
然后是押送着灰齿首领的月见草，她双手用力一压，让灰齿首领跪在了地上。那个曾经统领了一个小帮派，在晶格湾仓库区收着保护费的男人，此刻低垂着头，肩膀塌着，那道刀疤在室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惨淡。他不敢抬头看房间里的布置，因为每多看一眼，他的判断力就越发确认一个事实——自己真的惹错了人。
门自动合上，萱草从窗边起身，她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新的草莓果茶，然后缓缓来到了灰齿首领面前。
灰齿首领抬起头，他所看到的既不是一个凶恶的帮派头目，也不是一个神情冷酷的幕后黑手，而是一个身材娇小的鼠族少女，少女手中捧着一个印着草莓图案的陶瓷杯。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但是灰齿首领也不是一般人，他曾经在黑珍珠商会打拼过，自然知道这种平静背后的波澜，在星落港的生态里，能够在猎物面前保持这种近乎慵懒的平静的人，要么是白痴，要么是占尽优势的人。
显然，萱草·鸢尾兰属于后者。
“你叫什么名字。”萱草开口了。
这个问题让灰齿首领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威胁、拷问、或者某种更加直接的东西——他见过黑珍珠商会处理叛徒或敌人的方式，他们可从来不会问名字。
“……巴托。”他的声音有点哑。
“巴托。”萱草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称了称重量。她在巴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月见草很自然地站到了她的身侧，蜜雪儿则靠在厨房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薯片。
“你查了我们多久？”萱草询问道。
巴托先是犹豫了一下，他有点不太确定这个问题是陷阱还是普通的询问，但在那双紫色眼瞳的注视下，他最终选择了说实话：“……大概一周。从你的人抢了我那批调料贩子的货开始，我就开始查了。”
“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们住在星汐大厦，有两个挺能打的鼠族丫头，不会魔法，但身手很好。还有一个不出门的女人，应该是负责接委托的中间人。”巴托舔了舔嘴唇，声音尽可能保持平静但还是带着一种恐惧中的颤抖，“也顺带查了查你们的关系，结果是没有关系。无论是霓纱会、黑珍珠、星落黎明，都没有查到有什么来往。你们是独立的，背后没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会是什么软柿子，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萱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你的情报做得不错。结论也没错——我们确实没有人撑腰。但是，部分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致命。”她抿了一口果茶，“如果你多查两天，就会发现一件事。”
“上个月15号，霓纱会下面的一个小头目派人来试探我们，结果跟你差不多——不过那人没你运气好，那天蜜雪儿心情不太好，给那小头目的几个手下捅成重伤了。当然，霓纱会也没有后续动作，因为他们很快就算明白了一笔账：为了一个已经丢了脸的小头目，得罪三个身份不明的中立佣兵，不值。”
巴托再度咽了咽口水，他听着萱草那平淡如水的讲述，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恐惧。
霓纱会，那是晶格湾最大的帮派，经营着晶格湾和渊下街的许多产业，也与那些大公司的高层有许多往来。连霓纱会都选择了不追究——而他手下只有二十几个码头打手，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吞下这三个人。
“对了，那箱魔导元件，是真的吧。”萱草换了个话题。
“……是真的。”巴托艰难地承认，“上个月从码头仓库里顺出来的。本来想转手，但品相不太好，买主一直没找到，所以就想着正好拿来当诱饵。”
“这么说你确实有一批货。”萱草点点头，“这批货，现在归我们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很好，识趣的决定。”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在半分钟的沉默过后，巴托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似乎还带着一点卑微。
“我没想好。”
萱草的回答干脆得让巴托愣住了。他跪在地上，发现自己完全读不懂眼前这位鼠族少女，她既没有愤怒，也不显现出得意。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蔑视，甚至没有审视。那是一种接近于漠然的东西——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交易、可以随手放到一边的货物。
这无疑是比任何一种情绪都让巴托感觉到背后一凉。
“我对你不感兴趣。你是谁，以前做过什么，为什么建立「灰齿」，为什么要在晶格湾西侧收保护费，欠了谁的钱，得罪过什么人——这些我都不关心。”
萱草的语气像是例行公事，她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和之前问她名字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巴托张了张嘴，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在黑珍珠商会做了七年，从一个最底层的码头装卸工，一路升到能参与内部事务的准中层。在黑珍珠的那段日子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凶狠的、阴险的、表面客客气气实际背地里捅刀子的，甚至还有那种拍着你的肩膀说好兄弟，然后第二天就能把你卖给霓纱会的。每一种人他都学会了怎么应对——至少怎么揣测。
然而，眼前这位鼠族少女，他揣测不了。
那种感觉既不是冷漠，也不是刻意伪装，而是单纯的没有兴趣——正如萱草的自述所说，她是真的对他没兴趣。
这种感受让他窒息，甚至要比他曾见过的任何威胁都让他恐惧。因为威胁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还有分量，不管那个分量是好是坏。而没有兴趣则是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萱草再度开口了，“我还有几件事想要问你。”
巴托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时间他那万念俱灰的眼里甚至重新闪烁出了希望的光芒。
“第一个问题，你这次的委托是怎么送到我手上的，你找的中间人是谁，和我的渠道之间是怎么接上的。”
“……缆绳。”巴托稍作停顿，似乎是没想到萱草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一个在仓库区混的情报贩子，专门帮人牵线搭桥。不怎么出名，但消息还算灵通。我让他把委托信发到你常用的那个联系人地址上。”
“缆绳是你的人？”
“不是，他只是一个情报贩子，在晶格湾这片混，什么活都接，给钱就行。我和他合作过几次，算熟人。”巴托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知道我在查你们的事。一周前我开始打听你们的时候，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行。”萱草微微点头，“第二个问题，既然你在晶格湾仓库区西侧那一片混，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吧。”
“晶格湾仓库区呀，那块地方我确实还挺熟悉的。整个仓库区都比较偏僻，离开主港比较远，也完全比不上娱乐区那种肥得流油的地方，那边基本就是一群底层码头工人和无业游民呆的地方。”
“除了你们灰齿之外还有其他帮派吗？”
“正经的帮派没有了。西侧虽然以前人还挺多，但主港建成之后就荒废下来了。这里离主航道远，霓纱会并没有完全掌控，魔晶帮那群人也不会把爪子伸到码头区来。”巴托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丝自嘲，“毕竟能在那种犄角旮旯混的，也只有我们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了。”
“不正经的呢？”
“不正经的倒是有几股，有一群从渊下街来的小混混，没组织没名号，偶尔在仓库区碰瓷落单的水手或者散客，不成气候。还有一伙自称「潮痕」的，整个帮派大概七八个人吧，专门倒卖一些码头上的商品和走私品。这帮人手脚倒是挺勤快，上个月还跟我抢过几单生意，当时差点动手——不过最后还是没打起来，两边都有点怂。”
“那个「潮痕」的实力如何？”
“潮痕的话……”巴托想了想，“不太行，总体来说不如我们，他们的装备不如我们，都是从渊下街那地方收来的废品，打架也基本就是靠人数威慑。不过这群人似乎有点路子，和码头上的基层监工有点私下往来，能提前拿到哪些货柜没人看守的消息。”
萱草微微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无论是「灰齿」还是「潮痕」，似乎都无法构成现阶段对她们的威胁，也没有继续打听下去的必要。
“那第三个问题。”萱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巴托的神经再次绷紧，“这段时间里，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人在打探我们。”
巴托沉默了。
不是犹豫的那种沉默，而是开始努力地在脑海中翻找起了记忆。
“……有。”在大约等待了三分钟后，巴托终于开口了，“时间应该是两周前，缆绳和我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星汐大厦那边似乎来了一伙神秘的鼠族女孩，他的一个顾客在向他打听那些人的事情。”
“那位‘顾客’是谁？”
“不知道。我问他了，他不肯说。缆绳这人嘴不算严，但这种规矩他还是守的——情报贩子要是把客户信息随便往外漏，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萱草挑了挑眉，思考了一会后继续追问道，“除了缆绳之外，你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没有。”巴托摇了摇头，“我的消息网络基本都靠缆绳。除了他，我接触不到更上层的情报圈。”
“行，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月蚀市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巴托又愣了一下，“月蚀市集？你指的是那个……月蚀市集吗？我倒是听说过，但我从来没有去过。”
“把你所有知道的信息交代清楚。”
“月蚀市集是由霓纱会主导的一场拍卖会，入场要邀请函。我这种小帮派拿不到的，不过，我知道他们有时候会在正式开市之前找几个本地帮派负责外围安保和物流，但一般找的都是霓纱会底下的人，也轮不到我们。”
“除此之外呢？”
“……我听缆绳说过，黑珍珠内部有人在做入场名额的转卖，一个月做几次，不接生客。其他的不清楚了，我当时在黑珍珠的时候，也没接触过这种事情。”
“行，该了解的都已经了解清楚了。”萱草安静了片刻，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没有去拿纸笔，没有提问更多，只是对一旁的月见草挥了挥手，“月见草，把他的绳子松开了吧。”
“行~”
月见草来到了巴托面前，将那些捆在他身上的绳子一一解开，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审问环节结束，你可以走了。”
“走？”他重复了一遍，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晚的事情，我不打算追究。”她说，“她们俩今晚都很克制，你的十二个人没死，只是躺了。那箱魔导元件归我——就当是佣金。你可以走了。”
巴托抬起头，这一切依然让他感觉到有点困惑，他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身上的绳子确实已经被解开了。
“出去左拐就是电梯间，乘电梯下到一层。出了星汐大厦之后去哪由你自己决定。不过在你走之前提醒你一句——今晚之后灰齿应该不会剩下几个人了，你最好换个地方待一阵，渊下街不错。”萱草回到了她的转椅前，又抿了一口那草莓果茶。
巴托缓缓站起来，因为跪了太久，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抗议的轻响。他看向月见草，月见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向蜜雪儿，蜜雪儿正拿着一片薯片，冲他友好地挥了挥手。他打了个寒颤。
“真的只有这些？”走到玄关的时候，巴托回头忍不住向萱草开口询问道，“你不问我关于黑珍珠的事？我在那边待过七年，我知道——”
“不关心。”萱草打断了他的话。
依然是同样的三个字。
依然是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的那种平淡语气。
巴托闭嘴了，他知道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是多余的，自己在黑珍珠学到的所有关于谈判、威胁、和利益交换的技巧，在这三个字的面前全部失效——毕竟，你没法跟一个对你毫无兴趣的人博弈。
